September 15, 2010

20100912

我從沒有如此失落過,當回到大肚山頭的藝術街。幾小時前的笑語聲、在廣場邊餐廳裡的輕微的喧鬧聲,即使是下著雨的夜晚。我跟同伴在張羅著明天的期待,累積著身體動能的興奮。我與這一群彷彿共同擁有一種抽象存在價值的夥伴,一起在我心裡黑深的沼澤裡落上一顆繽紛艷紅的果子。從沒想過我會有些許的激動,但實際上那只是一個看起來平凡無奇的道別,甚至,我幾乎沒有改變那張微笑而略顯疲態的臉。

 

今早我們五點半睡眼惺忪地塞進車子裡,嚼蠟一般地啃著麥當勞早餐,出發前往日月潭。一路上穿在褲子裡的泳褲以一種奇怪的滑溜感在皮膚與布料之間移動,這大約是第一次一早就穿上緊包著屁股的塑料伸縮布。一路上我就在一邊讚嘆颱風過後俊俏的雲朵透著陽光的美景,以及一邊時不時挪動一下伸縮布料與皮膚的間距中度過。我們的車子終於到開始塞車的最後一台車屁股後面,幸好沒有唉聲嘆氣太久就停好車-當然是紅線上。卸下身上所有的棉織品,發配一根浮標以及可能用得到的補給品,大方而自然地半裸地走在湖畔的木棧道上面。好久沒有來日月潭,終於再來卻是這麼親近,近得汗水和湖水交融在一起。我忽前忽後地走在同伴自然形成的群落之間,好像一種聯誼活動。像是森林裡的狂歡、或是伊甸園、仲夏夜之夢,我還在美麗地給予這種半裸的遊行一個充滿文化意涵的想像貼附的時候,一個轉角到了報到處。這才看到兩萬三千人的具體規模。

 

湖面上漂浮著紅色的球狀物,雲霧一般地移動著。幾顆明顯的黃色氣球大略畫出一條線。順著這條線,一路望到對岸有著和這頭一樣的充氣城堡門,上頭隱約寫著紅字。但這頭我只能摩蹭著前後人的臂膀,踱著步伐前進,彼此交換沿途看到各式各樣準備下水的奇裝異服。這裡的大部份的人膚色黝黑得失去肉體的脆弱感,配上刺青與鮮豔的泳衣透射出一股渾厚的力量感。我不曾對眼前的女身感到任何的性感,也不曾對棕黑色的男性感到欽羨。反而像是失去味覺似的,只是注意到今年發的螢光紅泳帽原來就是剛剛湖裡的浮球一般的人頭。或是注意在如何計畫將身上所有的僅剩財產固定在身上,以及這跟背起來不斷撞到腳跟的浮標。終於,我們開始凝結所有可能殘留的記憶-團體照,等到每張臉都找到自己的位置,我們也該下水了,終於開始往湖邊移動。

 

我臉上一定有一種故做鎮定狀的僵硬。當我們排隊一段、一段的人群分批地下水的時候,我想到的是HBO的「諾曼第大空降」。即使周圍有一大群歡笑的人,我心裡卻一直重播空降前大兵門面無表情地呆坐在機艙內的畫面。該死的是,當我終於踏下湖岸邊的階梯,眼望著波光無限延伸的湖水,夾雜著無數紅色人頭,我耳邊響起的是德軍轟鳴不斷的機槍砲火聲。好刺激,我在這種烈火情挑下,本能地、滑順地,像是做過演習似的,把浮標一橫,頭也不回地游了出去。

 

湖水並不太冷,尤其在剛剛摩肩擦踵地擠過一群人之後。雖然腳下沒底,但這個浮標的浮力驚人。我完全壓不下它,半個身體都會被舉出水底,這才注意到周圍的人是怎麼用這個浮標的。基本上,浮標是拉在後面的,想休息的時候再拉過來趴上去歇一會兒。但是我剛剛在岸上早就浮標上的繩子,五花大纏地繞在上面。現在要一邊踢水,一邊解開繩子,還要提防不小心把那些補給品給沉到水底去,似乎是不太可能的。於是整個過程裡,我就上半身趴在上面,後頭的蛙腳不斷踢到變成一種自動反應。有好一段距離裡,我望著對岸蔥鬱的山坡,背後襯著藍天白雲。那白雲,有些張狂的白雲,像是飄落的床單突然停在半空中似的。我踢著水的後半身幾乎沒有感覺了,趴著發起呆來。周遭嘻嘻鬧鬧的,把這個泳渡日月潭的活動,搞得像泳渡日月潭游泳池一般。只是這個廣大的水面,望不到底的腳下,讓我輕飄飄地浮在半空中一般。我應該是個天使,正在與眾多一樣飄飛的天使們游蕩在兩界之間。不過有的時候,也太多天使了。我常常得擠過一群人,順便踢中幾個人的小腹或是大腿。或是得遠遠地繞路,在水道裡之字形地彎來彎去。真煩!有的時候,還得時時撥開那些在水面上看起來很浪漫的落葉浮枝。

 

最後,我也開始無奈地數著浮在水上的醫療站,計算我可能還剩多少距離。因為我開始覺得無聊了,這才後悔與同伴們分開。哀!怎麼還沒到阿?3.3公里其實沒有想像中的近。早上天氣太好,游沒幾下就感覺對岸近在眼前。其實那些岸上的大樹還小得像是剛剛那位阿嬤的髮圈,回身望望這一岸的大樹,起碼得像花椰菜一般才可能快到對岸。沿途黃色的汽球下拉著一條鼓勵的話,順便告訴大家現在的里程數。大部份的時候都沒有什麼鼓勵性,因為緩慢的速度會讓人感覺沒在移動。我趴在浮標上,腋下摩得燒痛,清涼的湖水稍稍緩解那種炎熱感。我已經開始感到厭煩的時候,聽到對岸的廣播聲。隨著我越來越接近上岸的階梯,人群就越集中成一個大三角型。我剛好被擠在邊上,吃力地搆上扶手。幸好有扶手,因為一步踩上岸的時候,一個踉蹌,腳軟了。也難怪,我游了近兩個小時。岸上迎接我的是另一個摩肩擦踵的擁擠,腿好僵硬,身體燒燙燙的,一點也不冷。我順著人群往上走,找個地方站定試著解開補給品的帶子。喝上點飲料,開始到處看看人群。終於到了,我想著。

 

大家領了紀念品,吃下便當,回到車上,全身都乾了,一上車沒多久就開始東倒西歪地打瞌睡。開始期待晚餐是許久沒去吃的鼎王麻辣鍋。但現在,我好像又回到湖水裡。有那麼一瞬間我彷彿變成魚,在這水道裡不斷通勤似的游著,浮浮沉沉地像是變成永恆了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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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樓

    1樓搶頭香

    this is good

  • 漢小宏 at September 16, 2010 12:52 AM comme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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