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ly 14, 2009

789蔣勳文選~8篇

《三少四壯集》石鼓

蔣勳】    中國時報    E4/人間副刊           2009/07/10 

  「張生手持石鼓文,勸我試作石鼓歌;少陵無人謫仙死,才薄將奈石鼓何?」韓愈的〈石鼓歌〉是名作,正反映了唐代文人見到石鼓的欣喜若狂。
  商周時代鐫刻在青銅器上的銘文,成為後代學者了解上古歷史、文字、書法的重要依據。一般來說,商代青銅器上銘文較少,而重視外在器型的裝飾,常常在器表佈滿繁複雕飾的獸面紋,也有立體寫實的動物造型,像是著名的「四羊方尊」。「尊」是祭祀用的盛酒容器,四個角落凸出四個立體羊頭,是完美的雕塑作品,在製作陶「模」陶「範」與翻鑄成青銅的技術過程都繁複精細,是青銅工藝中的極品。
  青銅器在西周時代逐漸放棄外在華麗繁複的裝飾,禮器外在器表變得樸素單純,像是台北故宮稱為鎮館之寶的西周後期的「毛公鼎」、「散氏盤」,器表只有簡單的環帶紋或一圈弦紋,從視覺造型的華麗講究來看,其實遠不如商代青銅器造型的多采多姿與神秘充滿幻想的創造力。
  「毛公鼎」、「散氏盤」被稱為台北故宮的「鎮館之寶」,不是因為青銅工藝之美,而是因為容器內部鐫刻有長篇銘文。
  「毛公鼎」有五百字銘文,「散氏盤」有三百五十字銘文;上海博物館的「大克鼎」有二百九十個字,北京中國國家博物館的「大盂鼎」有二百九十一個字,這些西周青銅禮器都是因為長篇銘文而著名。西周以後,文字在歷史裡的重要性顯然超過了圖像,文字成為主導歷史的主流符號。
  清代金石學的學者收藏青銅器,也以銘文多少判斷價值高下,純粹是為了史料的價值。許多造型特殊,技巧繁難,在青銅藝術上有典範性的商代作品,像「四羊方尊」、「人虎卣」反而被忽略,流入了歐美收藏界。
  西周青銅銘文已經具備嚴格確定的文字結構和書寫規格,由右而左、由上而下的書寫行氣,字與字的方正結構,行路間有陽文線條間隔,書法的基本架構已經完成。
  從西周康王時代(公元前一○○三年)的「大盂鼎」,到孝王時代(公元前十世紀)的「大克鼎」,到宣王時代(公元前八○○年)的「毛公鼎」,三件青銅銘文恰好代表西周早、中、晚三個時期的書風,也是書法史上所謂「大篆」的典範。
  西周的文字不僅是鑄刻在青銅器上的金文,唐代也發現了西周刻在石頭上的文字,也就是著名的「石鼓文」。
  「張生手持石鼓文,勸我試作石鼓歌;少陵無人謫仙死,才薄將奈石鼓何?」韓愈的〈石鼓歌〉是名作,正反映了唐代文人見到石鼓的欣喜若狂。
  韓愈描述石鼓文字之美用了如下的形容:「鸞翔鳳翥眾仙下,珊瑚碧樹交枝柯。」上千年石鼓文字的斑剝漫漶,對韓愈充滿了歲月歷史的魅力,相較之下,使他對當時流行的王羲之書體表現了輕微的嘲諷:「羲之俗書趁姿媚,數紙尚可博白鵝。」
  唐代在陝西發現的石鼓文,當時被認為是西周宣王的「獵碣」,也就是讚頌君王行獵的詩歌。只是經過近代學者考證,這位行獵的君王不是周宣王,而是秦文公或秦穆公。
  石鼓文在書法史上的重要性,常常被認為是「大篆」轉變為「小篆」的關鍵,而「小篆」一直被認為是秦的丞相李斯依據西周「大篆」所創立的代表秦代宮廷正體文字的新書風。秦始皇統一天下以後,由李斯撰寫的「嶧山碑」、「泰山刻石」,都是「小篆」典範。「皇帝立國,維初在昔,嗣世稱王,討伐亂逆」(嶧山碑文),線條均勻工整,結構嚴謹規矩;「迺今皇帝,壹家天下」,書法也到了全新改革、「壹家天下」的時代。 


