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cember 28, 2006

從文藝復興到宗教改革 「人觀」的轉變與傳承:以基督教聖禮為例

從文藝復興到宗教改革 「人觀」的轉變與傳承:
以基督教聖禮為例
陳胤安 931949
清華大學人文社會學系
2006 12 28
一般來說,我們認為宗教改革是一個對於文藝復興人文主義的一個反潮流,兩者之間對於人觀的態度是差距甚遠,但不可否認的,宗教改革的發展是建立在文藝復興的基礎之上,而且不僅只是在「方法」上的傳承,在對於「人的價值」和「對人的態度」上,事實上也繼承文藝復興人文主義的信心。我認為新教和舊教的分離就是象徵「過去中世紀的天主教與經過文藝復興進入宗教改革的新教的分道揚鑣」,一個明顯的現象就是在新教對於聖禮的選擇改變、及其蘊含的神學意義上,而這當中便突顯新教對於人的價值的重視。
過去人文主義是起於反對中世紀的宗教權威,反對教會力量作為權威完全掌控當時的思想與行為,但宗教改革卻是建立另一個權威和天主教對立,從此時開始,歐洲地區不再是以天主教為大,轉變成為新教與舊教的抗衡,甚至發展成三十年戰爭;人文主義強調個人價值、個人的精神自由,還有今生的狀況,但在宗教改革的浪潮中,他們把重心放回上帝之下,且在意死後來世的狀況,宗教改革者對於「人觀」的理解不像文藝復興那樣樂觀,認為人可以透過「自身」的努力或教育得到成功,轉而認為人的成功、得救是來自於上帝白白的恩典。因此,李若庸老師認為:宗教改革時期和文藝復興時期對於人的價值和肯定的態度是抱持兩種不同的態度。
我們不得不承認:宗教改革是建立在文藝復興的基礎之上,透過文藝復興對於傳統典籍的掌握,重新回到基督教最初的教義,跳躍過中世紀以來天主教發展的所有宗教儀式,回歸「唯一」且「最初衷」的聖經作為唯一的標準,因此我們說宗教改革是北方文藝復興的產物一點也不為過,文藝復興的思想使用被套用在宗教之上的產物,重而對於過去的天主教力量進行批判。
然而,文藝復興到宗教改革這個轉折在內在的人文精神上,宗教改革者是反對人文精神,反對視人可以超越上帝、超越一切的萬物,而人在上帝面前是渺小的、必須倚靠祂的。而基督教人文主義和宗教改革者更在一五二四年伊拉斯姆(Desiderius Erasmus)發表《論自由意志》和隔年路德出版的《論意志之束縛》的兩派神學論戰下開始劃分清楚。
伊拉斯姆攻擊路德的主張出於兩個原因:其一,對於宗教改革的激烈感到憂心,基於知識份子的保守立場,對於改革帶來的變動越來越不能接受;其二,路德在神學上傾向對人的評價「低估」,亦即傾向否定人的自由意志。(林鴻信1997:126)而路德在書中回應表示:「反對自由意志在拯救事上的任何貢獻,而不是否定自由意志本身。」(林鴻信1997:127)路德站在奧古斯丁(AureliusAugustinus)傳統,強調人必然犯罪,主張人的意志是被束縛的,人的意志若無上帝的恩典,必然犯罪,人若不是屬於上帝,就是屬於魔鬼,人是不可能中立的。人的自由意志只能處理比人低的事上,若要處理比人高的事時,就無能為力了。所以當一個人能將自己的意志放在上帝的意志之下,就開始體會自由,否則只是帶來絕望。(林鴻信1997:130)因此,我們在這當中會發現,宗教改革者和基督教人文主義者在對於人的價值上產生不一樣的看法,前者認為人的自由意志只能處理小事,只有在上帝之下的意志才是自由的;後者則認為人類仍然有自由意志,批評路德貶低人的價值。
