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對的時間裡遇到對的戀人(4)
小嬡,妳這是那門子的觀念!事實已經很清楚了,妳卻還在這裡替他找
一堆藉口來安慰自己!」
「我只是不能接受……」他總是對我這麼體貼,捧在手心上的呵護,一直
覺得這世上不會再有誰像他對我這般的好。
「妳總是這麼單純,單純的讓人騙!妳可不可以醒一醒呀!莫莘嬡!」伶
被我氣得想將咖啡杯往我頭上砸。
「妳不會懂愛上一個人的感覺……嗚……我好痛苦……」失去他的生活就
像是失去人類賴以維生的氧氣,沒有了氧氣,要我怎麼生存下去呢?
「妳……我真會被妳氣死,如果我不是妳的老同學,如果我不認識妳,早
就一棒子給妳揮過去,看可不可以打醒妳!」伶一臉快被氣昏的樣子。
「愛人果真是痛苦的……」突然想起汪霈淮講的話:『愛跟愛人都是一種壓
力,更是一種無形將你推進深谷的死神之手,而且是一種致人於死地的毒藥。』
現在才懂原來『愛』是一種很大的壓力,無形的死神之手將你推向懸崖邊,而你
卻只能緊緊抓住那幾塊快要剝落掉的碎石;而這種致人於死的毒藥,是慢性的殺
手,它不會讓你快速死亡,而是令你耗盡精力、直到你無法抵抗被它侵入而死。
「愛不是痛苦的,只是看妳如何去掌舵,掌的好就是甜美,反之就一定苦
到底,妳要當個聰明會隨機應變的舵手。」
「………」我不聰明,我不會掌舵,我什麼都不會!我現在連保護自己照
顧自己的生存能力都沒有!
「妳總是逃避!我知道傷心難過總是難免,可是妳要清楚自己在做什麼,
不要總做一些以後會後悔的事情,更不要讓別人不斷地傷害妳,懂不懂?」
「伶,或許我看到的真是一個誤會。」不自覺中我連自己都在欺騙,還騙
的理直氣狀。
「是不是誤會只有妳自己心裡清楚,不用我來告訴妳。事實只有他最明
白,如果妳想知道答案,就自己去問他。不管今天是妳會錯意還是事實,我都
希望妳能去面對它。」
「對不起,我不該給妳徒添困擾,妳下來是想放鬆的,而我卻……」
伶沒說話,只緊緊地握住我的手,「跟我別說什麼對不起的,朋友有難,妳
說我怎麼能不幫忙?更何況妳一個人有什麼事也無處說,剛好我來就讓妳倒倒
垃圾,這個也沒啥大不了的。」
「伶……」在工作上我可以表現的堅強、果斷,工作的能力是很受人稱讚,
但是在感情上卻是弱不禁風的溫室花朵。
「走吧!這一坐都快八點了,今晚我能不能去妳那窩一晚呀?實在懶的今
晚回台南。」
「嗯,那就要委屈妳跟我一塊擠張床囉!」為了不讓伶擔心,我勉強笑
著。
「那有什麼問題!呵呵……」
在家的路上,我跟伶在住處附近的便利商店買了一些梅酒和冰塊、零食,
打算回家聊天聊個夠,畢竟已經很久沒有像這樣聚在一塊。
我們倆又像當年在學校宿舍裡,喝著梅酒說著過往的舊事與現在的事,彷
彿時間又跳回了當年還是學生的日子。
「伶,我好想回到以前。」
「為什麼?」
「現在就不會這麼痛苦,這麼可憐。」我低低地說。
「妳就是一直這麼想,所以才覺得自己痛苦、是可憐。」
「我一直都很痛苦,我說的不是人生,而是我的愛情。」以前我從不會在
乎一個人,感情是什麼我並不清楚。
對於過去的初戀以為那就是愛情,直到我遇到了汪霈淮才明白那些只是短
暫的假象罷了。愛不只單單是看著外面的東西,不是只單單注意他今天穿什麼
衣服,而是不用言語就能接收到他的快樂與悲傷,是不用溝通就能知道下步該
怎麼做。
走在街上,會想起他、買著麵包,會想起他、躺在床上,會想起他、連在
夢中,更會想起他;想著他在哪?想著他餓了嗎?想著他睡了嗎?想著他開朗
的笑……好多好多的汪霈淮。
當我真正用心去愛上一個人的同時,也遭到了過往不在乎別人的報應。
一俱走錯靈魂的軀體。
「愛情就是這麼一回事,我相信有一天妳會得到愛情的甜蜜。」
「真的?」像現在這樣的情況下,實在很難說服自己相信會有這麼一天。
「不要存有懷疑,也不要再想汪霈淮的事。我要求妳現在給我好好的休
息,準備明天的體力跟精神去公司,往後會有更多的阻礙與困境在等著妳。」
我躺在床上睡不著,只要一閉上眼就會想起汪霈淮,於是從床上爬起靠在
床頭。
「還在想?」伶的聲音在我背後傳來,那種感覺似乎是她已經料到我會掉