中國時報    E4/人間副刊           2009/07/03

《三少四壯集》金文

蔣勳
  這些還沒有完全發展成表意文字的原始圖像,正是漢字可以追蹤到的視覺源頭,充滿象徵性、隱喻性,引領我們進入初民天地初開、萬物顯形、充滿無限創造可能的圖像世界。
  商代的文字不只是刻在牛骨龜甲上的卜辭,也同時有鐫刻在青銅器上的銘文。青銅古稱「金」,這些青銅器上銘刻的文字,也通稱「金文」或「吉金文字」。
  殷商早期的青銅器銘文不多,常常是一個很具圖像感的單一符號,有時候會是很具象的一匹馬、一個人,或者經過圖案化的蟾蜍或蛙類(黽字)的造型。
  有學者認為,早商的青銅銘文不一定是文字,也有可能是部族的圖騰符號,也就是「族徽」,類似今天代表國家的國旗。
  早商的簡短銘文中也有不少的確是文字,例如表現紀年月日的天干地支,甲乙丙丁或子丑寅卯,這些紀年符號又結合父祖的稱謂,變成「父乙」或「祖丁」。
  早商的青銅銘文圖像符號特別好看,有圖畫形象的視覺美感,藝術家會特別感到興趣。這些還沒有完全發展成表意文字的原始圖像,正是漢字可以追蹤到的視覺源頭,充滿象徵性、隱喻性,引領我們進入初民天地初開、萬物顯形、充滿無限創造可能的圖像世界。
  二十世紀有許多歐洲藝術家對古文明的符號文字充滿興趣,克利( Paul Klee)和米羅(Joan Miro)都曾經在二十世紀初把圖像符號運用在他們創作的畫中。這些常常讀不出聲音,無法完全理解的符號圖像,卻似乎觸動了我們潛意識底層的懵懂記憶,如同古老民族在洞穴岩壁上留下的一枚朱紅色的手掌印,隔著千萬年歲月,不但沒有消退,反而如此鮮明,成為久遠記憶裡的一種召喚。
  書法的美,彷彿是通過歲月劫毀在天地中一種不肯消失、不肯遺忘的頑強印證。
  早商青銅銘文的圖像非常類似後來的「印」、「鉨」,是證明自己存在的符號,上面是自己的名號,但是就像「花押」,有自己獨特的辨識方式。
  兩漢的印鉨多是青銅鑄刻,其中也有許多動物圖像的「肖形印」,我總覺得與早商青銅上的符號圖像文字有傳承的關係,把原來部族的「徽章」變成個人的「徽章」。
  漢字書法裡很難少掉印章,沉黑的墨色裡間錯著朱紅的印記,那朱紅的印記有時比墨色更是不肯褪色的記憶。
  早商青銅銘文與甲骨文字同一時代,但比較起來,青銅圖像文字更莊重繁複,更具備視覺形象結構的完美性,更像在經營一件慎重的藝術品,有一絲不苟的講究。
  有人認為早商金文是「正體」,甲骨卜辭文字是當時文字的「俗體」。
  用現在的情況來比較,青銅銘文是正式印刷的繁體字,甲骨文字則是手寫的簡略字體。
  青銅器是上古社會廟堂禮器,有一定的莊重性,鑄刻在青銅器皿上的圖像符號也必然相對有「正體」的意義。如同今天匾額上的字體,通常也一定有莊重的紀念意義。
  甲骨卜辭文字是卜卦所用,必須在一定時間完成,一片卜骨上有時重複使用多達數十次,文字的快寫與簡略,自然跟有紀念性的吉金文字的莊重嚴肅大不相同。
  早商金文更像美術設計圖案,甲骨文字則是全然為書寫存在的文字。去除了裝飾性,甲骨文的書寫卻可能為漢字書法開創另一條與美工設計完全不同的美學路徑。
  甲骨文中有許多字已經與現代漢字相同,「井」、「田」甚至「車」,看了使人會意一笑,原來我們與數千年前的古人如此靠近。


