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對的時間裡遇到對的戀人(5)
和爸媽掛上長途電話,我輕呼一口氣。
對於我又留在高雄工作的事,爸爸倒沒說些什麼,反正他都順著我,只告
訴我成年了該懂得學會負責任。至於媽媽仍是叮嚀我要多穿衣、有空多回家看
看之類的話,其他就讓我跟她心照不宣吧!
為了照顧淮,我又回到歐小姐那邊幫忙,其實我不想再回去的,除了那邊
有太多太多的回憶纏著我,公司裡邊嘴雜的人仍是一堆,每每提及汪霈淮都讓
我心跳漏一拍。
至於妥協的原因不外乎是歐小姐講的,霈淮的病需要金錢,於是我平時幫
歐小姐外銷的服裝配色以及做一些簡單的設計,也幫忙公司裡的晚輩們上上一
些課程,如此一來既可以有收入也可以自由分配我的時間。
上個星期我陪汪霈淮回台中看他的母親。
當矮矮舊屋內走出一位黑白髮相參的傳統婦女時,我看見他眼中的激動,
一種心願已了的感覺。
霈淮的媽媽並不多話,只是微笑地望著自己久未歸家的兒子,反倒是霈淮
一直說個不停,我這個外人只能坐在一旁看著母子相聚享受天倫之樂。
中飯是在台中吃的,霈淮的媽媽沒想到我們臨時會回去,於是只能準備幾
道小菜與地瓜稀飯給我們當午餐,那頓飯霈淮的食慾特別地好,應該可以說從
他出院以來最好的一次。
我用驚訝的眼神看著他將四大碗的地瓜稀飯給吃完,汪媽媽非常高興的替
他再盛上第五碗,還回廚房裡再炒了一個蕃茄炒蛋。
趁汪媽媽在廚房炒菜的空檔,我藉著廚房炒菜的吵雜聲音問汪霈淮,「你今
天的食慾很好耶!如果回高雄你吃我的菜也可以這麼捧場就好了。」每次只要
是我做菜他總是會剩一堆,然後搬出自己吃不下的藉口來堵我。
「我不是食慾好,我根本不餓。」他微微地一笑,隨即神情快速地落寞下
來。
「不是肚子餓?那你怎麼會一直吃呢?」
「從小,我都是吃最好且有營養的食物。我媽怕我營養不夠會發育不好,
那時家裡環境並不好,光靠我媽替人做手工、打零工的錢根本不足以養活我跟
我媽兩人。於是,我媽自己吞這種地瓜稀飯,那種完全看不見米全是地瓜籤塊
的稀米湯水,但卻給我吃肉與一些營養品。」
聽見他訴說著與汪媽媽相依生活的事,讓從小生長在幸福美滿家庭的我,
實在難以體會汪霈淮的心情。
「所以……你看見地瓜稀飯就想起小時候?其實,過去的事情都已經過去
了不是嗎?只要現在好好照顧汪媽媽就夠了,你看!你回家來她有多高興?相
信這是用錢都買不回的。」我忘不掉當汪媽媽看見我們進家門時,一把抱住汪
霈淮的那一幕。
「我媽為了我的未來耗盡她的青春,總希望兒子可以過得幸福,自己倒沒
關係。她常對我說,反正都苦一輩子了也不差這最後這幾年。哼,如果讓我知
道我生父是誰,我一定會要他到我媽面前賠罪。」一提起那未曾謀面的父親,
他就燃起憤憤不平的火氣。
「那是他們上一代的問題,你無須為這動氣,別忘了方醫生對你說的
話。」好不容易平穩的病情,我說什麼都不會讓它再復發。
「我只是想到我媽的苦就忍受不了!」汪霈淮握緊拳,忿忿不平的說。
「小嬡,我們能不能多陪我媽一會?我想多陪陪她,就當作我盡自己最後
的孝道好嗎?」汪霈淮問我的意見。
「以後還是有機會可以再來看汪媽媽啊,何必急於一時?」我擔心他身體
不能承受這樣奔波勞累,而讓病提早發作。
「妳知不知道,為什麼不餓卻還是吃這麼多地瓜稀飯?」
我搖搖頭表示不明白,他淡淡地浮上一抹笑容繼續地道,「因為或許這是我
最後一次吃到我媽做的飯菜……」
※※※
乓啷一聲!廚房內傳來玻璃破裂的聲音,嚇得我從客廳電話旁跳起來奔進
廚房,「霈淮!有沒有事?我看看……有沒有弄傷手?」我緊張地看著站在玻璃
碎片旁的汪霈淮,手不停摸著他,想看看他是不是有割傷哪兒。
「我剛剛手滑了一下,原本想說替自己倒杯水。誰知道竟會把杯子給打
破。小嬡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汪霈淮看見我皺起眉頭,以為我在生他
的氣,直用手撿起地上的碎片。
「不要撿了!我來就好!」怕他劃傷自己,我也蹲下身去跟他搶清理那些
碎玻璃。
「是我打破的,應該由我來清才對……」
汪霈淮很堅持地一定要自己來清理這一團糟糕的事,就在我跟他爭著清理
時,冷不防的我被一塊不小的碎玻璃給刮傷好大一個口子,鮮血不停地流出。
「啊─」我悶叫一聲連忙壓住那不算小的傷口,那傷口恰巧在右手虎口
處。
「小嬡,對不起!」他一見我血流不止,緊張的抽起許多張的衛生紙替我
壓住傷口。
最近霈淮的體力明顯下降,常常半夜裡都會發燒,更別說無時無刻的頭暈
及恍惚。
「你需要什麼就叫我,弄成這樣不是大家都麻煩嗎?」
「我知道了。」看他一臉黯然,我知道自己語氣中傷到他了。
「今天應該要回醫院檢查跟拿藥的日子,去換個衣服,我開車帶你去
吧。」汪霈淮用擔憂的眼神看著我手中的傷,「放心,等會我拿優碘消個毒便沒
事了,快去吧!」
※※※
看著護士帶汪霈淮進診療室後,我獨自一人坐在診療室外附設的座椅上,
正想閉起眼睛休息一會,卻發覺自己腳邊有人扔過來一團紙,一抬起頭便看見
馮企翎站在我斜對角的轉角處,不停地比手畫腳要我打開紙團。
順著他的心意我打開了紙團,卻發現上面只有短短地一句話。
我有榮幸可以請妳喝杯熱咖啡嗎?