但值得注意的是,路德似乎把人的自由意志分成兩個層次,基於路德認為「信」是:「人全然站在『被動』的角色,一個人若說他相信上帝,就意謂著人在得救的事上放棄了自己一切努力,完全倚靠上帝的恩典,是『人被動』而『上帝主動』。」(林鴻信1997:94)路德如此宣稱是基於在救恩論的立場上和天主教會的不同 ,他認為人根本沒有自己的意志能夠決定得救與否,更遑論是否能夠使用善功達到救恩,而且除了屬神的就是屬魔鬼的。但是人有沒有自我意志?他認為人對於低於人的事情仍然是有自由意志的,我們有能力可以決定我們要不要來上課這類小事。所以,路德提出的兩個層次的自由意志並沒有「全盤」否定人的自由意志。
再者,他是否貶低人的價值?我認為路德雖然「否定」人定勝天,人不可能超越神的能力,但是他面對人的價值的評估上,他卻是相較於天主教是抱持更對人的價值有信心的態度,一種繼承文藝復興時期對於人類價值的肯定,而我從新舊教的聖禮可以找到這樣的關係。
在天主教中有七個聖禮:洗禮、聖餐、堅振、婚禮、按立、告誡、臨終抹油;而新教中卻只保留兩個聖禮:洗禮和聖餐。路德將中世紀教會所主張的七個聖禮刪減成兩個聖禮,主張聖禮必須具有兩個要素:上帝話語的應許和聖禮的媒介,媒介本身不是聖禮,例如水禮用的水和聖餐用的餅和杯本身不是聖禮,聖禮必須是經由上帝設立,再加上祂的應許之禮儀,因此婚禮、堅振禮等並不算是聖禮。(楊慶球2000:267)而過去天主教的聖餐觀主張「化質說」,認為在神父祝謝之後,餅不再是餅、杯也不再是杯,乃是耶穌基督的身體和血兩個要素。所以,在這當中產生對於傳遞聖杯的恐懼,擔心將耶穌基督的寶血灑落在地上,因此天主教的聖餐是只領餅不領杯,杯由神父代飲。聖餐逐漸變成一種帶有功德的獻祭,而傳遞聖餐也被視為傳遞恩典的獻祭,信徒領受聖餐就是領受恩典。而且,這當中的儀式是以拉丁文作為主持的語言,信徒少有明白其意義。(林鴻信1997:136)或許我可以說,在天主教會當中,對於領受聖餐這件事情上面,神和人之間是被教會以及神職人員隔絕的,這中間是層層以知識和身分將人與神隔絕開來,一般人沒有權力直接與神連結,甚至在天主教的聖禮項目當中,對於人的赦罪還必須要透過「告誡」的方式,一般人要領受恩典是需要透過教會的,因為神職人員的特殊性與神聖性,致使一般人在神的面前是相較之下沒有地位的、沒有價值的。而聖餐裡對於天主教來說,「只是一次又一次向上帝將耶穌基督獻上為祭」而已。
反觀,宗教改革的聖餐觀則批判天主教對於聖餐觀的理解:其一,反對聖餐被當作一種獻祭;其二,在聖餐中應當同時領餅與杯;其三,應當重視上帝的話,應當解明上帝的話而非是為神祕的語言只是在祝謝餅和杯;其四,主張聖餐中互相建立團契關係,聖餐不只是上帝和人的關係,也是教會團契關係的建立。(林鴻信1997:137-138)這些宗教改革者對於天主教的批判事實上是基於人與神之間關係:耶穌基督的死與復活是一次獻上而且是永遠的祭,不需要重複獻祭,因此天主教不應該刻意將聖餐禮是為一種「傳遞恩典的獻祭」,耶穌基督的死是為「所有人」所預備的,聖餐代表的是「上帝將基督的身體與血賜給人」,並不需要透過任何神職人員才能夠領受,人和上帝是「直接」的關係,人也有「資格」和「位份」能夠接受神的恩典,杯和餅都可以領受。再者,宗教改革者認為應當理解聖餐的意義事實上也是讓人能夠和神之間取得真正的連結,一般人和神職人員一樣都具有祭司的身份 ,而不是被動地得到神職人員所求得的東西,路德更強調聖禮的要素包括「上帝的應許」,也就是說,上帝的應許是「直接」降臨的。最後我們可以發現,聖餐的意義不只是神和人之間的關係,也是人和人之間的關係,聖餐並不是獨立存在的,透過聖餐的關係,向上和神的關係恢復、向周圍的人的關係也建立,人神的關係也可以像是人人之間的關係一樣是親近直接的,而且值得上帝捨下基督的。