中國時報    E4/人間副刊           2009/06/26

《三少四壯集》甲骨

蔣勳
  我喜歡看甲骨。看著看著彷彿看到乾旱大地上等待盼望雨水的生命,一次又一次在死去的動物屍骸上契刻著祝告上天的文字……。
  一片龜的腹甲,一片牛的肩胛骨,或者一塊鹿的頭額骨。在筋肉腐爛之後,經過漫長歲月,連骨膜都漂洗乾淨了,顏色雪白,沒有留一點點血肉的痕跡。
  動物骨骸的白,像是沒有記憶的過去,像洪荒以來不曾改變的月光,像黎明以前曙光的白,像頑強不肯消失的存在,在恆古沉默的歷史之前,努力著想要吶喊出一點打破僵局的聲音。
  清光緒二十五年(一八九九年),一位一生研究金石文字的學者王懿榮,在中藥鋪買來的藥材裡看到一些骨骸殘片。他拿起來端詳,彷彿那些屍骨忽然隔著三、四千年的歷史,努力擁擠著說:「我在這裡!我在這裡!」
  王懿榮在殘片上看到一些明顯的符號,他拂拭去灰塵積垢,那符號更清晰了,用手指去觸摸,感覺得到硬物契刻的凹凸痕跡。
  古代金石文字的長時間收藏研究,使王懿榮很容易辨認出這些骨骸龜甲殘片上的符號,這是比周代石鼓還要早的文字,是比晚商青銅鐫刻的銘文還要早的文字。
  王懿榮發現甲骨文字的故事像一則傳奇,也使人不禁聯想:長久以來,不知道中藥鋪販賣出了多少「甲骨」,而有多少刻著商代歷史的「甲骨」早已被熬煮成湯藥,喝進病人的肚子,藥渣隨處棄置,化為塵泥。
  王懿榮的學生,寫「老殘遊記」的劉鶚(鐵雲)繼續老師的發現,編錄了最早的甲骨文著錄──「鐵雲藏龜」。
  從清末到民國三○年代,甲骨文的研究整理經過王國維、羅振玉、郭沫若、董作賓四位,商代卜辭文字大致有了輪廓。一直到二十世紀末,出土的甲骨大約有近十五萬片,可以整理出五千多個單字。
  幾位學者中又以董作賓對甲骨文的書寫美學特別有貢獻。一九三三年,他就做了甲骨文時代風格的斷代,用「壯偉宏放」形容早期甲骨書法,用「拘謹」形容第二期和第三期的書風,以及用「簡陋」、「頹靡」形容末期的甲骨書法。
  甲骨文字是卜辭,商朝初民相信死去的生命都還存在,這些無所不在的「靈」或「鬼」可以預知吉凶禍福。
  動物的骨骸,烏龜的腹甲也是死去生命的遺留,用毛筆沾染朱紅色顏料,在上面書寫祈願或祝禱的句子,書寫完畢,再用硬物照書寫的筆劃契刻下來。因此,雖然目前看到的甲骨多為契刻文字,卻還是先有毛筆書寫過程的。也有少數出土的甲骨上是書寫好還沒有完成契刻的例子。「上古結繩而治,後世聖人易之以書契」,「書寫」與「契刻」正是甲骨文完成的兩個步驟。
  刻好卜辭的龜甲牛骨鑽了細孔,放在火上炙烤,甲骨上出現裂紋,裂紋有長有短,用來判斷吉凶,就是「卜」字的來源。我們今天在自己手掌上以掌紋端詳命運,也還是一種「卜」
  我喜歡看甲骨。有一片骨骸上刻滿了二十幾條和「下雨」有關的卜辭──「甲申卜雨」、「丙戌卜及夕雨」、「丁亥雨」,看著看著彷彿看到乾旱大地上等待盼望雨水的生命,一次又一次在死去的動物屍骸上契刻著祝告上天的文字。那「雨」是從天上落下的水,那「夕」是一彎新月初升,「戌」是一柄斧頭,「申」像是一條飛在空中的龍蛇。 