「小嬡,這檢查要做一段時間,我瞧妳也挺累的,黑眼圈全跑出來,不如
跟我去樓下咖啡廳休息一會?」馮企翎毫不陌生地坐在我身旁的空位。
「不了,我還是等我朋友出來,有人在身邊總是比較好。」我謝謝馮企翎
的好意。
「妳這是擔心我對妳怎樣?還是擔心妳朋友出來見不著妳身影?」他的目
光閃爍著無比的自信,好像我一定會答應他的邀約,但即使我拒絕他也絲毫不
退卻的進步詢問下去。
「你好像特別喜歡請女孩子喝咖啡,還是你常喜歡花錢請客呢?」
「這妳大可放心,我只會請欣賞的女孩,而這錢也只花在該花的地方上,
不知我這答案小嬡能不能接受?」馮企翎談笑間又露出一口白齒,微瞇的雙眼
更顯笑顏。
「我想這家醫院的護士鐵定會被你給迷倒,你很聰明也反應夠快。」我讚
許他的機智與幽默。
「這話可有點不太對,告訴妳、我是最不受歡迎的一位。」
「像你這樣好模樣的年輕醫生,又怎麼缺乏身邊女孩子?應該是多到讓你
不知該如何選擇才對。」仔細看著馮企翎,濃眉大眼,渾身透露出成熟男子的
氣息,又是年輕有為的醫生,任何人都會知道他的前途不凡。
「我成天都必須接觸愛滋病患,妳認為有那位護士敢跟我交往?這種病可
是人人都會退後三分。」
「有了你這樣好醫生,我想日後一定有更多病患可免於病痛的折磨,我祝
福你一定會尋得深獲你心的好女孩。」淺談之間,我發覺馮企翎是個有內涵的
男人。
「如果這世上有另一位像妳這般的女孩,那就好了。其實我很羨慕妳的那
位『朋友』,能有像妳這樣貼心的人照顧,我相信他一定很知足了。」馮企翎的
目光頓時變得灼熱,連看我的神情都不太一樣。
刻意閃過他看我的目光,我將頭撇過一邊繼續接下話講。
「我答應過他,只要他在的一天我便不會離開他的身邊,不管未來會發生
任何事情,我都一定陪他走到最後。」
「妳很愛他吧?不管是誰都可以感受的到。」馮企翎緩緩吐氣輕描淡寫的
對我說。
「以前來講或許是愛,但現在我只求能照顧他走完人生的路途,愛的熱情
已經轉化成親人間的相扶相持,他的每分疼痛、每分笑容都會加上我融入其
中,絕不分他或是我。」
「如果我也能早點認識妳,或許今日就不會有抱憾的感覺。」馮企翎輕笑
道。
「現在這樣不是很好嗎?」我嘴角帶笑地反問他。馮企翎對我的幫助跟態
度是什麼想法,我全都明白。不是不想面對,而是他晚了一步。
果真是對的人全在錯的時間出現,兩個男人有不同的特色,在馮企翎面前
我可以毫不保留的將自己的心事吐露出來,怪的是我認識他才短短的時間,但
之間的感覺卻是如此貼近。
那種感覺跟霈淮有點不同,淮是海,千變萬化沒有一刻鐘是我可以掌握
住,如此神秘不可測。
而馮企翎卻像最溫暖的太陽先生,無論何時見到他都能快速感受到自己被
強大的安全感給包容住,溫文不燥。
是否生理跟心理的壓力都過大,只要一遇到馮企翎,我整個人都可以安穩
地鬆懈下來,把平時假裝堅強的心給軟化掉,呈現我依賴的一面。
他是一個好男人,但很可惜的是我配不上他了。
「他能有妳這樣的女孩,真的很幸運。既然冥冥之中注定我跟妳緣份不夠
深,我也不會勉強。其實能夠認識妳對我來說已經很足夠了。小嬡,今後如果
需要我馮企翎幫忙的地方,一定要開口。」馮企翎的反應依舊溫柔,如此有風
度的男孩子已經不多見了。
「怎麼會緣薄呢?你跟我在這裡就已經是緣份了,我想老是叫全名跟喊你
馮醫師也有點生疏,應該不介意我直接喊你企翎吧?」
「小嬡喜歡怎麼喊我都行。」馮企翎又露出一口白牙點點頭允許。
「企翎,有時當朋友比當情人更好,我想你一定懂這層道理才對。」有時
候人生就是這麼奇妙,好像有些東西就差這麼一些些就會很完美,但它總是會
差那麼一點點。
「我知道。咦,妳虎口怎麼受傷了?」馮企翎發現我的手傷,緊張在他臉
上表露無遺。
「今早霈淮要倒水喝卻不小心將杯子打破,我在清理時卻被碎片割傷了。
不過不要緊啦,我在家用過碘酒消毒過應該不礙事。」我低著頭說著。
「妳看看上面的血跡,這分明就是止血不完整,我帶妳去門診請同事替妳
再清理一次,不然傷口發炎就麻煩了。」馮企翎拉起我有傷口的右手仔細看
著。
「不用了吧,頂多我待會回家再好好消毒包紮一下,霈淮就快做完檢查,
我不希望他出來看不見我。」
馮企翎的手跟霈淮一樣漂亮修長,手心透過的溫度好高,讓原先因醫院冷
氣而冰冷的手心再度獲得溫暖。
「一會就好,妳這樣還要開車回去,我不放心。」他絲毫不想放開我的
手,反而帶我往一樓門診處走去。
「那霈淮他要是見不著我怎麼辦?」總不能讓淮在這邊空等我吧?
