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rch 20, 2006

登山

室外溫度計的刻度逼近冰點,水氣凝結成細霜,摻雜著霧氣飄散四周,夜裡的時空完全被凍結。過不久,降下了一些細雪。踏在白色的土壤上,空氣也是白色的,伸手僅見五指,感到一陣被吞噬的迷失。這樣的景象在台灣並不常見,但此時的我卻不因此感到心醉。

回到屋內,我捧著一碗難喝的熱薑茶,縮著身子期待著。領隊走了進來,小黑小黃也跟著回到屋內取暖。領隊說,能不能攻頂還是未知數,如果往山頂的路結冰了,我們明天就得下山,因為沒有帶足夠的冰爪與冰斧,除非你想獻身給山神。

我知道領隊的意思,他不想讓大家失望,才說得那麼含蓄。稍早上山的途中就已經冰天雪地了,我老早就知道這趟無緣攻頂。雖說山不會跑,只要命還在,隨時都有機會,但是我還是難掩失望,內心還是有那麼一絲的期待,希望明天早上是往上爬而不是往下走。



兩天前在嘉義的行前會,看著銀幕上播放著的照片,那慷慨激昂的山巔,雄霸天下的視野,使我的魂魄早就已經飛往山上等著我召回,滿心期待只為走上台灣的屋脊。然而,這是我第一次登山,所以把它想得太簡單了。從購買裝備開始,到登山過程的每一部分,其實都是大學問。我原本很單純地以為不過就是買一件大衣大概就能上山了,的確,如果你是走合歡山,那只要一件大衣便能得到滿分。但是「登山」可不是像到合歡山旅遊那樣愜意,登山是會要人命的,絕不可輕忽任何一個環節。這是我真正到了山上才有的體悟。

從塔塔加鞍部開始,我們要走八公里的路,垂直爬升超過一千公尺。這雖然是一條「入門」等級的登山道,但也讓我們這平地人夠嚇破膽了。我走在殿後的位置,如果能夠,其實我想走到前面去。因為路只有能讓一個人能通過的寬度,碎石子路也非常難走,我不敢輕舉妄動,左手邊是山壁,右手邊是垂直的懸壁,可說死神就近在咫呎,要是一個不小下去了,恐怕要等身體爬滿了蟲子才會有救難隊來把你裝回去。

山上空氣較稀薄,加上身上的登山裝備每一樣都又厚又重,再加上我們要把自己的食物背上山,還要再加上女生背不動的部分。光是背包就有三十公斤重,我大約走了一公里就感到力虛,但是還有一大段路要走,現在也不能回頭了。

走在我後面的是另一個領隊,他負責後面的安全。另外還有一隻黑色的狗,這隻狗在塔塔加的時候就已經跟著我們了,我很驚奇的是牠竟然跟著我們上山。牠跑呀跳呀地,自在穿梭在我們的登山隊伍中,一下子跑到前面去,一下子又回來殿後。後來從最前面又跑來一隻黃色的狗,於是小黑和小黃(任誰都會自然地這麼叫牠們)似乎就是在守護著這一群笨蛋人類上山,還不時以很不耐煩的態度催促我們走快一點。有了這對寶貝的陪伴,山路也就好走的多了。

習慣高度之後,我開始注意到路上的風景。夾著懸崖的對面白茫茫一片的是關山,我不懂為何這裡還是青綠,那邊便是雪白。我停下來,向下眺望深幽,向上仰望靈峰,盡力吸收一切的感動,這不是地上凡塵俗事能有的超脫。人一但上山,向上看得到高度,向下看得到深度。知道自己的不足與渺小,學到虛心害怕而不是無知的狂妄。過沒多久,我們就通過雪線,路上開始結霜,後來則出現積雪,我們一行人越來越興奮。我從來沒見過雪,索性抓一把來玩,沒什麼感想,就是一粒粒的細冰而已,或許在放大鏡下才顯的出結晶的美麗。