中國時報    E4/人間副刊           2009/06/19

《三少四壯集》毛筆

蔣勳
  追溯到五千年前,毛筆可能不只決定了一個文明書法與繪畫的走向,也似乎已經虛擬了整個文化體質的大方向的思維模式與行為模式。
  教科書上談到毛筆,大概都說是:蒙恬造筆。蒙恬是秦的將領,公元前三世紀的人。
  依據新的考古遺址出土來看,陝西臨潼姜寨五千年前的古墓葬中已經發現了毛筆,不但有毛筆,也同時發現了盛放顏料的硯石,以及把礦物顏料研細成粉末用的研杵。影響漢字書法最關鍵的工具,基本上已經大致完備了。
  所以「蒙恬造筆」的歷史要改寫,往前再推兩千七百年以上。
  其實在姜寨的毛筆沒有出土之前,許多學者已經依據上古出土陶器上遺留的紋飾證明毛筆的存在。
  廣義的「毛筆」,是指用動物的毫毛製作的筆。兔子的毛、山羊的毛、黃鼠狼的毛、馬的鬃毛,乃至嬰孩的胎髮,都可以用做毛筆的材料。
  毛筆是一種軟筆,書寫時留下來的線條和硬筆不同。
  埃及和美索不達米亞兩河流域古文明的文字,大多是硬筆書寫,我們叫做「楔形文字」,是在潮濕的泥板上用斜削的蘆葦尖端書寫。蘆葦很硬,斜削以後有銳利鋒刃,在泥板上的刻痕線條輪廓乾淨絕對,如同刀切,有一種形體上的雕刻之美。
  埃及與兩河流域古文明都有高聳巨大的石雕藝術,也有金字塔一類的偉大建築,中軸線對稱,輪廓分明,呈現一種近似幾何型的絕對完美,與他們硬筆書寫的「楔形文字」是同一美學體系的追求。
  中國上古文明時期稱得上「偉大」的石雕藝術與石造建築都不多見。似乎上古初民有更多對「土」、對「木」的親近。
  「土」製作成一件一件陶甕、陶缽、陶壺、陶缶,用手在旋轉的轆輪上拉著土胚,或把濕軟泥土揉成長條,一圈一圈盤築成容器。容器乾透了,放在火裡燒硬成陶。
  陶器完成,初民們拿著毛筆在器表書寫圖繪──究竟是「書寫」,還是「圖繪」,學界也還有爭議。
  陜西半坡遺址出土的「人面魚缽」是有名的作品。一個像巫師模樣的人面,兩耳部分有魚。圖像很寫實,線條是用毛筆畫出來的,表現魚身上鱗片交錯的網格紋,很明顯沒有借助「尺」一類的工具。細看線條有粗有細,也不平行,和埃及追求的幾何型絕對準確不同。中國上古陶器上的線條,有更多手繪書寫的活潑自由與意外的拙趣。
  追溯到五千年前,毛筆可能不只決定了一個文明書法與繪畫的走向,也似乎已經虛擬了整個文化體質的大方向的思維模式與行為模式。
  觀看河南廟底溝遺址的陶缽,小底,大口,感覺得到初民的手從小小的底座開始,讓一團濕軟的泥土向上緩緩延展,綻放如一朵花。拿著毛筆的手,慎重地在器物表面留下一個圓點。圓點,小小的,卻是一切的開始。因為這個「點」,有了可以延伸的「線」。「點」是開始,是存在的確定,是恆古之初的安靜。因為安靜到了極致,「線」有了探索出走的欲望。「線」是綿延,是發展,是移動,是傳承與流轉的渴望,是無論如何要延續下去的努力。
  廟底溝的陶缽上,「點」延長成為「線」,「線」擴大成為「面」。如同一小滴水流成蜿蜒長河,最後匯聚成浩蕩廣闊的大海。
  「點」的靜定,「線」的律動,「面」的包容,竟然都是來自同一支毛筆。 


《三少四壯集》象形

2009-06-12   中國時報

【蔣勳】

     漢字是傳沿最久遠,而且極少數現存還在使用的象形文字。我想像著,用這樣生命遺留下來的骨骸上深深的刻痕,卜祀一切未知的民族,何以傳承了如此久遠的記憶。

     唐代張彥遠的《歷代名畫記》認為,書法與繪畫在倉頡的時代同出一源──「同體而未分」。「無以見其形,故有畫」,看見了一頭象,很想告訴沒有看見的人象長什麼樣子,就畫了一張畫;「無以傳其意,故有書」,因為想表達意思,就有了文字。

     「書畫同源」是中國書法與繪畫常識性的術語,文字與圖畫同出一個源流。依據張彥遠的意見,書法與繪畫「同體而未分」,「同體」是因為兩者都建立在「象形」的基礎上。

     漢字是傳沿最久遠,而且極少數現存還在使用的象形文字。「象形」,是訴諸視覺的傳達。

     古埃及的文字初看非常像古代漢字的甲骨或金文,常常出現甚至形像完全寫實的蛇、貓頭鷹,容易使人誤會古埃及文也是象形文字。一八二二年,法國語言學家商博良(J. F. Champolion, 1790~1832)依據現藏大英博物館的「羅賽塔石碑」(Rosetta Stone)做研究,用上面並列的古希臘語與柯普特語(Coptic)第一次勘定了古埃及文字的字母,原來古埃及文也還是拼音文字。我們目前接觸到的世界文字,絕大多數是拼音文字,主要訴諸於聽覺。

