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eptember 11, 2006

羅馬行記4

(2006/7/3)
『像兒童畫一般幼稚,而且沒有兒童畫的純真』看著自己的素描,心裡嘀咕著。一早,趁著清涼,我踏上晶亮的黑石鋪面看看著名的NAVONA廣場。或許是期望太高,這個長條型的廣場沒有想像中的美。不過也像照片中的一般潔淨、優雅。差別在哪呢?在於這是一個活生生的廣場,不是照片裡乾淨的標本。這裡有灰塵、有臭味、有人馬雜踏、有垃圾、有咕咕叫的鴿子、有流浪漢。窗台上有穿著過份整齊的老太太出來澆花,廣場邊的巷口角落餐廳有過份禮貌的侍者,噴水池一整圈上有著過份悠閒的、花花綠綠的、自我麻醉的遊客。這一切根本沒有這麼美!我又再嘀咕著。仔細看看那一條陰影整齊、犀利地劃過廣場,像是廣場特有的黑夜。亮白而受光的那一面,立面背後襯著湛藍。是的,找到照片中的角度了嗎?美麗只在這個角度。我感謝我在這裡,打破建築史的自戀陳述,打破照片裡的仔細編造的幻象。這是一個生活的廣場,這是一個觀光化的廣場,美麗的噴泉站著優雅完美地雕像,雙塔教堂依然主宰著長形空間的比例,一切依舊,只是有著過份打扮的澆花婆婆,只是…我沒看見羅馬人。

我們去找美術用品店,我買了幾本簿子,其實已經有帶來一本,況且還可能用不完。不過因為虛榮心、因為某種宣揚國威的虛榮。我們這一大群人大概帶走不少店員的殷勤和路人的羨慕眼光。離開的時候正在因著某種虛榮而欣喜的時候,我聽到一位店員說『歐!這些日本人…』。『我是台灣人!』我嘀咕著,用中文說。下午,我們這幾個人開始探詢羅馬西南角上來的一條水道。我們什麼都不在乎,唯一想知道的就是水道冒出來的噴泉在哪裡。一人一手地圖,大家都有自己的折法,疊在手裡,玩弄於背包與手掌間,重點是怎麼拿著順手。這是羅馬市印行的觀光地圖,很薄,充滿有趣的立體圖,有很多種語言版本。但就是太薄了,回台灣的時候發現我用破了5張地圖。這實在是一件煩悶、不有趣的題目,事實上,是因為我實在提不起勁去做。因為我沒有壓力,我不是某設計公司的設計師。事實上,因為到羅馬幾天了我腦袋空空的,像個白癡。『像兒童畫一般幼稚…。』我嘀咕著。

西南角?是的,就是昨天去過的越台伯河區。又再度穿行在狹窄的巷弄,每一棟建築的立面,像是要去參加喜宴的鄉下人,即使再怎麼裝扮還是邋遢。這裡沒有整齊的街道,到處都會缺一角,房子的邊角老是推來拉去地,像是咬合不正的牙齒。灰塵在角落堆積,多得像是沙丘。植物大喇喇地攀爬,像是居民的朋友而不是眷養的寵物。依附在街角邊餐廳的戶外座椅,拖曳成一推餐廳的嘔吐物,堆積在廣場邊角,或是沿路灑著。我們找到各處隱密的噴泉,當然不是每座噴泉都隱蔽著,大部分都大大方方地座落在廣場中央,或是在路的尾端像個寶座一般傲視它的軸線。這是羅馬,即使是城市邊角的勞工區在百年後也變得需要堂皇的裝飾。但這裡畢竟是曾經是勞工區,這些堂皇的噴泉都像是鴿子棲在身上一般,被居民依附著、使用著、狹玩著。這裡不是教皇國的廣場,不是主教的門口,也不是皇帝偉大的城市計畫。因此永遠都是混雜地、有機地、髒亂地、生活地。天空有一點薄雲,白白地抹在藍天上。這讓天色更昏暗,我像個乞丐站在最後一個找到的泉水。因為我們被題目搞糊塗了,我感到一陣噁心。算了,回去了吧!

我跟L是室友,我們一起回家。路上大家回住處的路徑都還一樣,但是靜默無語,我們都累了。回到住處附近的一個廣場,這個地方上午是菜市場,晚上變成擺地攤的地方。最後只剩我跟L走到這個廣場,有一種默契般一起坐上我們這一條水道線最後一個噴泉上,沈默地望著廣場深處。掏出筆記本,刷刷地在上面刮擦著,打開的時候露出早上畫的那幾幅…『像兒童畫一般幼稚…』我嘀咕著。廣場只剩路燈的光,橘黃色平整地鍍在牆面上,黑晶石塊的鋪面也忠實地變成橘黑色。行人和汽車黑斑似地在眼底移動,我們在泉水邊上畫著,像兩個尊貴的僧侶,虔誠地描繪世間的一切美醜。應該過了很久,屁股都開始硬了,我們開始踱回住處。今天我又躺在沙發上,這次不用捶腳,我是要撕下那兩塊膏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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