淚而做的準備。
因為她不喜歡我哭泣,所以每當我掉淚第一個先離開的人一定是她,今晚
上在咖啡店裡,她一定很難受。
「其實想想也好。妳這個人凡事總愛問個明白,真想不透為什麼總是喜歡
如此對待自己。」傳來伶頗為無奈的聲音。
「離開,總要有個原因。」
這是我的原則,結局總會有原因的,除了對事、對人之外連愛情是相同
的。
「有些事太鑽於原則是會痛苦的,有時還是讓它煙消雲散的好。」
「伶,記得我小的時候,媽咪總會跟我說不要亂跑、不要亂爬。可我就是
不聽進去,就算媽咪再怎麼跟我講這會很痛喔,我也不怕。直到一天,我跌痛
了,才知道及瞭解亂跑、亂爬,會摔倒、會很痛。」我平躺著下來回想小時候
的往事。
「妳呀,總是跌了才知道疼,一直如此。」伶也笑了。
「為什麼我總要比別人多走一段路才會到達終點?」
「人每個都不同,多走段路其實也沒啥大不了的,不過就是多見識見識罷
了。」
我輕輕嘆口氣,想著明天及往後要怎麼面對公司同事與汪霈淮,以及如何
才能將對他的感情抽回一些。
這是彷彿是一個好難的課題。
「小嬡,我不能控制妳腦袋的運轉,但我只想跟妳說現在多想也是無益,
妳明白嗎?」
「知道了,妳先睡吧,我隨後便睡。」將身上的被子拉緊些,將自己團團
包裹住,不讓身上皮膚露在被外的空氣當中,便覺得安全許多。
伶說得對,她是不能克制我腦袋一直想,但是多想果真無益,或許是想得
有些多,居然發現自從認識汪霈淮後,自己的生活、想法、作息都一直跟著他
繞,幾乎失去了自我。
他有魔法嗎?還是具有攝人心魂的本事?我不知道,真不知道。
一早來到公司,才知道他去了新加坡洽談一些合約的事情,最快也要三五
天才會回台灣。
當天下午,我收到一束別人託送的花束,好大一束,重的我要請一旁的小
廖替我從花店小弟手中接下,看著送花小弟的臉泛紅,想必這束花應該令他吃
不消。
「哇!全束都是海竽耶……小嬡,是仰慕者嗎?」公司的小廖總喜歡開我
玩笑。
拿起插在花束中間的小卡片,打開一看,上頭只有五個字。
『請等我回來。』
「誰寫的?讓我看看,這可是本公司入冬以來的第一手消息。」猛然在我
身後出現的小廖,想要偷看我手中卡片上寫些什麼。
我急急忙忙的將卡片收起,「沒什麼,是我專科的同學。」又見小廖疑惑的
眼神出現,「真的沒事,要不給你看好了。」我主動的將卡片遞上前去。
這下子他卻不看了,「呿……我還以為有八卦可以發送。」小廖甩甩頭便回
到他的座位上工作。
暗自地在心中呼一口氣,如果剛才卡片被小廖看見,一定又會引起軒然大
波,看卡片上頭屬於汪霈淮公整的筆跡,我心裡頭不知是歡喜還是悲傷,朝放
在地面上那一大束的海竽花,實在不知該如何數起。
「不用數了啦,我剛剛問了送花小弟,他說九十九朵。」也蹲到我面前的
燕茹姐對我這麼講。
「喔。」
「妳喔什麼呀,怎麼……妳的未來老公隔海送花啊?呦呦呦,還真是賠甜
蜜。」燕茹姐酸溜溜地笑我。
「燕茹姐……」
「哎,我老囉!年輕人真好!還可以甜言蜜語。」燕茹姐越說越起勁,大
搖大擺的往歐小姐辦公室走,想必是去傳遞現場消息。
翻開桌上的設計稿本,準備提筆畫稿。但心思又亂掉了,眼神也不禁意地
往卡片那處看,於是我又伸手將卡片從小信封中取出,又看了一次。
『請等我回來』
只短短五個字就很清楚的將他要講的事情表明。
等他回台灣後說不定真正的事實就可以明朗化,也就不用猜的這麼痛苦。
※※※
身前的他沉默不語地輕啜著剛端上桌的熱咖啡,椅子旁還擱著行李,汪霈
淮的身上還帶著旅途奔波的疲倦氣息,手中不停地用湯匙劃動著咖啡。
今天的『天使咖啡』客人不太多,整家店也就只我們倆,趁著老闆娘在外
頭與熟人聊天時,我才停下忐忑不安的心情開口。
「客戶那邊處理好了?」我的聲音細小到幾乎聽不見。
「還差一些,都交代好了,應該不會出什麼差錯才是。」他提到工作,緊
張的神態略為平緩。
「妳花收到了嗎?」
「其實不用破費,賺錢不容易。」我嘴上輕描淡寫的說著,心裡卻暗潮洶
湧不停地翻騰著。
「喜歡就好,別管破不破費。」他嘴邊閃過一絲笑容,隨即掩蓋。
「這樣何苦呢?我實在弄不懂你到底想怎樣……」
「我希望妳快樂,妳不喜歡海芋嗎?那我下次……」