     聽覺文字與視覺文字引導出的思維與行為模式,可能有極大的不同。

     在歐美讀書或生活,常常會遇到「朗讀」。用「朗讀」做課程練習,為朋友「朗讀」,為讀者大眾「朗讀」,歐美大多數的文字都建立在聽覺的拼音基礎上。

     拼音文字有不同音節,從一個音節到四、五個音節,富於變化,也容易純憑聲音辨識。

     漢字都是一個字一個單音,因此同音的字特別多。打電腦鍵盤時,打一個「一」的聲音,可以出現五十個相同聲音卻不同意思、不同形狀的字。

     同音字多,視覺上沒有問題,寫成「師」或「獅」,意思完全不一樣,很容易分辨;但是「朗讀」時就容易誤解。只好在語言的白話裡把「獅」後面加一個沒有意思的「子」,變成「獅子」;把另一個「師」前面加一個「老」,變成「老師」。「老師」或「獅子」,使視覺的單音文字在聽覺上形成雙音節,聽覺上才有了辨識的可能。

     華人在介紹自己的姓氏時如果說:「我姓張。」後面常常加補一句「弓長張」,以有別於「立早章」,還是要借視覺的分別來確定聽覺達不到的辨識。

     漢字作為最古老也極獨特的象形文字,經過長達五千年的傳承,許多古代語文──類似古埃及文,早已死亡了兩千多年,漢字卻直到今天還被廣大使用,還具有適應新時代的活力,還可以在最當代最先進的數位科技裡活躍,使我們不得不重新思考「象形」的價值與意義。

     我喜歡看商代的甲骨,在一片斑剝的牛骨或龜甲上凝視那一匹「馬」,有身體、頭、眼睛、腿、鬃毛,像畫,又不像畫。那絞成兩股的線是「絲」,那被封閉在四根線條中的人是「囚」。我想像著,用這樣生命遺留下來的骨骸上深深的刻痕,卜祀一切未知的民族,何以傳承了如此久遠的記憶。



《三少四壯集》倉頡

蔣勳  (20090605)

        「旦」是日出,是太陽從地面升起。我幻想著倉頡用四隻眼睛遙望日出東方的神情,畫下了文字上最初的黎明曙光。

     漢字的發明者常常追溯到倉頡。現在年輕人在網路上搜尋「倉頡」兩個字,會找到一大堆有關「倉頡輸入法」的資訊,卻沒有幾條是與漢字發明的老祖宗倉頡有關的資料了。

     「淮南子本經訓」有關於倉頡造字非常動人的句子:「倉頡作書,而天雨粟,鬼夜哭。」

     「天雨粟,鬼夜哭」不容易翻成白話,或者說,我更迷戀這六個字傳達出的洪荒渾沌中人類文字剛剛萌芽時天地震動、悲欣交集的心情吧!

     「上古結繩而治,後世聖人易之以書契。」結繩到書契,文字出現了,人類可以用更精確的方法記錄事件,可以用更細微深入的方式述說複雜的情感。可以記錄形象,也可以記錄聲音。可以比喻,也可以假借。天地為之震動,神鬼夜哭,竟是因為人類開始懂得學習書寫記錄自己的心事了。

     先秦諸子的書裡,如「荀子」(解蔽篇)、「韓非子」(五蠹篇)、「呂氏春秋」(君守篇)都有提到倉頡「作書」的事,先秦典籍也大多認為倉頡是皇帝時代的史官。

     或許創造文字這樣的大事在人類文明的進程上太重要了,西漢以後書籍中出現的倉頡,逐漸被誇大尊奉為古代具有神祕力量的帝王。東漢人的「春秋緯元命苞」裡有了倉頡神話最完整的描述:「倉頡生而能書,及受河圖錄字,於是窮天地之變,仰觀奎星圓曲之勢,俯察龜文鳥羽,山川指掌,而創文字,天為雨粟,鬼為夜哭,龍乃潛藏。」(清馬驌「繹史」所引)