「我會告訴護士。妳只要乖乖地跟我去包紮傷口,防止傷口發炎便行了,
如果妳傷口不好,要怎麼照顧霈淮啊?再說這虎口本來就不容易好,妳想想是
不是該好好清理傷口?」面對馮企翎的長篇大道理,我也實在辯不過他的伶牙
利齒。
在經過馮企翎細心的重新清洗之後,右手的傷口發紅腫脹的現象好了許
多,雖然過程非常痛,但是他非常小心地替我清理。
「謝謝你,我感覺好多了。」
「所以說我的決定是對的,要是沒重新消毒,我想那傷口鐵定會發炎的。
不過妳做事時還是不要常碰到水,那樣傷口會感染細菌的知道嗎?」馮企翎一
笑起來,眼睛也滿是濃濃的笑意。
馮企翎的笑容似乎很容易感染其他人,笑聲在我和他之間延續開來,我突
然發現他的眼神跟某個人好神似,都像是有魔法一樣。
※※※
從醫院回來後,我竟常常想起馮企翎的笑容,尤其在霈淮病情轉壞的夜
晚,我感到無助時最想念他高大的身影。
當這個時候,我最討厭自己,討厭自己為什麼又動了心,討厭自己背叛了
汪霈淮。
在每個深夜我總是不斷想著,自己為什麼會將馮企翎的身影放在心上,現
在的汪霈淮是最需要我的呀!但為什麼自己就是無法克制想念著他呢?
伶與我通信時告訴我,她認為馮企翎是可以讓我幸福的人,如果不是我這
麼傻,或許早就可以得到幸福。
但伶卻忘了,愛上一個人很容易,想忘掉卻很難。
人在最脆弱的時候,總渴求能有一股安全感包圍住自己,希望能有個愛自
己的人出現來解救自己。
但自己真的愛那個解救的人嗎?因為迷惘,所以我不願意去犯這個錯,與
其讓自己錯過,也不要去傷害另一個無辜的人。
若將馮企翎與汪霈淮擺在同一個天秤上,馮企翎的重量可能會被霈淮給輕
輕抬起,事實就是這麼殘酷,相信企翎也明白。
但愛情就是這麼一回事啊!一旦愛上了一個人就很難再挽回自己的心。
「小嬡?妳睡了嗎?」門外響起敲門的聲音,我打開門看見汪霈淮捧著兩
大本的資料夾站在門口。
「還沒有呢,天這麼冷你怎麼還不睡,方醫師跟企翎也都告訴你睡眠很重
要,沒有好的抵抗力哪能對抗病魔。」我轉身回椅子上拿起一件厚外套披在汪
霈淮身上。
「我拿點東西給妳罷了,反正我也睡不著,所以過來跟妳聊聊天。」他拉
著肩上厚外套順勢坐在我桌前的椅子上。
「有什麼東西非得現在拿給我看,明天不行嗎?」我笑著接下他遞過來的
資料夾說道。
「小嬡,現在我說得每一句話妳都得記牢,不准問我為什麼、更不許制止
我繼續說下去知道嗎?」
外頭除了冷還漸漸下起雨,滴答滴答的聲音如同霈淮說出的每個字一樣掉
落進我心底。
「我知道了。」第六感告訴我接下來這些話一定不是我想聽的。
他似乎沒看見我臉上表情變化,只顧著替我翻開第一本資料夾,「這是我尚
未發表過的稿子,連歐小姐都沒見過,我沒什麼東西好給妳,只有這些。」他
用手指輕輕撫過每篇收納整齊的稿子,臉上漾著微笑。
但我卻一點也笑不出來,更不覺得高興他將這些東西送給我,「你這是做什
麼!」
交待後事嗎?送給我當做他的遺物?
「別忘了妳剛剛答應過我不問、不阻止,直到我說完。」他緩緩抬起頭望
著我,蒼白的面頰上卻有著一對堅定眼神的雙眼,依舊好聽卻帶沙啞的嗓音更
透露出他的固執。
我強忍著內心中翻滾不停的激動以及鼻間的酸氣,不發一語。
「我希望以後的日子妳可以幫我發表這些作品,幫我完成我來不及完成的
事情。希望小嬡可以替我繼續走這設計的路,我將心願交託給妳,是因為我肯
定小嬡的能力,妳一定可以把我的作品發表出去讓每個人都知道。」
「這是我第一個心願。」
汪霈淮拿起第二本資料夾,這回他沒有翻開,「這一本冊子的東西,希望當
德來找我的時候妳可以交給他,告訴他我對他很抱歉。」外頭的雨越下越大,
溫度也隨之下降,但我眼眶邊卻濕熱的想衝到外頭讓大雨澆息掉這狂焱。
我一直都曉得他擔心著另一個人,德對霈淮來講也有著同樣份量的地位,
雖然他沒有表明心中的那份擔心,但我卻一直看在眼底。
「咳……咳!!咳……咳!!」嚴重的乾咳令汪霈淮整個人猛烈地動著,
我忍著淚水拼命拍著他的後背。
「別再說了好嗎?就算我求你快點去休息,你這樣讓我好害怕你知道嗎!
我不要你把所有事都交待給我………」
霈淮所有的舉動跟說得話都令我害怕極了,我弄不懂他現在到底在想什
麼,為什麼突然要對自己交待這些事情?是他累了嗎?不願意再勇敢的走下去
嗎?