「停!汪霈淮你能不能別裝傻?你說要讓我快樂……但你知不知道其實你
一直在欺騙我……你到底要裝到什麼時候?!」汪霈淮的混淆視聽讓我將整件
事情透明化。
「小嬡妳……今天是怎麼了?」
「我問你,你到底喜歡男人還是女人?」
隱忍多時的情緒讓我衝動起來,話一出口我就後悔了,望著他吃驚的表
情,自己也顫抖著身子說不出話來,但無論如何今天一定要有個答案,就算痛
也好,我不想再讓自己受傷下去了。
「妳今天說的話怎麼我都聽不懂,怎麼突然問我這個……」汪霈淮故左右
而言它想要扯開這個話題。
「汪霈淮,回答我。」
冷冷的語調讓我和他之間的空氣頓時凝結,過了好半晌汪霈淮才慢慢的動
著嘴唇說話。
「我希望自己可以選擇命運,但可惜我不能………是上天要我如此辛苦埋
藏這個秘密,他要我一輩子都要隱瞞身份………沒有選擇的權利……」
「這算是承認嗎?這一切都是你寵壞自己,任由自己去沉淪在那種世界
裡,而且你明明就知道我喜歡你,卻看著我一步步走進這個局,你說要讓我快
樂卻一直在傷害我啊!」
這一切都不再是夢,那晚活生生的答案此刻就在我面前揭曉。
「妳要怪我或是怨我,我都無話可說,在妳面前的我已經剝去這層偽裝的
面具。」他自知理虧而期盼我能恨他。
「你愛我嗎?」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很在乎妳,想照顧妳,更希望妳比我快樂。」汪
霈淮的面色微微轉白,顫著音說。
「我在你心中到底算什麼……你現實生活面的擋箭牌?還是一個會讓你心
安的藉口?」我用哀傷的語氣質問著他。
「我不知道!在妳的面前我無須繃緊自己,總之……我很珍惜妳這個朋
友。」汪霈淮緊緊地撐著腦袋。
「可是你欺騙了我,一直都是欺騙!這就是你對朋友的態度嗎?還是你打
從一開始就認定我好玩弄,所以故意讓我愛上你?」從頭到尾都是他設好的圈
套,由著我一步步墮落下去。
「我從沒想要欺騙誰!妳一定要相信我,小嬡……」
「還能相信嗎?你跟我之間還存著信任?你是騙我還是你自己,你不懂我
喜歡你……喜歡的有多痛苦……」原來愛、這麼苦澀!
「我一直都知道妳愛我,可是我要怎麼對妳說?難道要我昭告世人我汪霈
淮愛的不是女人而是男人……妳不覺得這樣對我太殘忍嗎?」
「對我就不會殘忍是嗎?你有沒有想過我的感受會是什麼,而我一個人又
要如何面對公司的人!」酸疼的淚水浸染於眼眶,一滴一滴地翻滾下。
「對不起,我不知道這樣的關心會傷妳這麼重,更不知道妳愛的如此
深……我希望妳──」
「這完全都是你的強辨之詞!你不願意將我推開,是因為你在那樣嘴雜的
環境裡需要一個可以讓你偽裝的幌子,於是就挑上了我。你說,現在這件秘密
不小心讓我知道了,你很希望我別說出去是嗎?」我無力地搖著頭,「真是可
笑!」
「妳誤會我了,我只是希望妳別為我難過,並不是要妳保守秘密啊!」汪
霈淮抓緊我的手說。
「要我別難過?哼……那你要我把那些投注在你身上的感情丟哪去?」
※※※
街道上的人潮並不多,我含著淚衝出咖啡店的大門,嘴裡更因天冷而不停
地冒出白煙。
「小嬡!等等我!這世上沒有解決不了的問題不是嗎?」汪霈淮宏亮的聲
音不停地在我身後傳來。
「這根本就解決不了!解決不了……嗚……」我邊跑邊哽咽回話,一個追
另一個跑的景象,讓一旁的路人感到十分好奇。
汪霈淮一個勁步追上,一股不算小的力道緊扣住我的手臂,「停下來!聽我
說話!」
「我不要聽!」深怕自己會輕易地寬恕他,所以不想再聽。
「妳可不可以看著我,不要一昧地否定我好嗎?如果今天我要騙妳大可以
死都不承認自己的身份,根本無需要向妳坦白啊!就是因為我珍惜妳,希望妳
可以給我祝福,所以才對妳說實話。」
「我說過像我這樣的人是被鄙棄在世上及社會裡,我們的存在只會令家人
蒙羞受辱,其他什麼都沒有……」
他就這樣站在我身旁,聲音略帶著沙啞與不安,街道上的人慢慢散去,整
個寧靜夜裡彷彿只有我的啜泣聲與汪霈淮。
「告訴我……要怎樣你才會快樂?」激動散去後,留下的只有失溫的淚痕。
「小嬡我不懂……」
「愛一個人不是該讓他得到幸福與快樂嗎?就因為我愛你所以才這樣問,
呵……我早該明白自己跟你是不同世界的人,根本就不會有結果。你知道嗎?