距離出發,我們已經走了七個小時,而離今天的終點還有約五百公尺,真沒想到一趟八公里的路竟然要走那麼久。這時我已經精疲力盡,只能用拖著腿的方式一步一步走,嘴裡不停地喘氣。這最後的幾百公尺,路上結冰已經很嚴重,登山鞋都已經抓不住地面,滑倒了不少次,還好沒有滑到山下去。這時前面的領隊用冰斧將結冰碎成軟雪,路才好走,但也因此流失更多體力,我突然覺得我沒辦法爬到上面去,身體心理都覺得很疲倦。只有小黑和小黃,還是嘻嘻鬧鬧地,根本不把我們放在眼裡。

忽然聽到從上面傳過來有人大喊加油,原來是前面的人已經走到了終點,我們殿後的人士氣也大振,使出吃奶的力氣一口氣就衝了上去。來到排雲山莊,山莊裡的人早為我們準備好了薑茶,我索一碗來喝,很難喝。

排雲山莊在海拔三千公尺以上,剛好又遇到寒流,這裡的景色早已是雪白一片。只有針葉植物能在雪地上勾勒出黑色的輪廓,偶而有松鼠在不遠處跳動,好似見到陌生男子而羞怯的少女,輕盈地逃跑;晚霞的光輝從遠處的山巔後面透出,只能見到它金澄澄背影,我知道它在道別;須臾之間,夜晚拉下黑幕,黑色漸漸籠罩大地,像渲染開的墨汁,一發不可收拾。

晚餐過後就是就寢時間,這時平地不過是八點多的時分,城市正點起燈火。然而,山裡的燈光是太陽,太陽下山了,燈熄了,山要睡了。
我捧著一碗難喝的熱薑茶,縮著身子期待著。領隊走了進來,小黑小黃也跟著回到屋內取暖。領隊做了最後的交代,我帶著些許的失望沉沉地睡去。

由於高山症的緣故,許多人因為頭痛而無法在這種海拔入睡,而我沒有這種症狀,我睡的很沉很沉……直到,有個聲音將我拉起來。
我很自然地起床,穿好鞋子,走出去,天色還是黑的。我生氣地對它說:「我來此的目的就是為了攻頂,如果只停在這裡,我這一趟算是白來了。」它對我說:「你還太年輕,不懂很多事,你到這裡已經夠了。」它的聲音很沉很重。「不夠!我不服氣!」我有一點激動。「好吧,若真是那樣,就跟我來,我讓你看看。」它引領著我朝向來路的另一邊走去,這是往山頂的路,我想也沒想就跟了過去,心中沒有一絲感激,覺得這是理所當然的事。突然,氣候的惡劣加劇,強風將我的膽識吹散,暴雪將我的靈魂凍結。它回過頭來,我看不見它,它沒有身形,它朝我訕笑:「如何呢?」。我傾著身軀,賣力向前跨步,不認輸。最後終於來到山頂前的一段陡坡,那是有著四十五度的碎石坡。我拉著繩子往上,連性命都拋諸腦後。這時,地開始晃動,發出隆隆巨響,我緊抓住繩子,腳已經踩不穩。「年輕人……」那又沉又重的聲音又響起,我抬頭一望,我看見它了,它是山神。「現在這裡不屬於你。」於是我向下掉落,我開始感到害怕,我抓不到一條繩索,也踏不到一吋土地,我正在掉落:「我知道我錯了,我還不想死阿!」儘管漫天哭喊也沒有用,看著地面離我越來越近,我閉起眼睛流著淚領死。



我感到一陣撞擊,我張開眼睛,原來睡我旁邊的人頭痛想起床出去走走。我喘了一口氣,山不是埋葬人的墓地。

我也起床到室外,這時已經停雪了,天空晴得不可思議,銀河清晰可見,牛郎織女就是在此才能相愛,我是不是也該回去我所愛的人的身邊?又是另一番平地所看不見的感動,這是山神送的禮物。我打開水龍頭,啜飲一口山泉水,又甘又甜,我滿足了。天色也漸漸透出深藍,該是回家的時候了。

下山,輕鬆愉快,不需贅述。

我回到家裡,看到媽媽正在炒菜,我抬頭看了一下時鐘,六點。然後就躺著不醒人事了。等我起床,精神飽滿,可是媽媽還在炒菜,我抬頭看一下時鐘,依然是六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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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ersonal Category: 散文 Topic: creation / literature / pros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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