「妳別哭好嗎?妳哭得讓我失去面對………的能力,聽我說完好嗎?」汪
霈淮斷斷續續地喘著氣。
「第三個願望,我希望如果有一天我不在這個人世間,妳可以接受另一個
人,這一點一定要答應我……」
「我不能答應你!除了這件事以外我都能答應你,就只有這件不可能!」
我往後退了好幾步。
「我希望妳可以得到真正的幸福……馮企翎是個好男人,我看得出他對妳
的用心,接受他好嗎?不要因為我而毀掉妳的一輩子。」汪霈淮紅著眼看著
我,說話的嘴角因為激動而微微地發著抖。
「我這輩子只會愛你一個人,我受夠將自己對你的愛藏在心裡,我一點都
不想裝作自己對你只有親情跟朋友的情份!不管你能不能永遠陪在我身邊、更
不管你愛的人是不是我,這輩子我都不可能再接受另一個人!」
「是馮企翎親口答應我的,我知道他能保護妳……」屋內昏黃的燈光將汪
霈淮孤單的背影映照在空白的牆上,更顯出他瘦弱不堪的病體。
「那是你跟他之間的協議!不關我的事!我不是一件物品可以讓大家互相
讓來讓去,我是一個人啊………有感情的呀!你這麼自作主張會讓我傷害馮企
翎,更會使我沒有顏面去面對他,為什麼我總要當你的玩偶呢!」
「我只是希望妳可以幸福啊…………」汪霈淮站了起來,步伐有些亂的走
出我的房間。
我哇的一聲哭了出來,我哭不是因為霈淮的自作主張,而是我最擔心的事
或許就要發生了,隱藏在堅強背後的不安,都在這個大雨的夜裡爆發出來。
大雨不停地下,雷聲更不停地打著,雨中的閃電亮得可以照清楚屋內每一
樣東西,我曲膝縮成一團緊緊地靠在冰冷的角落,淚如同止不住的大雨,顆顆
都打在我臉上。
在雷聲之中我聽見他關上房門的聲音,我知道自己的心又碎了。
※※※
在暴風雨後總會恢復以往的寧靜,雲很淡、風很暖……但我的心中卻慢慢
湧起巨大的不安全感,那像是恐懼、害怕……每個夜裡我總會抱著那兩本冊子
發呆,空蕩的房間中總不定時地上演那晚的戲碼。
汪霈淮還是一樣定時吃藥複診跟我談笑風生,彷彿那晚我對他怒吼的話不
存在過,他越是這樣我越怕,但我卻不知道自己到底怕些什麼……和他之間剎
那間像多出道牆,透明卻阻隔我和他之間的通道。
每次陪霈淮回醫院複診時,我還是會看見馮企翎,但我再也無法跟他正常
的談天說話,因為我總會想起他們之間的約定。
周邊的人都瘋了是嗎?為什麼總要挖大坑讓自己不停地往下跳……如此情
感上的傷害算是種另類的樂趣嗎?或者可以說是一種幾近瘋狂的遊戲?
他們兩個人都對我很好,但在這個錯的時間中大家都從對的人變成錯的。
我愛汪霈淮,但他卻無法用完整的他來愛我一個人;馮企翎愛我,但我卻無法
用完整的心去接受他,三個人………如此交錯複雜的情感路線,有沒有理清的
一天呢?
方醫師告訴我霈淮目前的病情發展很不樂觀,年邁的他每回總皺著眉頭看
著檢驗報告,每看一次報告便要加重藥的份量,他深思不解為何所用藥劑對霈
淮的病情一點幫助都沒有。
是產生了抗藥性嗎?但是有些新藥劑方醫生都是第一次使用,這一點是我
們全都想不通的事。
「小嬡,霈淮每次吃藥妳都在身邊看著嗎?親眼見到他將藥吃下去?」有
一回複診時,馮企翎突然問我。
親眼……我從來都沒想過這個問題,霈淮他從一開始就很注重自己的身
體,之前的病情也一直很平穩,所以我一直都認為他……
「你想的跟我想的是一樣的事嗎?」我偷偷地看了一眼高大的馮企翎,他
剛毅的面孔上也有著擔憂。
「真相如何問了就知道,若真像我所猜測那樣……他也太過愚蠢!以為死
就可以解決掉問題,以為他早點了斷就可以令妳死心?他實在太傻了!」
我不敢相信馮企翎的揣測,這實在是太……他答應過我要努力活下去的,
可是他卻打算食言於我,暗地裡斷送掉自己已經夠短暫的生命,好讓我可以早
一點跟馮企翎在一塊?
這實在是太荒謬了!