我竟然還傻氣的認為自己有能力改變你………原來真正的大笑話是我!」
「我不會丟下妳,即使我不能愛你也不會丟下妳不管。」
「現在的你只會讓我傷心難過,你以為當我看見你時還能笑嗎?別傻
了……我沒有你想像中軟弱,我比任何人都夠堅強。」
往後就只有我一個人了,再不堅強可不行。
「能不能再給我最後的擁抱?讓我在以後的日子裡不會再想念你?不可以
說不要,不然我會繼續哭給你看喔!」我開始佩服自己有演戲的能力,直到現
在都還可以笑得如此燦爛。
撫著他的短髮,勾著他溫熱的頸子,我貪戀地嗅聞著那曾令我迷失的氣
味,這一切即將消失在我的生命,這一切一切都只能成回憶………
照樣跳動的心跳,此時突然覺得特別大聲,夜是如此寧靜,而我卻是如此
的孤單。
記得老一輩總說:『有得必有失,有捨才有得。』
這句話是高深且不容易達成的,人念都有著貪字,私心更是不容許手中東
西溜走,更別說是捨棄掉來得到新事物。
在愛情裡讓自己所愛的人找到快樂幸福,應該是自己唯一能做到的事,扣
除掉自己的幸福沒啥大不了得,因為他的快樂將會不自覺填滿那心酸的空虛。
※※※
簡單的遞上辭呈後,我離開公司搬回台北家中。
老爸老媽竟一如反常的不問我為何辭工作,只是關心地替我整理房間,招
呼我吃喝,回到家的感覺真的很好,我常常一人靜靜地靠在小陽台的落地窗
旁,看陰冷天氣中飄著細雨、那冷冷的步調會讓我的心情平靜些。
雨,對我來說是種象徵,第一次與他出遊是在雨中;他喜歡大雨那種壯觀
景象,而我喜歡小雨的寧靜。
陰沉沉地烏雲層,我又想起了汪霈淮,雲的遠端浮現著他玩衝浪的身影,
他的笑、他的聲音……
我傻傻地笑了起來,原來就算離開他身邊也忘不掉他,愛情的毒癮果真紮
實地埋伏這顆剛萌芽的心肝。
突然想要搭上最快的飛機直往他的所在地,要將每夜思念的他從另一個男
人手中奪回來,要把他的性別給矯正、要他愛上自己。
手,握緊了拳,使勁全力又放手………整個人癱坐在地板上像是洩了氣的
皮球。
妳不能這麼做,當初說放棄的人是妳,而現在又要追回?兩個不同世界的
人何必勉強,讓他放心的去不是很好嗎?
妳對他的愛早在那夜的擁抱就散去,過去的記憶本該讓歲月的大鎖捆上,
形成一塊無人能探索的禁地,妳又為什麼硬要解放那塵封的記憶呢?
我將手掌貼住額角,那源源不斷地回憶像是被吸出來一樣,僅存於手心
中,隨時都能將它丟棄,似乎這樣便不會念起。
是雨還是淚?這熱熱一滴是什麼東西,思念的眼淚嗎?晶透的水珠串串穿
過黑髮絲,我隨手撩起部份長緞,才發現自己居然留下如此長髮。
『溫柔的妳,應該長髮美麗。』
又是他!汪霈淮……那麼現在的我,應該剪去這曾經因他而駐下的記號
嗎?
「小嬡。」門邊響起幾下敲門聲。
「媽,有事?」我趁未回頭前將淚水擦乾,原來是老媽。
「我這些日子翻了些旅遊雜誌,正想跟妳說說出國散心的事情,可有打擾
到妳的思考?我是想說妳有時總愛發呆坐在窗邊,想些靈感什麼……」
「我只是看看外頭衣服乾了沒,沒在想些什麼……出國散心啊?妳跟爸爸
嗎?難得老爸跟妳都退休,是應該出去走走。」我勉強打起精神,拿下媽咪取
來的廣告單子開始仔細比對價錢。
「誒………等等,誰跟妳講是我們兩個老人要去?跟妳老爸打過商量,是
想讓妳出國再進修學點東西。」媽疼惜地摸摸我的後腦勺說。
「出國進修?我不需要,妳跟爸的身體都不好,我打算放棄出外工作準備
在家搞點小生意,這樣方便照顧家裡──」
「不准妳說這種喪氣話,我跟那個老頭子還用不著把屎把尿的地步。」老
媽繼續攤開手中的廣告單,「有時候出國玩玩會讓妳想透更多事,以為回到北部
就沒事?孩子,愛情沒想像中那樣簡單。」
每個孩子的心總是逃不過母親的眼,媽還是知道了。
「我沒有逃,只是先豎白旗將城池拱手讓人,有很多事我不想講。」雖是
不甘心的放手,但我沒有辦法能挽回什麼,除了放手還能怎樣呢?
「媽知道妳這個大傻蛋作風,總是自己保有委屈卻不願怪罪他人,所以我
才要妳到外面走走,或許可以幫妳解開心中結,不要再跟我講妳不要喔!再說
不要就不是我的乖女兒!」老媽一把摟我進她懷裡,像小時哄我睡覺的樣子,
拍呀拍……
「小嬡啊!知不知道媽為何要把名字這樣取?這可是有典故的……」老媽
邊說邊笑著。
「別賣關子了,我想知道。」掙開媽咪的手,我好想知道自己名字的典
故,從小就無人願意告訴我,我等這天已經很久了。
「其實妳之前的名字不是這個。那年妳約五六歲,我和妳爸竟興起帶妳批
八字的念頭,誰知道那師父一見到妳便直喊要改名,說妳命帶情關,要取個剋
關之名。」
「於是?」
「是呀,莫莘嬡。情關的剋點便是不要愛,但取平常的字體又挺怪,於是
便取了這個。莫說爸媽迷信,妳是獨生女所以才這樣做。好了,妳挑個地點出
國散散心唄,媽去準備做晚飯了。」媽在說完故事後便先離去。
望著媽離去的身影,我迷惑了。
我該聽媽的話去進修嗎?也許離開自己熟悉的地方,來到異國會容易尋找
到另一種感覺,而那種感覺叫釋懷。
※※※
緩緩坐下屬於自己的位置,台北車站內的人潮依舊是這麼擁擠,搭著這班
南下的火車,我準備到高雄去探望歐小姐與過去的同事。
在國外這段日子裡,我享受到不同民情與異國風光,透過遊學更是認識不
少朋友與同好益師,收獲頗多。
人常說家鄉月亮總是比較美,在國外的每個夜裡,我總會望著窗外的月娘
與星空,看看有沒有比台灣美麗。
車緩緩地開動著,窗外連續的景象將我的思緒拉回車內,心中正盤算著等
會到了高雄要誰來接我,是歐小姐?還是他呢?
