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車系列] 詩
我確信曾有麼一次,在我的生命的過去或是未來,但也可能是現在,寫下這些文字的當下,有一列車鐵灰色地等著,等著等著……在鐵道上,等著這些目的地在鐵道經過的地方的旅人,於是我就背著行囊坐上了列車。
我以為,我聽見了從未聽過的汽笛聲,還能想像蒸氣冒出來的樣子,並不是純白色的,只是比列車本身稍稍淡了一點,但軟了許多呢。在我還在玩味這一點趣味的時候,列車緩緩駛出。還來不及記住這一個站名,月台就已經遠遠地沉入被吐出然後再也趕不上列車的水蒸氣當中了。
在第六車箱中,我的六十六號座位靠窗,隔壁九十二號座位坐著一位只有帽子和影子的男人(然而我確信他並不是女人或一只襪子),帽子和影子呵著香煙,用聲音問候我:「」。說實在的,我極討厭香菸的味道,但那是多麼樣優雅的語調,「不會」我說。那時列車剛好走出喧囂的邊界,窗外只剩下輪子與鐵道接觸的聲音,如果說還有點別的什麼,除了陰冷的雨就再沒值得注意的了。
於是我拿出筆和紙,用一種沒有人懂的文字開始書寫,以確保我的秘密不會被只有帽子和影子的男人所竊走,因為我寫詩。是一首沒有格律、沒有押韻、不分行、沒有比喻修辭、甚至不加修飾,純粹將詩的本質用文字所謄寫出來,是一件人類史上最偉大的工作。我打算在旅程結束前完成他。
只有帽子和影子的男人用聲音問我:「」。
「這是我自己給自己出的作業」我回答。
「」。
「我想就算過完一生,也交不出來吧,老天。」
不知道過了多久,當車廂開了燈,隔著窗外再也看不見東西,只見到玻璃反射列車內,照不出影子只剩下帽子的男人不再抽煙並整理自己的行李,他要下站了,我說:「再見」。他告訴我,我們不會再見了,這輛列車永無止盡地行駛,在每個站只會停一次,不會回頭也不會有第二輛列車,並指了指窗外說這裡只有一條鐵路就是證明,而我什麼也看不見。但這不合邏輯,假使真是這樣,他又如何預知即將到站?而果然,到站了,帽子跟著影子下車了,我感覺到列車在這一站只停了一瞬間,是連思考都跟不上的那麼一瞬間,跟上一站一樣,在還沒記住這一個站名,月台就已經遠遠地遠遠地遠遠地,消失。
旅人一個一個下車,彷彿有著什麼在目的地等著他們,而他們總是在到站前就感覺到了一樣。到底在哪邊看到了提示,提示著即將進站的一切東西?我搜尋著第六車廂,此時除了我就只剩下坐在角落六十三號座位那個跟我外型相仿的個體。我靜靜觀察他,想知道旅客下車的秘密。而他只是坐著等待,手裡翻著一部小說,才正讀到中間而已,而目測至少還剩下一本「安娜.卡列妮娜」的厚度。就這樣過了或許幾天,這期間列車也停了我來不及記住站名的幾站,他依然紋風不動。我越來越焦急地觀察那坐在角落的個體用從容不迫的神氣將小說讀完,然後闔上書本,看著窗外思考了好一陣子,就開始收拾他簡單的行李。不一會,列車停了下來,那一瞬間我有一股下車的衝動,而當列車再度起程,車廂內就只剩下我一個人了。
此後,每個白晝與黑夜,列車再沒有停過任何一站。我環抱住縮起來的雙腳,頭倚著窗,隨列車奔跑在固定的路線上。我不想動了,筆斷了,紙張破了。我的目的地根本不在鐵道會經過的地方,我下不了車,回不了家。
如此經過了很多年。
當我越來越老的時候,對這一切的記憶被切成更細小的片段。鐵灰色。上車。奔跑。離站。輪軸。只有帽子和影子的男人。當下。意義不明的號碼的座位。枕木。水蒸氣。消失。燈。玻璃。沉黃。惡臭。一千零三十四頁的小說。生鏽的倚腳。個體。角落。黑暗。腳。顏色。圓。外型。退色的線。等等……我可以任意組織這些片段。
我在還能活動的腦中將這些片段任意組織起來,形成一部關於我自己的傳記。但是,卻連我自己都無法去詮釋它。不管我用怎麼樣子的角度去切入,總是得到一個結論:「這根本沒意義!」。於是我將傳記打散,再一次用不同的方式組合起來,然後再一次打散,再一次組合,就這麼樣重複下去。
直到我頭髮禿光,牙齒不牢,眼力衰弱,呼吸困難的時候,我都還在尋找關於我是誰的答案。就這麼樣當我很清楚地明白,這個黑夜過去我將不再呼吸、不再存在的時候,我開始想起一些我遺失了的片段。
筆……?
紙……?
……
…
不!
「是我的詩!」
對了!我是誰,我是誰,怎麼會忘呢?
原來我是知道下車的方法,只是我一直在逃避而已。方法就在我的字裡行間阿!
而之後每當我回想起這一段旅程的時候,我會記起現在我還在為了下車而努力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