晚飯後我一邊收拾著碗筷與桌上殘渣,忍住想得知真相的心情轉身進廚房
清洗碗筷,一邊洗一邊看著汪霈淮坐到客廳裡拿起報紙閱讀。我的手緊握住正
在清洗滿是抱沫盤子,強力忍耐身體內那股找出真相的力量。
正當我在猶豫的時候,馮企翎的那句話又在我腦海中響起,快速地清洗掉
所有碗盤,我擦乾手朝客廳走去。
「霈淮吃藥了,今天方醫生又給你開了新藥,你快吃吧。」我順手拿起藥
袋跟溫開水放在客廳的桌上。
「唔,我正打算吃藥呢。」汪霈淮從報紙堆中回過頭,嘴角順道浮起笑
容。
「今天我想親眼看見你吃下這些藥,不然、我無法放心。」為什麼鼻子又
濕濕、哽哽的……
「妳別這麼多心了,方醫生不是說我有點淋巴腫大,不會太嚴重的,小嬡
妳就別擔心過頭。妳想想有方醫生跟企翎醫治我,一定不會讓我病發的對不
對?」他一臉無奈地苦笑安慰我。
「你告訴我………」
「嗯?」汪霈淮等我接下去說。
「為什麼要故意瞞我?為什麼要放棄這寶貴的時間?」無力地垂著雙肩,
我知道我的臉又開始下起大雨………
「妳又在胡說什麼,什麼我瞞妳?怎麼妳又說一些我聽不懂的話呢?」
「那這些是什麼?是糖果嗎?」
我亮出手中無數藥丸,這些都是從他的書桌裡找到的,有新藥也有舊藥,
他一顆都沒吃過。
汪霈淮的笑容快速地從臉上退去,如同陽光普照的藍天被厚實烏雲給蓋
住,「小嬡妳聽我說……」
「我不想聽你說!當初是誰答應我不放棄的,是誰說無論多困難都會走完
這段路的……」失控的情緒就像山區崩落的大石塊,壓的我是又痛又重的。
「少了我妳還有馮企翎,妳的幸福應該是屬於他啊!我該交代的事情都處
理好了………是該離開的時候了。」他雙手握拳抵住額頭,啞啞地說著話。
「所以你就瞞著我不吃藥!所以你就可以放棄大家努力照顧過的身體?所
以……你就食言於我?再一次告訴你,我不可能愛上馮企翎!這輩子我心裡只
會有你一個人而已!」
「好……那我問妳。妳對我的照顧,是責任還是愛情?是妳不願意見到我
悲慘下場而逞強扛下責任、還是妳真的愛我汪霈淮呢?」汪霈淮看著我,眼珠
子血絲滿佈著,眼角邊一直掉眼淚。
我又愣住了,原來他早就知道我在想些什麼。
告訴他,妳愛的是他啊!有一個較激動的聲音對我吼著。不要不要,妳一
定要想想馮企翎啊!他也愛妳啊!又是另一個細柔的聲音。
天啊!為什麼我想到企翎苦澀的笑容會心痛?好亂……好亂啊!這張複雜
的感情路線是我一個人造成的嗎?
「小嬡,我真的好怕啊!」汪霈淮嗚嗚地大聲哭泣起來。
我第一次見他哭得這麼大聲、難過的像個需要人扶他一把的孩子,但我卻
什麼也幫不上忙。
「今天照顧小安的護士打電話給我說……小安昨天半夜走了,在病危的時
候還一直喊著大哥……大哥……咽下最後一口氣的時候,卻還緊抱著我送她的
故事書──」
突如其來的壞消息令我傻愣在一旁。
怎麼會?上次還跟她有說有笑……怎麼說走就走呢?我想起小安純真無暇
的天使面孔,也捏緊雙拳忿忿地怒罵起那老天的捉弄,為什麼好人總是不長
命?為什麼一定要讓無辜的人受這樣的折磨?這一切是如此的不公平啊……
「你別太激動,這樣對身體有害……我不問了!就當作小嬡只是同情而照
顧你的行嗎?我不逼你了……不逼你……」
我倉惶失措的抹去汪霈淮臉上的淚,不停輕拍他喘息不止的背部,阻止不
了他失控的情緒,我卻只能苦苦哭著哀求。
「小嬡………我好怕!我不想像小安那樣死掉……我好怕有一天我會再也
見不到妳……就像小安見不到我一樣……我不要成天活在這種恐懼之中……呼
──」
汪霈淮跪在地板上,像隻受驚嚇的鳥兒緊緊地抱住我,力氣大的使我承受
不了那種力道,在暖春時分他的手卻有如冰塊一樣寒冷。
「霈淮!你先放開我聽我說,只要好好聽方醫生的話按時吃藥,就絕不會
像小安那樣死掉!你有沒有聽到啊!」我死命要他看著我的眼睛。
「不要!我一放開妳……呼……就會離開我了!」
「我不會離開你!不會的………」
「妳知不知道……當我把妳推給馮企翎的時候我心有多痛……我也很想照
顧小嬡──」
滾燙的眼淚漸漸形成湖泊,胸前的衣片佈滿大大小小。
「我都知道……嗚……霈淮!!!!」緊抱住我的雙手突然鬆開,汪霈淮
像個沒有電的玩偶癱靠在我的肩上。
「我求求你!不要離開我………」
汪霈淮緊閉的眼皮動也不動,失去方寸的我只知道拿起電話撥下一組號碼。
※※※
在急診室門口,我和馮企翎並排坐著。
哭腫的雙眼此刻疼痛不堪,但我沒有因為疼痛而放棄掉淚,晚間的急診室
好冷清。打從進急診室後,輪班的醫師、護士都換過一班,但方醫師跟其他醫
生護士都沒出來過。
我真的好後悔為什麼要去逼問他,更沒有早一步發現他吃飯時的神色有
異?是我忽略他的感受,我只想到他一心要將我推給馮企翎,卻沒發現藏在背
後的血淚。
急救室的自動門終於開了,我看見滿臉疲憊的方醫生與推著病床的護士與
醫務人員。
「老師,汪霈淮他……」馮企翎比我早一步詢問方醫生,但方醫生卻制止
了他的發問。
「我很累,霈淮暫時是穩定的狀態,你們不用擔心,詳細的病情還是要等
報告出來才能斷定。企翎啊!你帶小嬡回家休息,看看她累成這樣,不好好休
息是不行的。」
「我不要回去!我要照顧霈淮啊!」在這個時候我怎麼能夠休息?霈淮的
身體是如此的不穩定,方醫生怎麼能要企翎帶我回家?
