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馬行記6
(2006-7-6)
7:30聖彼得大教堂。這是全世界最大的天主教堂,最大的。像是梵諦岡的大門,張著雙手迎接每一位遊客。我在廣場與教堂裡晃了許久,驚愕地體會以藝術作為宗教宣示手段的效果。每一幅畫、每一座雕刻品都是精心設計,表現感動一瞬間的凝結,看多了會有點矯情,彷彿過年回家每個長輩都得問候到,即使你不喜歡的也要。我又開始癡呆地遊晃著,不知道該做些什麼…。巨大與華麗,遠遠蓋過空間的感知,是一個巨大的、儲存藝術的洞穴。當時教皇想蓋一個偉大的教堂,對他來說也許偉大就是華麗與巨大,即使是現在是常民百姓的我看慣了摩天大樓、看慣了巨大的寺廟、看慣了車水馬龍,也是會感到無比的驚愕。但感動和震驚是有差別的。教堂若是裝飾華麗而有故事性的,天天都可以來觀賞冥想。但若是變成巨大而震撼,恐怕耀武揚威是大過教化人心。但我還是喜歡這個教堂,也許我也愛慕虛榮吧!
但驚恐的情緒,似乎不只是因為巨大的教堂。今天始終飄著一股不安全感,我像小孩子一般有一種在異地的本能恐懼,一種怕自己會被遺棄的憂慮。也許是幾日以來不斷趕路、不斷被催促的記憶今天終於滿溢出來。被遺棄的錯覺在兩種情緒下越來越真實。一種是一個建築人身處在羅馬卻看不懂建築的自我遺棄感,這種失落,似乎是言語上的失落,無法表述、分析所見的一種專業語言的失落,像是突然看不懂自己寫的字似的。另一種是情感倚靠上的失落,這是一個好大的廣場、好大的教堂,一開始我就跟所有人走散了。也許我一開始隱隱地就沒有希望跟任何人一起走,但大家在一瞬間就消失,剩我一人在舉目四望的廣場上,稀釋得有些心慌。早晨的金黃陽光讓橢圓廣場兩邊的噴泉顯得很有朝氣,所有人都急著進出教堂,順著兩側鑰匙孔形狀的伯尼尼大柱廊,向左轉或是向右轉。我還在廣場中心點上望著大洋蔥圓頂平放在精緻的立面上,真是剛好,心裡很是佩服米開朗基羅的設計,當然設計立面的建築師在大柱與開窗的前後對比上,還有立面長寬比與分割上,都那麼完美,一看就是舒服。建築傑作是互相接力的完成,於是變成壯美,但不會是經典。
磨磨蹭蹭地進到教堂裡面,這是梵諦岡的大教堂,大家都是西裝筆挺,我是說安檢人員們,還有可愛的小丑服瑞士衛隊,還有…恩…穿衣服顏色亂七八糟、露來露去的觀光客們。聖彼得大教堂是很嚴格地規定不能露肩、不能穿短褲、不能穿漏指頭得鞋子。我一想到這輩子大概只會有這一次進到這間教堂來就感到無比的興奮,甚至有點顫抖,我希望有人可以作伴一下,分擔一點興奮的悸動。接近中午的陽光灑進高聳的窗戶,整個主殿只有單一光源和中殿的垂直光源,反差很大,雕像的陰影和亮部分明讓雕像顯得異常嚴肅。光源單一照射,人們不是變成剪影就是一團光亮,人們在這個教堂裡似乎也顯得不是在地獄就是天堂。我記得看過一張聖彼得教堂剛蓋好時候的室內畫。那時的室內沒有這麼多雕像與油畫,素淨得像是一個石窟,現在的裝飾卻像是海藻一般爬滿整座教堂,在光線的照耀下,果真水粼粼地隨波搖擺。每一幅畫都令我駐足半晌,細細數著那些筆觸,我也摸遍了雕像的腳指頭,栩栩如生讓我以為可以摸到溫度。
屋頂總是要去的,但排隊也是要等的。人真多阿!百無聊賴地數著手裡相機裡的照片,偷聽隔壁講英文的人們再說些什麼,擺來擺去、搖頭晃腦。說實話,到了圓頂,在數過一根根的結構之後,其實風景沒有令人感到驚訝,大概是地圖天天看,這些景致差別只在有細節、面上吹來有風、還有跟一群人擠在一起。觀光客太多了,很難感受到偉大古蹟的況味,注意力都被淨白豐滿的小女孩給吸引過去…。
這一天晚上我跟兩個室友又回到這間教堂跟前。他們來看夜景,我來拍幾張夜景。早上的百無聊賴還沒有退去,我看這個被燈光打得螢光閃閃的立面依然缺乏攝影需要的想像力。於是草草抓了幾張技術性的照片,看起來跟明信片一般的無聊。心想有些感觸失去的恐怕彼得到的多吧!喃喃自語。噴泉在燈光的照耀下顯得晶瑩剔透。下起雨了!在羅馬這是很難得的,尤其在夏天。我淋著雨,感到旅行的意外與美麗,終於洗去一整天的驚懼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