     這樣一位仰觀天象,俯察地理,具有視覺上超能力的神祕人物,當然不應該是普通的凡人。倉頡因此在以後的畫像裡,一般都被渲染出更神秘的異樣長相──臉上有四隻眼睛。

     「頡有四目」,因為有四隻眼睛,可以仰觀天象,看天空浩渺蒼穹千萬顆星辰與時推移的流轉。因為有四隻眼睛,可以俯察地理,理清大地上山巒連綿起伏長河蜿蜒迴溯的脈絡。可以一一追蹤最細微隱密的鳥獸蟲魚龜鱉留下的足印爪痕蹤跡,可以細看一片羽毛的紋理,可以端詳凝視一張手掌、一枚指紋。

     倉頡的時代也太久遠了,我們無從印證那使得「天雨粟,鬼夜哭」的文字究竟是什麼樣子。

     教科書上習慣說:「商代的甲骨文是最早的文字。」

     從近五十年來新出土的考古資料來看,新石器時代的許多陶器表面,都有用「毛筆」「化妝土」畫下來(或寫下來)的非常近似於初期文字的符號。有些像「S」,有些像「X」,像字母,又像數字。這些介於「書」與「畫」之間的符號,常被稱為「記號陶文」,有別於裝飾圖案,是最初的文字,也極有可能是倉頡時代(如果真有這個人)的文字吧!

     二十世紀末,大汶口文化遺址出土了一件黑陶罐,陶罐器表用硬物刻了一個圖像,上面是一個圓,像太陽從水波或雲端升起,下端是一座有五個峰的山。學者中有人認為是古代的「旦」這個字。「旦」是日出,是太陽從地面升起。我幻想著倉頡用四隻眼睛遙望日出東方的神情,畫下了文字上最初的黎明曙光。


《三少四壯集》繩結

蔣勳  (20090529)       

     人類編織繩索的記憶開始得非常早,把植物中的纖維取出,用手搓成繩索。像苧麻,台灣的原住民一直還保有苧麻紡織的傳統。二十世紀七○年代,還可以在廬山霧社一帶,看到泰雅族婦人把一根新斬下的苧麻用石頭砸爛,夾在腳的大拇指間,用力一拉,除去外皮爛肉,抽取苧麻莖中的纖維。纖維晒乾,染色,搓成一股一股的繩線,就在路邊用手工紡織機織成布匹。

     台灣南部特別是恆春半島,處處是瓊麻。葉瓣尖銳如劍戟,纖維粗硬結實,浸水不容易腐爛,瓊麻的纖維就是製作船隻繩纜的好材料。

     繩索或許串連了人類漫長的一部文明史,只是纖維不耐久,無法像玉石、金屬,甚至皮革木材的製作那樣,成為古史研究的對象。

     「周禮考工記」把上古工藝以材質分為六類:攻「木」之工,攻「皮」之工,攻「金」之工,「摶埴」之工(揉土做陶),「刮摩」之工(玉石雕刻),以及「設色」之工(包括繪畫與紡織品染色)。其中最不容易懂得的是「設色之工」。「設色」下有一個小的分類是「繢」,「繢」也就是「繪」的古字,讀音也相同。現代人看到「繪」這個字,想到的是「繪畫」,用顏料在紙上或布上畫畫。但是,無論「繪」或「繢」都從「絲」部,應該是與紡織品的染色有關。「考工記」的六種工藝分類,編織應該是其中一項,與木器、皮革、金屬、陶土、玉石並列為上古文明人類的重要創造。編織就連接到繩索、繩線打結的漫長記憶。

     一九○○年,維也納的醫生佛洛伊德(S. Freud)探究追尋人類的精神疾病,提出了「潛意識」(sub-consciousness)的精神活動。在意識中看來不存在的事物,在意識中看來被遺忘的事物,卻可能深藏在「潛意識」的底層,在夢境中出現,或偽裝成其他形式出現,固執不肯消失。佛洛伊德把這些深藏在潛意識中看來遺忘卻沒有消失的記憶稱為「情結」(complex),例如用希臘伊迪帕斯「殺父娶母」悲劇詮釋男孩子本能的「戀母情結」(Oedipus complex)。

     精神醫療學上用「結」來形容看似遺忘卻未曾消失的記憶,使我想起古老初民的結繩記事。事物與記憶最終都消失了,只剩下一個一個讀不懂的「結」,一個一個存留在潛意識裡永遠打不開的「結」。