車內的冷氣有些冷,耳邊更傳來小孩吵鬧玩耍的聲音,吵鬧的雜聲直到大
人斥喝聲出現後才停止,但很快另一個干擾的聲音又出現旁邊。
「小姐,這位置好像是我的?」一位高大揹著旅行袋的男人站到我旁邊,
黝黑的面孔正透著紅光。
「我的的確是靠左窗十三排。」亮出票根給他。
「抱歉,是我弄錯了,我是坐妳旁邊,東西有點多不介意吧?」他將行李
放置後頭空位,然後快速地坐下來。
「不會。」給他個微笑,便不再說話。因為實在沒有心情去對陌生人友
善,車越開越快我的心就越緊張。
遠遠地瞧見歐小姐與燕茹姐招手的身影,我也用力朝她們揮揮手。
「小嬡!在這兒!哇!好想妳喔!」剛到她們身邊,便享受到貴賓式的禮
待。
坐上歐小姐的車,我看著窗外曾經熟悉的道路、店家,心頭免不了一緊。
「我相信大家一定都很想念妳,來吧!公司新增許多同事,我幫妳一一介
紹。」
送上鮮花拉炮,我突然覺得自己像個外國貴賓款待,「歐小姐……不用如此
隆重,我不過回來看看大家。」我偷偷將歐小姐拉至一邊。
「不隆重……我這位女兒學成歸國,我這個媽說什麼都要好好慶祝!跟我
說說這次遊學到什麼?」看得出來歐小姐非常想念我,否則也不會從一進門便
抱個不停。
「我還沒瞧見霈淮呢,」現下就獨缺他的身影,「呃……我看還中午聚餐時
再提吧?現在說有點不方便……」望著歐小姐與燕茹姐頗為無奈的表情,我也
不便再多說什麼。
「整件事情經過便是如此,說實話我跟燕茹到現在都摸不著他在想什麼,
為何說走就走!不過他經手的事務都處理完成,沒讓我在後頭收拾爛攤子。不
過話說回來,若是我知道他那麼致力於工作上是因為要離開,打死我都不會讓
他走。」歐小姐邊說也邊叉起一小塊牛排。
我悶不吭聲地吃著眼前的商業午餐,但味蕾間卻嘗不出任何滋味。
「小嬡別擔心,我知道霈淮還住在以前的大樓,去看看他吧?如果今天換
作是妳,或許他願意說出突然離去的原因。」燕茹姐與歐小姐一致性地點頭。
「我們倒是去過幾次,但他卻拗著性子不開門,妳也知道,這閉門羹吃過
幾回就不敢再去。」
「他沒說過什麼嗎?我……是說,他沒跟客戶結怨或是與同事處不好?」
連續推斷幾個他根本不會發生的猜測,希望那答案就是如此。
「說句我們心底話……他應該是因為妳而離開吧?」
「我………」聽到燕茹姐的猜想,我猶豫著該怎麼回答,雖然自己心裡也
是這麼猜測,但就是拿不出正當理由來對等這個想法。
「哎呀,他們年輕人的世界我們這兩個老人那會懂,說不定小嬡跟霈淮說
說就好了。」
我在心中感謝歐小姐替我解圍,但同時也開始擔心等會將面臨的難題。
※※※
當手指就快要碰觸到那按鍵,卻自行停了下來,這不過是一個簡單的動
作,我卻在那邊猶豫不決。
按了門鈴,他會不會也用那種方式對我?還是會用極度熱情來擁我進去
坐、接著老朋友敘舊?如果他一樣拒我於千里之外,是否又該離去……該死的
笨蛋!他到底在搞些什麼,為什麼要這樣對自己和過去關心他的人!
喀拉!
