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會
「年少輕狂」是一句用來形容年輕的辭語,雖然我很想用它來形容我的高中生活,但事實上並不適用。我的高中生活算是平淡、枯燥又乏味,一點也不「輕狂」,一點也不是我理想中的那樣狂野奔放。到現在,每當我聽到別人敘述著他那「年少輕狂」的日子,五味雜陳的心情也隨之油然而生。那帶有一點點酸,一點點甜,一點點苦,一點點辣,酸甜苦辣全拌在一起,或許初嚐覺得索然無味,但多年後再回憶起來,卻覺得餘韻無窮。
高二那年夏天,適逢一個很重要的校際活動-「大露營」。那是我們男校與隔壁女校所一同舉行的三天二夜的傳統活動。經由抽籤,男生一班對女生一班,而每班又分約六小隊,同樣是男生一小隊對女生一小隊。簡而言之,就是大約七個男生與七個女生為同一組,要在營區一起「生活」,包括煮飯,團康,分組表演等。我想,參加大露營這群正值青春期的高中生,有一大部分是第一次可以如此地接近親人以外的異性,應該是一個充滿青春陽光的旅行,有的人很興奮,有的人很害羞,而我呢?老實說,我很害怕。
露營第一天早上,當時才剛坐車抵達澄清湖營區,大約十點左右,我們的第一個任務就是自己煮中飯來吃。而離開伙還有一個多小時左右,我們各小隊就先到帳棚區去熟悉一下環境。雖然露營之前的一段時間,男生女生們就為了排練表演節目而先認識彼此了,但是我卻一個都不認識,甚至,我連那些女生長什麼模樣我都不記得。所以當我到達帳棚區時,一句話都不敢說,只是來來回回踱步,假裝檢查帳棚有沒有問題,而心裡只祈禱那個誰誰誰的視線千萬不要掃到我這邊來。但檢查再久也檢查不出帳棚有什麼問題,有點兒尷尬,索性我就坐在帳棚門口低下頭看起漫畫來了。漫畫是什麼內容我根本不知道,因為我低著頭但眼睛卻一直用餘光偷瞄往我這邊走過來的腳,穿的是男鞋還是女鞋。忽然,我也沒注意到,一個人就坐在我旁邊,臉往我這邊靠過來,身體更是貼在我的手上。「靠!是女生的味道!」心想:「完蛋了,怎麼辦!怎麼辦!」我整個身體縮起來,血液幾乎被吸到骨髓裡,心臟正賣力地空轉,看起來像個緊張得瑟缩在角落的可憐蟲。「你在看什麼?」她突然開口說話,嚇了我一大跳「這……這個……」我支支吾吾的,而那女生說了個:「喔。」就走掉了,她不知道我正經歷了一場劫難,浩劫餘生的我完全不知道剛剛那個離我這麼近的女生是誰,因為我兩隻眼睛根本不敢直視「真正的女生」。
日落,剛吃完我們用原子材燒出來的「三色飯」後,是自由活動時間,我跟男生同學在一塊,討論著等會要做什麼。同學說:「等一下好像有舞會,去玩玩看吧。」,「舞會」對我而言真是一個既熟悉又陌生的名詞,這一輩子從沒跳過舞,不過全部的人都往會場去了,我也只好硬著頭皮不甘願地跟著去了。那是一個類似禮堂的空間,裡頭就裝成night club的樣子,昏暗的氣氛裡透出的雷射光絢麗奪目,台上還有個外國人DJ在放音樂,有快有慢,主導整個舞池。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大露營的關係,學校特地為我們辦的舞會。我第一次到這種地方來,雖然百般排斥,但我還是被這炫目的氣氛所吸引。
我走進舞池,好奇地東張西望,我想看看都是什麼人在這裡,順便找尋認識的人。我發現這裡頭跳舞的人有兩種,一種就是一群男生或一群女生在一起跳,另一種就是兩個人,一男一女摟在一起轉圈圈的那一種。這時一個女生走到我面前,她說:「我們一起跳好了。」,原以為經過早上的震撼教育之後,可能一輩子都不敢再跟女生說話,不過我卻輕鬆一派地說:「好阿!」,這連我自己都很吃驚。於是,我們就一起踏入舞池中,隨著音樂節奏擺盪著身心。
昏光之中,我看不清楚她的臉,我盡可能地放大瞳孔為了抓住她散射出的一切光線,但還是徒勞。我只能感覺到她矮矮的,頭頂大約只到我的下巴,一頭短髮,甚至比我們班上一個男同學的頭髮還短,其他我一概不知道。不過管他的,其他什麼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第一次有女生願意跟我一起跳舞,就夠了!