     「結」是最初的文字,是最初的書法,是最初的歷史,也是最初的記憶。

     「中國結」已經是獨特的一項手工藝術,可以把一根繩子打成千變萬化的「結」,打成「福」字、「壽」字,打成「吉祥」(又像羊又像文字的圖形),打成「五福臨門」(又像蝙蝠又像福字的圖形)。文字,圖像,繩結,三者合而為一,也許可以引發最早的文字歷史與書法歷史一點啟思與聯想。

     現代談「書法」的人,只談毛筆的歷史,但是毛筆的記事相對於繩結,還是太年輕了。

     最早的書法家,會不會是那些打結的人?用繩子打成各種變化的結,打結的手越來越靈巧,因為打結,手指──特別是指尖的動作,也越來越纖細了。「纖」與「細」兩個字都從「絲」部,因為漫長的繩結經驗,人類也經歷了情感與心事的「纖細」。


《三少四壯集》結繩

蔣勳  (20090522)       

     我想像著出土的一根繩子,上面打了一個「結」。那個「結」,可能是三十萬年前一次山崩地裂的地殼變異的記憶,倖存者環顧灰飛煙滅屍橫遍野的大地,驚魂甫定,拿起繩子,慎重地打了一個「結」。

     據說,人類沒有文字以前,最早記事是用打結的方法,也就是教科書上說的「結繩記事」。

     現代人很難想像「結繩」怎麼能夠「記事」。手上拿一根繩子,發生了一件事情,害怕日久忘記了,就打一個結,用來提醒自己,幫助記憶。

     我很多職場上的朋友,身上都有一本筆記本,隨時記事。我瞄過一眼,發現有的人一天的記事,分成很多細格。每一格是半小時──半小時早餐會報,半小時見某位客戶,半小時瑜珈課,半小時下午茶與行銷專員擬新企劃案,半小時如何如何──一天的行程記事,密密麻麻。

     手寫的記事本這幾年被PDA取代,或直接放在手機裡,成為數位的記事。事件的分格也可以更細,細到十分鐘、一刻鐘一個分格。

     我看著這些密密麻麻的記事,忽然想到,在沒有文字的年代,如果用上古人類結繩的方法,不知道一天大大小小的事要打多少個結,而那些密密麻麻的「結」,年月久了,又將怎樣分辨事件繁複的內容?

     大學上古史的課,課餘跟老師閒聊,聊到結繩記事,年紀已經很大的趙鐵寒老師,搔著一頭白髮,彷彿很有感觸地說:「人的一生,其實也沒有那麼多大事好記,真要打『結』,幾個『結』也就夠了。」

     治學嚴謹的史學家似乎意識到自己的感觸有些不夠學術,又補充了一句:「上古人類結繩記事,或許只記攸關生命的大事,例如大地震、日全蝕、星辰的殞落……」

     我想像著出土的一根繩子,上面打了一個「結」。那個「結」,可能是三十萬年前一次山崩地裂的地殼變異的記憶,倖存者環顧灰飛煙滅屍橫遍野的大地,驚魂甫定,拿起繩子,慎重地打了一個「結」。那個「結」,是不能忘記的事件。那個「結」,就是歷史。

     事實上,繩子很難保存三十萬年,那些曾經使人類驚動的記憶,那些上古初民觀察日蝕、月蝕,地震、星辰移轉或殞落,充滿驚慌恐懼的「結」,早已經隨時間歲月腐爛風化了。

     在上古許多陶片上還可以看到「繩文」。繩索腐爛了,但是一萬年前,初民用濕泥土捏了一個陶罐,用繩索編的網狀織物包裹保護,放到火裡去燒。繩索編織的紋理,繩索的「結」,都一一拓印在沒有乾透的、濕軟的陶罐表面。經過火燒,繩文就永遠固定,留在陶片表面上了。

     我們叫做「繩紋陶」的時代,那些常常被認為是為了「美麗」、「裝飾」而存在的「繩文」,或許就是已經難以閱讀的遠古初民的「結繩記事」,是最初人類的歷史,是最初人類的記事符號。我用手撫摸著那些凹凸的繩結留在陶土上的痕跡,彷彿感覺著數十萬年來人類的心事,裡面有後來者越來越讀不懂的驚慌、恐懼、渴望,有後來者越來越讀不懂的祈求平安的巨大祝禱。讀不懂,但是感覺得到「美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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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ersonal Category: 心得~吳心盪漾 Topic: creation / literature / pros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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