一大包垃圾就這麼從剛開啟的門丟了出來,我的視線從地面提升到眼睛的
水平面,只看到一張憔悴的臉佈滿著鬍渣。
「霈淮……」我傻愣地喊出他的名字,瞳孔就這樣動也不動。
「妳來幹什麼!回去!」汪霈淮佈滿紅絲的眼白也透露著心中的驚慌,他
反射性便要將門用力帶上,我一時情急之下就將手臂卡在門邊。
「我是回來看你跟歐小姐!要不是她們跟我講你的情況,我也不會知道你
變成這付模樣!」
「現在妳看到了,就請妳回去吧!我人今天不舒服……」汪霈淮試著將我
的手給推出去。
「我從國外回來其實是為了看你!我想知道你過得好不好……」
卡在門邊的手臂壓力消失了,門在我和他之間慢慢地延展開來,空氣中凝
結著安靜因子,門軸咿咿呀呀的聲音顯得特別刺耳。
「進來吧。」他頹廢低著頭,連門也不關的往裡邊走去。
我將門輕輕帶上踏進這個久違的地方,原以為自己會看見以往的擺設以及
鮮明的光線,但滿地的凌亂令我驚訝。
屋內地板幾乎看不到那邊有路可以走,四處散落著空酒瓶與脾酒罐,沙發
上更四處披掛著髒衣服,好不容易找個地方可以擺下我的皮包,卻發現上頭全
是污漬。
這到底發生什麼事?一向整齊的他為何會變得如此狼狽。
「為什麼要離開公司,是什麼原因讓你變得如此不堪與無情,歐小姐對你
是這麼欣賞,而你卻閉而不見,難道就不怕傷她的心?」我恨他的轉變,因為
那變得不像我認識的汪霈淮。
「我的離開是為了公司好!無論金錢或是名利……對現在的我一點用都沒
有!」在張牙舞爪的髮絲中,我看到人心最深的絕望。
「你來!」進了浴室,一把將他扯到洗臉台前,「這是什麼樣子……問問你
自己這些日子到底做了些什麼,我告訴你!任何人都可以跟我說放棄,就只有
你不行,因為最缺乏資格的就是你!」面對他的墮落,我也怒了起來。
「不要妳管我!妳有什麼資格來管我!?你們最好都離我遠遠的!我不想
看見你們!」汪霈淮憤然地將我擠到門邊,那種眼神像是把我生剝活吞似的。
「因為除了我之外、沒、有、人、會、管、你!」我動手打開水龍頭,霎
那空氣間充滿水聲,扔過一條毛巾後默默地退出,隨即聽見關上門的聲音。
我愣住一下,眼角偷偷地蹦出幾滴淚,「白癡,他肯聽妳的……哭什麼
啊?」
在飯桌上,只見他一口口將飯粒吞下,面前的菜卻動也不動,我微微地抖
著手指努力地替他夾起一筷子菜放進碗裡。
「別光吃飯,我做的菜不好吃嗎?」
「對我不需要太過溫柔,如果妳整理好就走吧!別再為我多做些什麼。」
「你認為我這是在可憐你?我是不知道這些日子裡到底發生何事,尊重你
的意思我不問,但換來的卻只是你的冷言冷語?你到底還要自甘墮落到什麼時
候?」
「妳走!既然不想聽冷言冷語就出去!」汪霈淮突然氣憤地將我再一次的
推出大門。
「汪霈淮!現在除了我沒有人會幫你!我是你朋友啊!難道我們的交情還
不夠好到說真心話嗎?」鐵門乓的一聲關上,髮絲零亂的我與皮包雙雙跌倒在
地。
「走……我不需要妳管……」汪霈淮背對著我哭叫著,整個人無力地貼在
鐵門欄中。
「你到底是怎麼了……知不知道你這樣做我好心疼?可不可以不要這個樣
子啊……」見他這個樣子,我強忍多時的淚再也忍不住的直流而下。
「妳就當做沒有這個人吧!這世界上還有很多好男人在等著妳,忘了我可
以嗎?」他柔柔的嗓音卻在訴說著殘忍的話。
「我也很想!你知不知道我用了多少時間來忘記你,甚至逼迫自己去恨
你!但我卻一點都無法忘記……好不容易從國外回來了,你卻已經變成這付樣
子……」
「我不再是那個妳所崇拜的汪霈淮了!這一切都早變了樣,妳現在看到的
不過是匹爛掉的軀體,裡面裝的滿是惡魔的靈魂,不管妳說什麼都不會改變
了。」
「不管你是惡魔還是天使,你都是我愛的汪霈淮!不會因為你變了,我就
會變心!」
「我的生命就快結束了!」汪霈淮轉過身,雙手張開用力打上鐵門,他的
手因為撞擊而產生片片瘀傷。
「我聽不懂你的意思……」
「我染上了愛滋………這樣妳懂了嗎?看看妳的表情,現在一定在笑
我……你瞧!自食惡果吧!哈哈哈哈………」
鐵門欄內的面孔苦笑著,渾身抖個不停的樣子搖搖欲墜,悲泣的笑聲在我
耳邊傳開,黑色的送葬曲。
從沒想過這樣的絕症會落在他身上,我一直以為老天爺會看在我的面子上
放過他,但我沒想到終究老天失了心,沒能眷顧我。
如果心碎可以用什麼形容詞來表達,那一定是雪崩,來得既快又無情,往
往短短數分鐘便可將所有東西給淹沒。
「現在沒有任何打擊比得上我想要照顧你的心,不管發生什麼事,我都一
定會在你身邊,我已經失去了最珍貴的日子,我不會在往後的歲月之中再給自
己留下任何遺憾。」
「妳又何苦執迷不誤,這樣對妳到底有什麼好處?」
「因為如果我走了就只剩下你一個人,我不要你孤單一個人,我還會再來
找你的。」
「求求妳不要再做夢了!死心吧!所有的一切都不會再回頭了!」身後的
他一直叫喊著,聲聲都是心酸與悲哀,而我只能躲進電梯裡慢慢撫平我的震驚
與傷痛。
來到再熟悉不過的廣場上,我遙望在遠處玩鬧的孩童們,不禁想起自己的
寶貝女兒,我的小公主在做什麼呢?是不是在跟企翎吵著打電話呢?
