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馬行記19
(2006-7-20)
前一天夜裡,跟我同寢的陳老師說他要去拜訪幾個教堂。在義大利的東邊,早期基督教教堂僅存的幾座。我不是那麼關心教堂的歷史,但是我想看看羅馬之外的義大利。我已經厭倦在羅馬這樣的大城市的感覺,前幾天去威尼司,在威尼司近郊的小城,雖然很空但是可以感覺到北義大利鄉村的生活空間仍然相當好。沒有像羅馬這般密佈的歷史塵埃似的的陳積,清新裡面透著歐洲的氣味。於是我決定放棄一些事情,跟隨陳老師的行程,雖然聽起來挺累的。
第二天清早六點,我在驚醒後的餘震中起床。玩就是這樣,永遠都有體力,一躍而起。簡單盥洗後,拎起已經準備好的包包和陳姐幫我們準備的中午便當-三明治一類的。衝到馬路上攔計程車,因為已經有點來不及了,不得已讓羅馬出名貴的計程車敲一次。歐洲的火車站都是像一個大廠房一般插進城市的一角,每一條火車線都像終點站一般,一字排開,我們像是閱兵一般從第一條找到自己要上的車。拿在手上的車票大張得像是飛機票一般,有一種很了不起的感覺,就像剛剛售票櫃臺一般,晶晶亮亮,到處都是玻璃,一副很幹練的套裝小姐,操著有點含混的英語。每次跟外國人講話,或應該說到了國外跟本地人講話,總是讓我心驚膽戰的,雖然我只是像錄音帶一樣復誦老師剛剛說的站名。於是上了火車,有個響亮的名字『歐洲之星』,找位子的時候我還在惱怒剛剛制止我照相的一個警察,於是有點衝地走在位子間。奇特的感覺,一個矮小的東方人在高大的椅子間擠擠衝衝的。我跟陳老師坐一起,這種座位有小桌子、耳機、插電座,一副可以讓你耗在車子上很久的樣子。我好奇地翻翻、研究他的桌子,仔細觀察上面所有的螺絲釘,義大利還是七大工業國阿!桌上的螺絲沒有突起,全部平貼,桌子規格剛好,可以平整地收放。旁邊的垃圾桶是直接放在車體邊上,也就是說,收垃圾的不必上車,只要在車外打開垃圾桶通往外面的門。

正在以安穩的心情面對窗外暫時無趣的月台,心裡想著等等會連串拋過去的羅馬市郊風景,或是一望無際的旱田(在經過威尼司之旅後,我已經知道義大利應該沒有水田,我這個台灣來的土包子),正在一切都進在無邊無際的想像裡的時候,一對夫妻,抱著一個小女孩擠進對面的位子。聽習慣英文的耳朵還是楞了好一會才開始接受義大利文,夫妻兩一座定就沒停過地不斷交談。那個爸爸,像是一個有錢的雅痞,整潔的下巴上掛著一小綽鬍子,修整得很整齊的鬢角邊上挺著墨鏡。妻子也是一派簡單雍容,但上了年紀的外國女人真的不如男性好看,遮掩不住的魚尾紋,層層疊疊的皮膚細紋,全都像漁網一般交叉烙在露出來的皮膚上。一開始我就陶醉在聽不懂得語言交錯發音有如音樂旋律般的氣氛裡,像配音一樣搭配窗外開始飄過去的街景。打破這一切寧靜的,是一個小女孩的聲音。還是陳老師提醒我的吧?『妳看那個小女孩的臉,像不像文藝復興畫裡的那種天使?』順著桌子邊緣望過去,金髮碧眼的小女孩梳著公主頭,趴在爸爸突起而舒適的肚皮上,正好回頭看著我。他知道我是外國人,因此用一種靦靦眼神望著我,一邊還舔著手指頭。他望著我似乎相當好奇,我故意沒有變動表情似乎也在跟他裝可愛試圖引起我的注意在角力一般。一旁的陳老師一直逗弄著他,小女孩卻一直不領情,完全不理會。我拿出筆記簿開始在上面摩娑著寫一些東西,不管怎麼樣就是從來沒有正眼看過那女孩。他似乎也有些無趣了不再理會我,但不到一會,他大概又感到無聊,還是不捨地繼續看看我。我的眼鏡經常滑下來,他似乎注意到了跟爸爸要了眼鏡,裝模作樣地帶上眼鏡斜睨著我看。我真的忍不住要笑出來,但我沒忘記我在跟他裝酷,依然自顧自地寫自己的東西。他不斷地童音童氣地跟爸爸說話,看得出來爸爸很溺愛他,但是他卻很乖地不像台灣很多被溺愛的小孩的霸道。我想我遇到的是一對文化水準不低的夫妻。