「小嬡!妳能不能不要再讓大家擔心?」
馮企翎握住我的肩膀搖晃著,他不再有笑容,對我更沒有輕聲細語,這是
我第一次見到他如此咆哮與不安。
陽剛的五官上散發著生氣、憤怒與無奈,糾結的濃眉告訴我他的緊張,嚴
肅的表情讓他失去原先如同陽光般赤子之心的笑容。
「馮企翎你幹嘛管我!」我怒了……開始死命掙脫他的阻攔,但馮企翎卻
無視我的又踢又打,硬是將我拖離醫院大門,來到了一處空曠的停車場。
今天是滿月,又大又圓的月亮高高掛在黑夜上,優雅的月色照落在停車
場,四處都是蟲鳴的聲音,但現在的我只想著剛急救完的汪霈淮。
「放開我!你根本不會懂失去所愛的人那種痛苦與難受!你根本就不明白
我現在的心有多慌張!我才不在乎自己會不會累,我只知道要快點到他身邊守
著,而你呢……卻把我抓來這裡!」面對我的怒罵,馮企翎只是站在原地一聲
都不吭。
「妳的心情我完全都瞭解,但現在就算妳守在身邊也無法解決任何問題,
不如回去好好養足精神。妳說我不懂妳現在的痛苦!我比誰都瞭解,因為我又
何嘗不是這樣呢?」他一字一句都是那麼沉穩鏗鏘有力。
「既然你知道我有多擔心他,為何要硬帶我回去?如果他夜裡出什麼狀況
而我不在他身邊,你認為我會原諒我自己嗎?」
不敢對馮企翎說萬一霈淮走了,自己來不及見他最後一面這種話,因為有
時戲言總是會成真。
「因為、如果妳出什麼事,我也不會原諒自己!」
「你又胡說什麼……在這個時候你居然……」已經夠混亂了!為什麼所有
事情都要在這個時候插上一腳?
「我擔心妳是因為我喜歡妳,而妳是我馮企翎心中最重要的人!」
再次見到汪霈淮是三天後的事,雖不明白他為何會答應我的邀約前來,我
仍舊滿懷著無限希望前去約定的餐廳,由於接近中午時分,人潮開始進駐整間
餐廳。
「這一切是怎麼發生的,能告訴我嗎?」
這幾天來的思考,讓我暫時有勇氣去面對汪霈淮的一切,那天我回到飯店
之後,就一直躲在房間內大哭,像是要將一生的淚都給哭乾,然後堅強的面對
眼前的關卡。
「德通知我時侯。」他沒有吃東西,只是不停地灌冰涼的開水。
「我聽不懂你的意思,這又跟德有什麼關係?」這時我突然想起那天在他
家,並沒有看見應該在他身邊陪伴的德。
「他離開我了,徹徹底底的離開。」汪霈淮拿起胸前口袋內的菸,點了一
根猛力的抽著。
我記得他是不抽菸的………這一切一切都是這麼地不合理,讓我實在分不
清現下是何種狀況。
「是我。如果不是我讓他傷心,他也不會自暴自棄的出去一夜情,更加不
會在外感染了愛滋,總之這所有起因結果都是我一手造成,會有這樣的結果根
本怨不了任何人。」
「所以他就將愛滋病毒傳給你!讓你也嘗嘗被報復的滋味?」我不敢置信
的看著他。
「妳聽我說!是我對不起他!我說過要照顧他一輩子,但我什麼也沒做
到,從妳離開之後,我的腦海中都是妳!是我不能下定決心對德,因為直到妳
離開後我才發現自己一直都愛著妳!」
我從沒想過他心底一直掛念著我,這樣突來的衝擊叫我如何化解?為什麼
會延伸出如此複雜的感情,讓我好不容易建立起的堤坊極有可能再次決提。
「就在他離家好幾個月後,某一天的晚上他突然回家,什麼話都沒說……
那天晚上,我們兩個就瘋狂的做──」
「不要再說下去了,考慮一下我的感受好不好?」我實在難以想像他們之
間所發生的情愛是如何,這對我來說很殘忍。
「那夜之後他就消失了,而我也離開公司。半年後的一個深夜我接到他的
電話,一樣什麼都沒講,只是輕輕地說:我感染了愛滋病毒……」
男與女之間的感情已經夠複雜了,但我沒想到同性之間的愛更加難懂,一
直以為汪霈淮不愛我,但如今他的一句:「其實我一直都愛著妳。」讓我也陷入
這個混亂的圈圈裡。
「然後你就準備開始放棄自己,然後什麼都不管默默地等死?所以你就可
以將我用力推倒在外、看著我傷心難過?這一切都只因為你得了不治之症?」
我連發了好幾個問題給汪霈淮。
「不然我能如何?妳覺得我不這麼做行嗎?」他捻熄掉第三根菸反問我。
我答不出來,因為我不知道汪霈淮到底能夠替自己做些什麼,對於像顆炸
彈的生命,他到底能替自己做什麼事………而我又能幫他什麼?
「妳也說不出,對嗎?這果然是件挺無力的事。咳咳………」他重重地咳
起嗽來。
「你還好吧?那菸別抽了,對身體不好。」伸手奪過他擱在一旁的菸盒。
「如果菸可以抽死人,我倒情願抽死算了。」
「你又說不好的話,現在醫學已經很發達了,你只要努力調養身體──」
我試著令他樂觀一點,或許上蒼會給我們一個奇績。
「這又不是開刀或吃藥就會好的,別白費力氣了,不如讓我一個人躲得遠
遠地………我不想拖累妳。」他疲累的眼睛仍堅定地看著我。
「如果不想拖累我,就讓我陪你走這人生的路。不管將來會有何種結果,
我都不會後悔。這是我選擇的路,既然已經走了一半我就絕不會回頭。」握住
汪霈淮冰涼的手,我試著將自己的熱與勇氣透過體溫傳給他。
我知道我跟他一定有勇氣走到最後。
「妳真的很傻………傻到連自己的幸福都要賠上?」他笑著反問我。
「做自己願意的事便是幸福,好不好都是自己一念之間,苦不苦都是自己
選的,我只明瞭一件事,你少不了我、我少不了你。」
「不對,妳這樣做是會把我更顯自卑,會讓我覺得妳在可憐我汪霈淮!小
嬡妳到底知不知道什麼是同情、什麼是可憐別人?妳只是將同情濫用在我身上
罷了,這不是愛我啊!」
「原來我做這麼多換來的只有你的誤解,要是我不煩你就比較好對嗎?原
來我在你身邊是會讓你感到自卑與不堪,那我就照你的意思來做。」
原來從頭到尾我都只是他的負擔,我的存在只會令他更不想活在世間,好
吧,真正該走開的人是我。
拿起帳單,我賭氣的想離開餐廳。
碰!好大的一聲響………接下來是小孩的尖叫聲與大人的驚慌,所有的人
通通站起來,頓時間餐廳充滿了吵雜聲。
「小姐!妳那位朋友昏倒了!」一名中年男子攔住我,猛然轉頭只看見汪
霈淮趴臥在地上,動也不動。
「霈淮!」帳單快速地掉落,我衝上前去緊緊地摟住他的身體,「快叫救護
車啊!有沒有誰可以幫我打電話的呀!經理……服務生………快幫我叫醫生!