這座噴水池依舊留在原地,一點都沒改變,當年他求婚的一舉一動仍活生
生的留在腦海中。
直到現在我還在想,他到底是下了怎樣的決心把我娶回家啊?想當年我是
如此矛盾在感情之中,甚至不敢接受他對我的好。
但如今他卻是我再也不放不開的人了。
※※※
經過方醫師的允許,霈淮終於可以返家休養,我高興的一大早替他整好行
李,預備拿了藥就回家去。
這陣子的感冒大流行,整間醫院幾乎都是病號,我望望自己手上的藥單號
碼,再看看燈上的號碼,心中有些著急。
一晃神間,我的藥單卻一把被人給輕鬆地抽走。
「這時候啊……就得靠我替妳出馬,等著啊!」原來是他,馮企翎。
只見人高馬大的他塞到領藥台的窗口,小聲講幾句話後,便一堆藥袋堆到
窗口處,他一一核對過藥單上的藥名,才笑著帶著藥袋向我走過來。
「藥都在這邊,記得按醫囑來吃喔!不然這病就不能控制,記得少給壓力
及多休息,如果藥吃了有任何不適,記得一定要回來!」他拉哩拉雜的說一大
堆話,我突然覺得他有些熱心過頭。
「我都記牢了,謝謝你幫我插隊拿藥。我朋友還在另一頭等我送他回家,
所以沒法跟你聊太久。」
「哈,真不好意思。我這人就是這樣子……話匣子一開就停不了,因為我
是跟方醫師實習,所以對於他身邊的病人都會關心,這樣可以學習到一些學校
沒教到的經驗,妳知道的……」
成天在醫院工作的馮企翎白了不少,但那頗為陽剛的臉孔卻依舊笑容燦
爛,不管別人對他是否善意,他都是笑意十足的模樣,或許這就是現在醫生少
有的親和力吧?
「沒關係,我了解你的意思。我先走了,真的很感謝你。」從他手頭上接
下藥袋子,我轉身離去。
「小嬡!小嬡!能不能再給我幾分鐘時間?真的一會就好……」高大的他
從後頭小跑步過來我面前。
「我可以打電話給妳嗎?我的意思是說……如果想請妳喝杯咖啡還不知怎
麼找妳?」
我稍稍地愣了一下,「可能不太方便,我平時都要照顧朋友。不如等我陪朋
友復診時再講好嗎?」
「這樣嗎?沒關係啦!反正妳說過的有緣就會遇見。」
馮企翎高大的身影從掛號台轉角消失,站在原地的我卻有一絲愧疚。
等我抱著藥袋快步地往汪霈淮等我的地方,一到才發現他正在逗一個小女
孩玩,那個小女孩坐在輪椅上,手上插著點滴神態很虛弱的樣子。
「呼,領藥的人很多,等很久了是嗎?」
「還好啦!妹妹……哥哥要回去了喔,妳一定要堅強喔,希望哥哥下次再
看到妳的時候,妳已經康復了好嗎?」汪霈淮低下身子朝小女孩說話。
「小安一定會加油的……大哥也是一樣,阿姨說只要小安勇敢,病就會好
的!」小女孩伸出小手,使勁地握住汪霈淮的手掌。
「大哥什麼時候再來看小安?小安喜歡大哥講故事。」小女孩雖然一臉病
容,但卻很有精神說著話。
「小安乖,大哥每個月都會來檢查身體,到時一定來看小安。小安如果想
念大哥,也可以請護士阿姨打電話找大哥,這樣小安說好不好?」
終於小女孩乖巧的點點頭,讓護士小姐推她回病房休息。
「走吧,別讓自己消耗太多體力,不然身體會吃不消的。對了,剛剛的小
女孩是誰啊?你認識嗎?」提起簡單的行李,我們邊走邊說著話。
「跟我一樣遭遇的小女孩,無辜的受害者。」汪霈淮說道。
我打開車門的手停頓下來,「她?這怎麼可能!」
那個小女孩這麼小,她還有很多美好且未知的人生啊!居然也是愛滋病患
者?
「母體感染,她的母親是個流鶯,懷孕五個月時才發現感染愛滋。但那時
若墮胎是很危險的,於是她將孩子生下來後,就消失的無影無蹤。」汪霈淮很
漠然地坐進汽車內。
「聽小姐說她已經病發了,小孩子的抵抗力下降的很快……小嬡,方醫生
有沒有說我最多能撐幾年?」
抓住手煞車的手微微動了幾下,我不敢看汪霈淮,眼睛一直看著前方輕鬆
的說,「每個人的情況不同啊,方醫生不是跟你講了嗎?與其成天數自己日子剩
幾天,不如開開心心過完它們,用心去做更多自己想做的事情,說不定哪天你
才突然發現時間過這麼快。別想太多了,好嗎?」油門輕踩,我加速地開離醫
院的大門。
今天的陽光特別的刺眼,街道上人好多,多得讓我感受到城市的熱鬧,通
往汪霈淮家的路上正好有處大型公園。
今天恰巧有舉辦中華技藝的民俗攤子,整個公園內人多的不像話,多半是
父母親帶著小孩一塊來玩。
此時剛好紅燈,於是我和他一起搖下車窗望著那處熱鬧的聚集地。
「我們去那邊逛逛好嗎?」汪霈淮要求著。
「可是你的身體要多休養啊,方醫生千叮萬囑要我別讓你四處亂跑,現在
可是一丁點勞累都不可以。像這樣的民俗攤子常常會出來擺設,等哪一天你身
體康復,我們……」我苦口婆心地勸他,誰知汪霈淮卻打斷我的話。
「妳以為我會有多少『未來』?我的『未來』是一片空白,我的身體自己
很瞭解,就請妳停車吧。」
面對他的堅持,我只好將車停在廣場旁跟著下來。