最後回到路德提出的聖禮必須具有兩個要素:「上帝話語的應許和聖禮的媒介」,而「應許」是指罪得赦免,因此領受聖禮的人必須藉著信心來領受,然後得著所賜的應許。(楊慶球2000:267)這邊很強調的是人的「信心」,既不是教會的信心、也「不只是」神的給予,還要人「主動的回應」才能領受這些恩典。洗禮也就是回應這個人的信心,人對於上帝的應許、恩典的回應,藉著洗禮表示信徒和基督的聯合──受洗歸入基督,與祂一同死、一同埋葬,也與祂同釘十字架,同有新的生命 。(楊慶球2000:270)所以,這是一個人主動對於神的一個回應,而這邊更值得注意的是:是「人」藉著信心便可以得著赦免與救恩。而天主教的對於浸禮的教導相反,拒絕浸禮只是恢復亞當與夏娃和他們所有的後裔因為墮落而失掉的公義(Olson 2002[1999]:469),而天主教徒施洗過後仍然要經過一段歷程才能夠「成義」,而非是宗教改革者認為的「信而受洗,必然得救」,所以還有向神職人員告誡的聖禮以求得赦免,人的原罪更未因信而完全解決。
所以,事實上在天主教對於人的價值相較於宗教改革者來說是較為貶低的。舊教的信徒因著罪的問題無法靠近上帝,和上帝的關係是因為帶罪而卑微的、疏遠的,教會將人與神的關係直接隔絕開來,人和神之間必須透過教會、神職人員才能夠和神溝通,在聖禮當中又透過知識的權力掌握將信徒排除到作為觀眾的角色,也無法和神有直接的關係。反觀宗教改革者對於人觀的態度,即便從路德和伊拉斯姆在對於人的自由意志上的神學爭辯來說,乍看之下路德認為人類沒有自由意志,和過去文藝復興的人文主義傳統大相逕庭,但事實上在聖禮的神學觀點上,路德強調人和神之間直接的溝通,信徒有應當的位份可以與神來溝通而不需要教會的中介,因為信而稱義,人可以在上帝面前抬頭挺胸,並且聖禮進行中這個「主體」的信心事實上是領受的關鍵,而非在施予聖禮的神職人員或者是教會,人在聖禮中仍然有能力和自由意志決定是否接受神的應許,而路德所反對的自由意志似乎是偏重在人對於救恩的層次上,路德所做出的回應是基於他對於人得著救恩的基礎,而非全盤否定人類的自由意志與選擇。而新教的聖餐神學強調聖餐象徵上帝將基督的身體「賜下」,而不是不斷地將耶穌基督向上帝獻祭,人是有價值的、足夠份量的可以讓上帝賜下基督為所有人釘在十字架上、為所有人獻上,並且每一個人都可以依著相信而領受。
宗教改革不只透過文藝復興對於古典典籍、或者說是對唯一的經典:聖經的重新重視,還有對於過去天主教作為唯一權威的反抗,他還傳承了文藝復興對於人的價值的精神,雖然他將人重新放置到神之下,他們對於「人」這樣一個價值仍然是積極正面的態度,人有能力和身份可以和上帝溝通,包括罪得到赦免不再需要天主教的告誡。即使人的救恩必須仰賴上帝的恩典,但絕對人不是卑微的被造物。宗教改革繼承了文藝復興的方法,他也繼承了人文主義的精神,對於人的價值的肯定,並且他將基督徒從過去天主教會對於人價值的壓制中釋放,在上帝的面前人是自由的、有價值的。
或許我可以說,宗教改革是繼承文藝復興人文主義的「精神」,但他對於人的價值與意義提出不同的理解,也進而批判文藝復興對人的認識以及中世紀以來天主教會的傳統,文藝復興企圖透過回到古典的希羅時代對中世紀批判,而宗教改革也企圖透過回到最初基督教會的原點對天主教會批判。

參考書目
Olson, Roger E.奧爾森
2002[1999] 神學的故事,吳瑞誠、徐成德譯,周學信總校訂。台北:校園。
林鴻信
1997 覺醒中的自由。台北:禮記。
楊慶球
2000 會遇系統神學。香港:中國神學研究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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