在一連串快節奏的音浪推波之下,我與她穿梭在人群之中,人浪不時地會將我們兩個人冲向某角落的一群人前面,那是我們班上的一群男生,我看到一個個幾乎都是以前的我(至少是舞會之前的我)。我向他們打招呼,能感覺到他們眼巴巴的神情,而我也不經意地用鼻孔看著他們。不知道過了多久,會場播放了當時最流行的歌曲「MyHeartWillGoOn」,原本的快步調瞬間沉了下來,但是我的心跳卻急速狂飆:「是情歌阿!怎麼辦?」,我看著別人一男一女搭著,只是慢慢的轉圈,驚慌失措之中也只能有樣學樣了。於是我就伸出雙手搭在她的腰上,然後她也伸出雙手,搭在我的肩上,讓我受寵若驚。轉阿轉的,我的血液快要沸騰,我確信我的雙手在發抖,十根手指頭不知擺哪兒好。頭昏腦脹之中發覺她竟是如此的靠近我,就在我的眼前,也讓我有機會看清楚她。瘦瘦小小的,跟我一樣戴著眼鏡,也不是個美女,用一個最貼近的詞就是「普通」,不過我完全不失望,第一次有個女生莫名其妙地衝擊著我的心,我很快樂。等到舞會結束的時候,我用了很怪異的姿勢向這位Lady行了個禮,自認就像電視演的那樣Gentleman。但微妙的是那一天除了一開始的兩句對話之外,我們再沒講過任何一句話。
露營第二天早上,我才知道原來昨天晚上的那個女生是屬於我們這一組的一個成員,這一切好像太戲劇性了,根本是冥冥之中注定好的,天作之合。不過當時我對這件事,心裡也沒太多感想,我沒有歡欣鼓舞,手舞足蹈,反而還沉浸在昨晚的舞會之中。隱隱約約我覺得,這一切太突然,好像夢一樣,而我就有點像不願放棄棉被溫暖餘溫的小孩,賴著床不願意起身踏入寒冷的早晨去奮鬥,去流汗。不過倒是中午過後的大地遊戲,遮騰了好一陣子,也流了一堆汗。
當天晚上的「營火晚會」是整個露營的重頭戲,每一班都要演出精心策劃好的節目,鋒頭最健的還是康輔社的街舞,但對我而言都沒有昨晚的舞會精采。終於,晚會響起了「最後一支舞」這首歌,我想又是另一個舞會的開始。不過與前一晚不同,五分鐘,跳最後一支舞。
我站在營火晚會的廣場之中,那裡有兩個學校的二年級生,共有五十個班級,兩千多人,但我只想到一個人。茫茫人海,我努力的尋找,終於,在我眼前不遠處我看到她了。「她有沒有舞伴呢?」我正在遲疑,確定沒有之後,我邁步向前,向那人走去。一步一步都是猶豫都是躊躇,時間正在流逝,我不知道還有幾分鐘的時間,可以向她邀最後一支舞。「願不願意跟我跳支舞?」我想起前一晚她說的唯一一句話,天哪!真希望現在能換我對她說。在走向目的地的每一個步伐,我都在盡力地擬著各種詞語,但其實怎麼想都還是腦裡一片空白,我的心跳像是偵測器一樣,越接近目標反應越激烈。終於,讓我走到了她的跟前,但是我不敢看她,只是站在旁邊。「我......我……」終於,我開了口……
隨著大露營的結束,夏天也結束了,但是故事並沒有結束。十二月二十五號,在我們學校體育館舉行了聖誕舞會。我打電話給她,問她要不要出來,她說好。我在校門口等她,接到她之後,我們就一起走到體育館內,體育館內擠爆了學生,氣氛熱鬧非凡,燈光目眩神迷。我跟她與每一個人一樣,在場內熱舞,雖然我們的互動並不太多,但我覺得我好像能大方的與她相處,從一開始害怕女生到現在竟然能夠打電話到女生家去,我是不是也有某種的成長呢。突然,一個不注意,她淹近了人潮裡,而那一天我再也找不到她了。後來我累了,想回家,我走到門口望了場內一會兒,我沒等她也沒找她,轉身就回去了。坐在公車上的我在想露營那一天的片段,那一句話我始終是沒說出口。要是當時我說出口了又如何呢?反正都已成為了無解的懸案,所以還是讓它留在心理吧!
舞會結束後,該是迎接大學聯考的時候了,那年聖誕節之後我跟她就很少有連絡。上了高三,升學壓力暴增,每天埋首課業的我似乎已經快忘了那個女孩,偶而想起那每一場的舞會,覺得好像做了夢一樣,很棒而且美麗的夢。嗯,經過多年後再回憶起來,真覺得餘韻無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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