中午過後,我們在車上吃過了三明治(家裡帶出來的)。我們終於到義大利東邊的波隆那鎮,從這裡在搭另外的較小的火車到另一個小鎮。再從那個鎮搭公車到我們第一個拜訪的教堂,真是轉折阿!路邊的泉水出口裝的水也不向羅馬的甜美,反而有一種土味。我疑慮了一下,決定不要喝比較好。中午大熱天的乾燥空起裡有一股焦味,我們走在一個可愛的小鎮。一直走到小鎮邊緣才看到這個教堂。這是一個非常素樸的教堂,完全磚造,完全是羅馬大會堂的Basilica原形。特別的是在教堂端點的祭壇上方,那個半全內面,裝飾著驚人的馬賽課拼貼,上方是用金箔的馬賽課,一到教堂裡就感覺到末端有一股閃閃金光。雖然素樸,中殿與側廊間的柱子是用水波一般的大理石。
教堂顯的很新,當局不斷地維修古蹟,我們在這裡的時候一邊還有整修的工程。真令人感傷,義大利對古蹟是一直修,我們台灣是一直拆。雖然不是什麼了不起的古蹟,但是畢竟是一個資本,不過,我們修了古蹟可能是累贅,義大利修了古蹟就有豐富的旅遊收入。教堂周遭為著一圈的草地和松樹,在小鎮裡就像是一個公園,這樣的小鎮環境讓我羨慕,在這裡的時間裡永遠都覺得外國的月亮比較圓。
沒有停留太久,我們立刻搭一樣的公車回到車站。轉搭另一種電車,到附近一個比較大的鎮。陳老師預先告知這是一個罕見的中心型的八角教堂,我們之前在羅馬巧遇的一個在教堂裡的婚禮,那個教堂是圓形的。由於中心型的教堂很少見,我們在威尼司也見過兩個。當然,雖然看起來很大,但是裡面可以容納的信眾大概只能比較像是小型的教堂或是紀念碑,向心型教堂的缺點即是如此。一到站,陳老師的步伐沒有稍微遲疑過,不禁令我感到驚奇,因為他前進的速度和方式,彷彿他曾經住在這裡過似的。我根本來不及習慣周遭的店鋪、立面、行人、燈、等等的一個城鎮的『感覺』,我只能匆匆停不下腳步地抓拍幾張街頭照,所有的照片都顯示出我們急迫地移動。現在想起來真是感到可惜,完全沒有時間體會那個城鎮。我們終於在一個白色、像山門一般的牌樓前停下來,旁邊有像在羅馬一般的古蹟解說牌,真厲害,這種東西大概是全國統一了吧!
進去之後在一座高牆的中間找到一個門洞,就像很多在羅馬看到的古蹟,門洞旁邊還有嵌在棕灰牆裡面的白色大理石柱子殘蹟,一種彷彿古蹟被包在巧克力蛋糕裡的感覺。一開始我以為會直接進到教堂裡,畢竟在這裡,古蹟累世以來被不斷增修,會從奇怪的入口進去一點也不驚訝。但是我卻進到一個方形的、有著完美比例,卻有很糟糕植栽的庭園,中間還坐著一個看起來像主人的雕像。
繞過庭院,下到一個楔型的凹槽,穿過陰暗的穿廊,赫然發現站在八角型教堂內。你會開始懷疑,為什麼要把房子搞得像是地道一樣,或是更狠一點,像是蟻窩一樣。我完全沒有辦法認知這個『量體』的形狀。這就難怪我每次畫下來的剖面永遠都只有內部得一層空間曲折的線,因為我老是看了半天還是不知道他到底有多厚的牆、外面長什麼樣子。這個八角型的教堂有美麗的幾何比例,內部的馬賽課拼貼一樣是訴說一個一個的基督故事,細緻而平面的拼貼。厚厚的磚牆外還有兩個半的扶壁,因為第三個幾乎跟旁邊的建築物合為一體,認不出來。這也是早期基督教的教堂,看起來比稍早那個殘破多了。我想起同寢一起來的羅阿姨,因為不是學建築的,每次看完了古建築回來都會有一種不可置信的表情。不是因為看到古聖先賢的曠世之作,而是不瞭解這樣的『爛房子』有什麼好的。說實在,這麼多年過去了,這的確是爛房子。但是如果我開始細細數著他的磚頭、柱子的形狀、比例、土石接和,這的確是一項傑作,兩層的八角平面,互為結構拱廊與中間的圈拱,漂亮精緻的法賽克地板,全都呼應出向心性的設計。舌頭因為不斷嘖嘖稱奇而開始有點酸,這真是了不起的爛房子。
我們一樣開始往火車站回奔,這一趟是最艱苦的。我不斷跟著陳老師紅色的包包後面走,這簡直不是用走的,而是小跑步一般的速度。
坐在位子上,我開始憑記憶草草塗了一個八角平面。隔壁的L和陳老師,脫掉鞋子邊垂打小腿,一邊漸漸隨著火車搖晃,不久就睡著了。異常地,我還睜著眼睛看著周遭不斷飄過去的黃花田,遠處好像有海的顏色,窄窄地一條在天邊延伸不斷。今天的健行苦難結束了,我還沈在前幾小時的記憶裡,遲遲不肯睡去。回到波隆那鎮,再轉搭『歐洲之星』一樣數小時的火車,回到羅馬時已經半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