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象中的堡壘
許多古老的堡壘就站在最高的山頂。
它們像一面凝固了的老旗,仍舊迎著風雨,頂著雷聲。這些曾經的避難場所,是一本記憶了生與死的抗爭的書。當它完成了生命的再次站立,就開始沉默不語。
我不止一次的寫過這堡壘。我覺得在它心裡有太多讖語似的迴聲。
我在一首詩裡這樣寫過:
黃土沿力量站起
手手相挽成生命的圓
就叫堡壘
讓風帶走多餘的月光
留下骨骸
就叫堡壘
天水一帶堡壘很多
它們艱難的爬涉過泥濘
在生命的手心
朝天喊出深埋的痛
多少個日日夜夜流過去的時光,衝去的是對蒼涼人生及鴉聲蟲鳴的感慨,留下的是僅是一具殘骨,被記憶的雙手抱緊。
但這一具有太多文字的殘骨,卻是人的一個風雨歷程的證明。
人的偉大之處,在於當歲月用無情的大風吹滅一切時,(包括人的生命),便能在虛空的地方築起一道牆或是任何可以作證的東西,這樣連綿不斷,歷史的河便這樣形成。而當歲月發現自己受騙,返回又來摧毀證據時,它以無能為力,因為這些比鋼鐵還要堅硬的證據已經深入一個人的骨骼深處。
所以,我一直認為,任何事物只要有證明自己存在的東西,那它才會更加真實。
關於村莊後面山頂的那座老堡壘,爺爺給我講的很少,只是說那是以前人們躲土匪的堡壘。
那時我並不懂得什麼是“土匪”,但聽得人們“躲”他,就覺得他們應該是凶神惡煞般的東西,餓了吃人,渴了喝血。
但如今一切都那麼平靜。堡壘和我的村莊一起迎來一個個早晨,又送走一輪輪夕陽。當黃昏的風送來晚歸的耕牛,天邊掛起了些許星星,那堡壘就像一個巨大的人伏在山頂,準備進入夢鄉。我童年的目光曾久久落在那巨大的伏著的“人”身上,看它小心的接納棲息的飛鳥,想它神秘的內部該是什麼樣子。然而就如此近的距離,我卻從未去過堡壘那兒。它對我最大的誘惑,便是激發了我離奇的想像。我坐在村口的桐樹下,在月光下發怔地望著寧靜如眠的古堡,想它的敦厚土圍牆裡肯定是有人在居住。那些人跟我們不一樣,要比我們小得多。 - 我曾聽到過小人國的故事 - 當爺爺被我如此的發問逗得哈哈大笑時,我意識到自己想錯了。爺爺還是那句話,那是躲土匪的地方。爺爺好像有什麼事不給我講,當他說完這句話之後便抽煙,而從目光中閃出一種沉思之時,我就肯定了自己的猜測。
但那裡一定有人。有一日我見到從堡壘裡升出煙時,我驚喜的呼叫,肯定有人。但這會我沒有給爺爺說。
日子在風風雨雨中逝去了。我生命的年輪在不斷地增圈。但是在我朝生命的某一點走近時,堡壘卻仍然如故。彷彿它的存在不干時光的事。無論春秋還是冬夏,它都那樣沉默著。在這段日子裡,我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過它,即使離開過,也不會太遠。我總覺得堡壘是一個命運的證明。當我這樣想的時候,我已懂得“土匪”是什麼了。
因此,我對堡壘產生了無限的敬意。一個孕育希望的東西總讓人產生敬意。我平生第一次發現了堡壘真有那麼一股雄勁。它穩穩的站在北方的山頂,用人所無法想像的勇氣朝向遠方。多少次夢裡,我到達過它的內部,但裡面均是荒涼的風,風搖著荒涼的草。我大喊大叫,英雄不應荒涼,英雄不應荒涼!但我的聲音更加淒涼,它所驚起的飛鳥像是荒涼的夢!最後是我從夢中喊醒。怔一會兒,披衣走出屋子。月光下,我又去看那英雄的堡壘。月光照在它粗大的身軀上,一切寧靜,而我真的感到有那麼一股荒涼氣。可是我想從那荒涼中辨出一種聲音,如雷如濤,它曾喚醒過多少我的先輩,把多少生的翅膀交給我的先輩 ......
然而,我的夢總是那樣,以至於我好幾次要去堡壘那兒都被打消了念頭。我是真怕見到其內部與我的夢中相吻合,所以我一直就在村莊裡,遙望它,我寧願用美好的幻想安慰自己。
我真實地走進那個堡壘時剛好十八歲。是爺爺帶我去的。我們在山里割草,順路便走了進去。
首先是站在堡壘腳下,我感到它是那麼高大,如同是一座城牆。也許是日久風蝕,土皮脫落,一種久經滄桑與苦難的感覺直襲我心。它就這樣站了這麼久,靜靜的,不言不語。
堡壘一邊,有一個小門。門開著,我和爺爺走了進去。我們沿土夯的台階向上,最終便走上了堡壘!裡面很大,綠綠的全是麥子,僅有兩棵枯樹直伸向天空,像兩根乾裂的手指。幾隻鳥驚飛起來。
“這裡曾躲過土匪,一莊子人就住在裡頭!”爺爺說。
那一次,我一直沒有說話。我感到我的夢與它有一種不相同中的相同。那些發綠的麥子,像在等著什麼,也許是等我的到來。它們的綠色卻成了一種荒涼的色彩。我想它們是很多年前躲起來的,當光明來到時,它們發現生根了,再也找不到回去的路。也可能是堅守一個生的慾望的高地。而我則可能曾跟它們並肩坐過,共同向求生的地方爬。
這時,夕陽已挨在山頂,射出萬縷柔光。光穿過時空,把我和爺爺還有堡壘照成一個整體,誰也分不開的整體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