快呀───」
周圍的人卻只是將恐慌擺在臉上,卻沒一個人可以鎮定的叫救護車,我全
身發抖的胡亂抓到手袋裡的手機,「喂?我這裡有人昏倒!麻煩你們快派一輛救
護車!這裡是xx路………拜託你們快點!」
※※※
站在醫院的走廊上,我揉了揉緊繃的眉心,突如其來的事件令我實在不知
所措,當我看到汪霈淮倒在地上的那一刻,那種感覺我真不會形容,就連到了
醫院後仍不能平息內心的那份恐慌。
剛才和主治的方醫師談過話,他讓我簡單的瞭解霈淮目前的病情以及未來
即將面臨到的問題,我們的對話此時不停地再腦海打轉。
「妳好,第一次見面。我是汪霈淮的主治醫生,妳可以叫我Dr.方。」近
五十歲的方醫師先自我介紹。
「我這多餘的話也不多講,相信大家心裡有數,霈淮跟我是在一次聚會中
認識的,在那時我就知道他的身份,也早料到他會有這樣的一天。只是……我
沒想到這麼快。」方醫師摸著下巴說。
「我也是最近回國才知道,今天在餐廳因為他昏倒,所以趕緊送他到醫
院。」
「現在的他實在不能再情緒激動,平靜對他來說是最好,所以儘可能不要
用言語或是動作打擊他,免得病情再有變化。」方醫師語重心長的向我表示。
「醫生……初期應該還有救吧?」
「很抱歉,我也不敢肯定能不能救他,一切還是需要他跟醫院做配合以及
他對生存下去的意智力,我所能做的只有控制他的病情不再惡化。」
「方醫生你確定霈淮真的感染了愛滋病毒嗎?我的意思是說驗血也會有驗
錯的時候、說不定是報告弄錯了……種種的可能都會發生的呀?!」
「我想這再最精確不過了,霈淮是透過Western Blot來檢驗的,這種驗血
方式是檢驗愛滋最準的。」
方醫師重重的拍了拍我的肩頭,「現在妳是他唯一的支柱,如果連妳都不能
先站起來,霈淮又怎麼振作?我知道這樣的擔子很沉重也很危險,如果霈淮無
人照料,我想讓醫院來接手,畢竟有專業人士照顧會比較好。」
我默默地走出方醫生的辦公室,心中既無力又無助,但只要想起剛剛方醫
生的一席話,就又燃起了希望。
方醫師說的對,如果不堅強一點,我又怎麼照顧好霈淮呢?自己都跟霈淮
說他沒資格放棄,怎麼自己也想放棄了?不行的!我一定要比任何人都堅強,
誰都可以倒下就只有我不行!
我擦擦淚望了手上的手錶,才發現已經接近傍晚,霈淮在病房一定醒了
吧?我去買點吃的給他好了………
「你……」在我轉身的一瞬間,我看見了一個人,那種充滿陽光的笑
容……
「嗨,真沒想到我會在這見到妳,還記得我嗎?那天火車我弄錯位置打擾
到妳?」對方滿臉笑容的跟我打招呼。
「嗯……真巧。」
原來是那天在火車上的黑黝男子,現在的他身穿著醫師袍,手中還拿著一
堆檔案以及簿子,今天的他戴了眼鏡,整個人看起來成熟有禮許多,跟那天的
感覺完全不同。
「喔,我光顧著跟妳講話都忘了跟妳自我介紹。我叫馮企翎,在這裡工
作,妳怎麼也來醫院?我剛剛看妳從方醫師的辦公室走出來……」馮企翎望了
望方醫師的辦公室然後問我。
「有個朋友生病……沒事的。」我很努力地在我嘴角邊施力,希望能有個
笑容,「喔,那妳快去看妳朋友吧!我這頭還得去視察病房,有機會的話我們再
約喝咖啡,妳覺得如何?」
「好,如果有機會。」我胡亂答應想敷衍了事。
「那、我先走了。」馮企翎很高興的要往另一頭跑去,「哎……瞧瞧我真是
健忘,看到美女就連姓都記不得,妳還沒告訴我妳叫什麼名字?」他又回過頭
攔在我面前。
「我叫莫莘嬡,你可以叫我小嬡。」
「OK!小嬡掰掰!下次見。」他像個孩子一樣對我揮著手。
※※※
安靜的病房之中只有汪霈淮重重的呼吸聲,方醫師替他備了純氧讓他呼吸
順暢些。
我看著氧氣罩內的霧氣不斷地產生,或許打了針吧?他睡的安穩極了。病
床上的他是那樣的疲憊,那樣意氣風發的他去哪了……他是如此用力地呼著每
一口氣,是那樣奮力地與病痛拔河。
如果可以我真想替他擋住身上的病痛。但我除了在一旁著急,其他的什麼
都不能做,那無力感真的很大很大………
剛剛和歐小姐聯絡過也告訴她們所有經過,她們除了剛聽到事實時發出一
陣嘆息之外,再剩下的就只有無聲的聽我說話。
霈淮以前就跟我說過,這個社會是不會容許像他們這種怪物存在,他們這
種人終其會孤老一身,現在的我是不是在打破這種傳統結果呢?他到底獨自度
過多少個難受的夜?