民俗技藝會上人真的好多,每個爸媽帶著自己的小朋友東參觀西參觀,小
朋友們好奇心重,往往因為攤子前人多看不到而尖叫不已,看的我只能苦笑以
對。
「其實小朋友是很可愛的,只要適當給他們想要的東西,好好的教他們,
他們很快便能接受。」汪霈淮笑著說,順道在一旁狀元糕的攤子買了一盒狀元
糕。
「妳知道嗎?以前小時候只要一賣這種東西,我媽便會帶著我去跟一個老
伯伯買,他總是多塞一塊給我。」我第一次聽見他講起家人,那種揚在臉上的
回憶與幸福。
「咦,有紙風車。」他抽起兩支風車,我替他付了錢。
來到大廣場旁樹蔭底下的椅子,兩人拿著風車,看著它隨風向不停地轉動
著,彩色花紋紙上不同顏色的紋路,隨著風車的轉動而變得美麗,順著中心不
停地帶著旋轉纏繞出美麗的彩紋。
「小嬡,我很愛風車,妳知道是何種原因嗎?」涼風停止了,汪霈淮微笑
著用手指撥動著風車,讓它轉動。
「說說看,好久沒聽你講話了……」看見他滿足的笑容,我寬心不少。在
醫院那幾天的夜裡,我都因為汪霈淮的高燒而無法入眠,今天可以看見他如此
有朝氣的笑容與活動力,真的很滿足。
「它只單靠葉片跟一個軸心就可以轉動,隨著風的大小轉動快或慢,只要
風不停,它就會無止境地動著,只要看著它轉,便會覺得自己也充滿勇氣往前
邁進。不過有點可惜……」他對著風車輕笑一聲。
「它命運何時結束都是靠上天來決定的,跟人一樣,永遠都逃不開上天對
你設立好的,風停它就停;風動它跟著動。」
「老天爺不會對你這麼殘忍的,你一定要堅強的走下去。」我知道他藉著
風車在說自己的命運。
「從小,我就失去家庭中的溫暖。我的記憶中只有母親一個人,父親模樣
長怎樣我都不知道,母親咬著牙關將我扶養長大,但我卻沒能好好的照顧她,
現在連最基本的子孝都無法做到了,妳說我是不是很混蛋?」
「你母親…」第一次聽他提起家人,才知道他的童年過的如此不順利,「住
在台中舊居,我從小長大的地方。」
此刻的風又呼呼地刮起來,我們兩人手中的風車又開始不停地轉動。
「你想去看媽媽,對嗎?」我從他的眼中看見了想念,一種對親人最深也
最重的思念。
「我現在這個樣子,能讓我媽看見嗎?」汪霈淮伸手撫摸著自己凹陷下去
的雙頰。
「你要為母親好好地活著,等你身體穩當些,我陪你上台中去見你母親,
我想她一定會很高興的。」
「妳願意陪我去?」汪霈淮臉上發出光采,一臉不敢至信的樣子問我。
「只要你願意勇敢走下去,我一定在你身邊。還記不記得那次我在樓梯間
哭泣那檔事?你當時也是跟我說『凡事有我在身邊』啊!」
下午時分的陽光變得柔和起來,隨著涼風吹彿,整個人都覺得舒暢許多,
民俗雜藝開始另一場的演出,我們的週圍鼓動著歡笑聲,令人感到好不熱鬧。
陽光灑落在汪霈淮的臉上,照得他臉色好似小麥色,不禁讓我想起那個小麥色
的男人。
一個熱心過頭的年輕實習醫生……
「那、我這輩子都跟妳分不開了。呵!」汪霈淮溫柔的嗓音將失神的我再
度拉回熱鬧的公園,我跟他的二人下午時光。
「我那時在墾丁許下的流星願果真實現了……流星的願望真的很準。」
「妳許了什麼啊?說來聽聽,妳我之間不該有秘密的?」他好奇地想知道
那是什麼樣的願望,「誰說連體嬰是該相通沒錯,但唯獨這個秘密不行告訴你,
這是我一個人跟流星定下的約定,你不可以知道。」我調皮地故意逗他胃口。
「真不告訴我?嘿嘿嘿……惡魔要把妳給吃了,看妳說不說!」汪霈淮故
意要裝惡魔準備吃掉我。
「啊!你這個惡魔~」我假裝痛苦的倒臥在地上,死命的掙扎著。
「哈哈哈哈!小嬡……妳真的是夠寶貝……我服了妳……咳咳咳……」汪
霈淮笑到流淚,不停的喘氣咳嗽著。
「我都忘了你病剛好,要不要喝點水?你還好吧?沒事吧?」見他又開始
呼吸不順,嚇得我趕忙從地方爬起,替他拍著後背順順氣。
我緊張的樣子令汪霈淮更直發笑,「你別笑了!」我擔心他又太過激動,更
是急得制止他笑我。
「小嬡……小嬡!妳別這麼擔心啦!我很好。」他止住了笑,正經地看著
我,替我擦去額上的冷汗。
「從今天開始,我會好好照顧自己。像妳這樣擔心我,如果有一天我死
了,妳會承受不了的。」
「霈淮………」我傻呆呆的望著他,不敢相信他剛剛所說的話。
「走吧我累了,好久沒回家了,家應該不是像之前那樣亂七八糟吧?如果
是那就慘了,我又要花體力去整理。小嬡啊!妳說家裡是不是該重新佈置一下
啊?」汪霈淮拉起我的手往停車場走去,一邊嘟嘟嚷嚷地說著他想的計劃。
我手中緊緊握著那兩支紙風車,耳邊沒聽見汪霈淮講的任何一句話,因為
我還在想剛剛的話。
如果有一天淮真的離開人世間,那、那我會變成什麼樣子呢?會大哭?還
是不哭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