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anuary 13, 2007

布景

早起。鉛灰的天吹上冷冽的空氣,一早坐上去台北的便車,還在昏沈中。醒來已經在台北,唯一催促我醒來的是難忍的尿意,踉蹌下車,耳語一般地跟大家道別。司機如果有看到我一個人奇怪地跟這群應該是同一夥的團隊,獨自拎著包包轉向大門旁的人行道,他應該會感到很奇怪。我往火車站的方向走去,我往廁所的方向走去。這裡距離車站恐怕有好幾條街,我卻可愛地以為中間只有車站會有廁所,我還在昏沈。像是被分子化傳送的太空人,剛組合回一個人,還沒回神。但在今天結束的時候,我才發現我一整天都沒有回神。

剛剛還有看見新光百貨的尖塔,幾乎是我在台北的唯一指標。當我看不見他,被遮掩在重重人行道,或是匆忙冷漠的臉孔後面。突然湧出一種迷路的錯覺,原本只憑藉本能地移動,當意識進入自己,問著說:你知道你在哪裡嗎?茫然…是阿!我在那裡?我真的知道廁所…不!車站在哪嗎?但,我為什麼要去車站?那裡是我在台北,這個陌生又冷漠的城市裡的家。像那些街友一般,在這個熙熙攘攘的街邊,最匆忙、最冷漠的火車站,在這個川流著城市活力與醜惡的湧泉旁邊,想汲取一點看起似的活力。但不能,也只不過像是貼在魚缸的玻璃版上試著吸吮一點看似甜美的髒水,或是玻璃無謂的光線折射的欺騙,根本沒有水。我也只不過是一條在努力吸著玻璃版上的那條黑色平板魚。

就像在水缸裡裡外外跳著,穿過路人的與騎樓,只感到尿意越來越急。於是發現一個女尼,急促的內急與面前這幅青山化外的托缽女尼,構成一個內心裡奇特的衝突。他站在騎樓下,那個漆黑幽暗的角落,即便是接近中午的白亮籠罩都市,他那裡依然是陰鬱交恍。經過時響起清鈴可愛的聲音,念唱一段祝禱詞,冰冷的像是低落在後頸的雨滴。嚴肅、風霜,尷尬且突兀地嵌在尤顯稚嫩的臉孔和聲音裡,像是一塊插著屠刀的豬肉。時間或說是紅塵在他身上已經消失了,他是一種永恆的存在體,所謂的出家人。但我感受到的是一塊插著屠刀的肉,因為那不是一個安適的靈魂。對我來說,重點不是他托缽修行的景象,而是他對面的城隍廟,或是說,那裡面有廁所!完事之後,向著大殿的方向,點頭稱謝…。

我要去哪?下一次跟朋友接頭的時間是深夜,我得自己打發將近12個小時。所以去咖啡館坐坐吧!早上的餘倦未了,我啜著幾口咖啡,不一會又開始感到想睡,我應該選力道強勁一點的口味。收攏一疊空白紙,腦袋裡跟這疊紙一般空白。在這間咖啡館的『書房客』把咖啡館當書房的傢伙們。簡直到不可思議的程度,大家的桌上都堆著一疊厚厚打開而錯落的書本,外加一台看起來輕巧敏捷的筆記型電腦。就那麼一小杯咖啡,很被排擠地擠在小桌子邊邊,都快掉下去了吧?只有幾對客人,吹著讓眼前起霧的馬克杯邊咧嘴談笑邊擠眉弄眼地加強語氣。我聽不到內容,看表情像是彼此在比賽臉的彈性程度。真是百無聊賴,這就是腦袋空空的時候會做的事,仔細玩味一切身邊可以抓得到的景色。眼前一位客人,他就在我正對面,一個白色但背光而顯得昏黑的女人。五官硬挺明快,像是爬蟲類一般的簡潔線條。纖細敏感髮絲,配合著顫動的右肩膀,應該是在振彼疾書之類。不時地挺起腰桿,短嘆、鼓起臉頰。我看不見他在讀什麼,我只覺得他的側臉輝映在慘澹的天空上顯得格外犀利,簡直就要刺破身後的玻璃,一起用冷漠孤獨的眼神穿過層雲。…。咖啡喝光了。有不知道還要發什麼呆,白日夢也做完了。第一次這麼有效率地發完呆,我開始感到煩躁。逛書店吧!這是最有效率的打發時間的方式。書店是一種隔離的空間與時間,通常會讓我沈浸到另一個內在的世界,卻是別人的心靈。喃喃自語之間的對話,像是回應天空中飄盪的字句。那些語言在空氣裡遨翔得像是一隻隻鳥,隨著目光移轉隨機俯衝下來與我對話。漸漸的自己也會失去重量漂浮在語言的羽翼之間,彷彿是那些支撐起來的輕軟空氣一般,透明而溫暖。說故事的人聲溫潤得像是雨後在準備火鍋的蒸汽,緩緩攏著一屋子的期待。天黑了,又晚了…。

我坐在捷運的出口,像個華麗的流浪漢,信手在手掌裡的紙上塗寫著。路人好奇地回頭看,我像是這個角落的王,或是這裡的供神。千古間的流轉與我無關,人影光恍,車燈轉閃而過。我昏昏沈沈,時間在身體裡停止了。我本想跟去的吧?回到早上分離的時候。但我又不想跟去,而是我丟下我自己。但是我還是想找個人的,我卻找不到人,所以我還是只剩我自己。我喃喃自語,在街頭流轉地聽到一片轟鳴的人聲。我想寫下來,但傾耳細聽,卻還是一片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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