我摸著汪霈淮的眼眉、雙頰,突然有一股衝動想緊緊的抱住他,就怕他從
我身邊消失,但怕嚇著正在安睡的汪霈淮,只好改成緊握他的手。
不知過了多久,連自己都睡著。突然感到他的手動了幾下,想必是醒了
吧?
「霈淮?」我摸著他的額頭問道。
「我怎麼在這邊……?唔,這是什麼?」他掙扎著要起床,還動手拆去臉
上的氧氣罩。
「你在餐廳昏倒了,嚇了我一大跳。來,我扶你起來坐一下吧?」我替他
將床搖高。
「是嗎………讓妳擔心害怕了。」汪霈淮支起上身斜靠在枕頭上,臉色蒼
白的沒有血色。
「是我不好!我不應該跟你耍脾氣……明明知道你現在不能受刺激,我卻
還這麼孩子氣……」
他擰了我緊皺的眉心,「傻瓜,我只是想站起來攔住妳,誰知道會昏倒啊,
現在不是很好嗎?妳就別擔心了好嗎?對了,方醫師有跟妳說什麼嗎?」
「他說別再受刺激勞累,經過一段時間安心休養就會沒事。」我刻意將方
醫生說的話簡略,就是不希望他心上亂想。
「如果真是這麼簡單就好了,像我這種人隨時都有可能在生死之間游走,
會不懂這種病嗎?或許是沒病發,但是到最後結果都是一樣的,我會變得很
醜、很嘔心,全身長滿大大小小的瘤……」
「你別亂講,只要你好好調養,這些都不會出現的。我看了書,上頭說潛
伏期有些長達十幾年,甚至有些人到最後居然有了抗體。」
「小嬡……那些都是奇蹟再不就是騙人的。如果真要我繼續活那十幾年,
不如早點死了好,每天都活在可能明天就會死亡的生活,不如早點結束
了………」他自我放棄地說。
「呸呸!我不許你這麼說,別忘了你答應過我不會輕易放棄,難道你都忘
了嗎?不管路再艱難再困苦,我都會陪在你身邊。」
「介不介意我問妳一個問題。」
「問吧,我聽著呢。」
「為什麼妳這麼堅持留在身邊照顧我,像這樣的病幾乎沒人敢靠近,但妳
卻執意留在我身邊陪我,為什麼要這麼傻啊?」
汪霈淮的問題就像根刺一樣扎進我心底,因為同樣的問題我也對自己問過
好多遍。為什麼要這麼傻?萬一不小心妳也被感染到了,要怎麼向爸媽交代?
為了一段不可能的愛情值得嗎?
「其實我也不知道,因為愛情是這麼奇妙的東西呀!我想也許是自己還愛
著你吧,所以從沒在意過你是怎樣的身份,更加不會厭惡你的病。」我不敢看
著汪霈淮,深怕自己講到一半會掉下淚來。
「我有那點好?值得像妳這樣的好女孩愛著我?」
「愛一個人是不需要理由的,如果今天連愛情都要去稱斤兩的話,我想就
失去愛的意義了不是嗎?」我站起身,然後偷偷地抹去淚水,上前為他拉緊被
子。
「睡吧,想太多對你沒好處,反正我跟你現在是連體嬰,無論是大刀或是
老天都不可能把我們分開,就別管我傻或不傻了。」
「我果真拖累妳了……」汪霈淮動著蒼白無血色的嘴唇,神情是暗淡的。
「我只是不讓自己後悔第二次。回去給你拿換洗衣物,晚點再過來陪你,
方醫生希望你多住幾天讓病情穩定,所以不拿點東西來是不行的。」
說完我剛轉身,手就被拉住了。
「怎麼?」
「妳要快點回來。」汪霈淮愣了幾秒後又放開我的手。
「會的,你放心。」
樹蔭微微被風吹動透過溫柔的月光,撒在水泥地上的月色像銀河系中數不
清的星子,暖春三月,風應該是暖的、溫和的……但為何我卻感到一陣冷意,
心跳不停加快、呼吸急促?
「接受我,讓我可以照顧妳好嗎?」馮企翎一步又一步的走向我,望著他
越來越近的高大體格,我不知道是該推開他還是逃走,腳像是被針釘住一樣,
動彈不得。
「我不知道……為什麼總要讓我做選擇……」其實我對馮企翎沒有好感,
而是我害怕去傷害他,我把這輩子的愛情都交給了汪霈淮,所以無法再給另一
個人東西,保持距離是害怕自己不能給馮企翎完整的愛。
馮企翎是那麼輕輕地抱著我,像是在保護一個陶瓷娃娃那樣的疼惜。
「我知道或許我的地位比霈淮小很多,但我希望妳知道我馮企翎愛護小嬡
的心絕不比汪霈淮少。」
被馮企翎擁住的我不敢動彈,一整晚的事情早已讓我失去分辨是非的能
力,整個腦袋都是空的,只會一直搖著頭。
「我可以等妳,總有一天妳會看見我對妳的用心,不管要等多久都不是問
題,我永遠會等著妳。」
馮企翎在我耳邊慢慢地道著,後來的我完全不記得那晚的我是怎麼回到住
處,更不清楚馮企翎何時離開的,只知道當我醒來接到的第一通電話改變了一
切。
※※※
第一次覺得醫院病房的走廊好長,長得我好像跑也跑不完似的,來到企翎
電話中告知的病房門口卻遲遲不敢進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