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閱讀】無名指的標本~小川洋子

歡迎光臨標本室,沒有人不需要標本,這裡的標本不會減少,也總有辦法產生更多空間存放標本,因為這裡比妳/你想像中更加深奧。
這裡將聆聽妳/你所有需求,這裡將處理妳/你不願意隨身攜帶的回憶,最悲傷的回憶、最不堪的回憶、最羞恥的回憶、最痛苦的回憶、最心酸且可怕的回憶,每個人各自不同的回憶,都將獲得封存......其實每個人都需要標本。
需要被封存的回憶,不願意隨身攜帶的回憶,這些回憶如同女主角所失去的左手無名指前端的那一小片肉,看似無礙,彷若無關緊要,卻無以磨滅;
這些心頭疙瘩,不影響人生前進的大齒輪,卻總是若有似無地卡在心靈深處的小縫隙內,每每觸及就微微地跳動一下,一圈又一圈地輪迴著,一次又一次地反覆折磨......
除了心靈回憶之外,這個故事另一個動人心弦的部份是鞋子,很多女人對鞋子有著無以自拔的迷戀,這種無以言語的執著,不也正代表自古至今千萬女子對於愛情的癡迷;
鞋子包覆的是雙腳,而腳正是帶領我們行動的工具,深陷愛情迷障的女子,不再自主的心靈與行動,如同被鞋子束縛著的雙腳,而這一切,不是因為不能脫下鞋子,而是即使能也不願意呀!
「無名指的標本」之外,另一篇是「六角形的小屋」,在這個傾吐小屋裡面,沒有旁人,只存得下自我,你永不知道何時出現這小屋,何時可進行一場對自我的談話;
誰都不知道,何時人心會發生變化,原本那麼那麼的喜歡,變成那麼那麼的憎恨,就連自己也不明白,唯一可知的是,傾訴之後,莫名的疼痛消失,唯有聆聽自我、面對自我、說服自己,才得以釋放心靈上永不止息的疼痛,那些不願隨身攜帶的回憶,才有辦法自此封存成標本,一切,惟心而已。
◎書摘文句~無名指的標本
這一年來,我學會了如何傾聽、如何微笑......
事出突然,我甚至產生了一種錯覺,彷彿時間靜止不動了。......一切都靜靜地屏息等待。我也出奇平靜,傾聽這份寧靜,完全不感到疼痛。
當我回過神,發現噴出的鮮血流進了大桶子,汽水染成了桃紅色。清澈的顏色和氣泡一起拼命冒泡。
幸運的是,傷勢並無大礙,只有左手無名指前端削掉了一小片肉。
這件事或許比我想像得更嚴重。畢竟,我失去了身體的一部份。但我的傷勢不像別人所擔心的那麼嚴重。剛拆下繃帶時,的確對微微失衡的左手有點不習慣,但對日常生活沒造成任何影響,況且,不出三天,很快就習慣了。
唯一的煩惱,就是不知道我無名指前端的那一小片肉到底去了哪裡。
每當我喝汽水,都會覺得那片無名指的柔軟肉片殘留在舌尖,無論如何都無法吞下肚。那次意外後,我不敢再喝汽水,也辭去了那份工作。
我帶著缺損的無名指離開了家鄉。
完全不需要特殊的技術,誠意最重要。無論多麼不起眼、微不足道的標本,也不能有絲毫倨傲怠慢之心,每一個都需要細心呵護。
他緩緩地、慎重其事地說出「細心呵護」這幾個字。
封存、分離、結束,正是這些標本的意義。沒有人會把經常回憶懷念的物品拿來這裡。
剛開始我對這種沒有生命的物品竟然也可以做成標本感到困惑。這裡很少有昆蟲或植物這類司空見慣的標本,大多數人都拿髮飾、響板、線頭、袖扣、化妝帽和歌劇望遠鏡,或各種沒有生命、根本不需要做成標本也可以保存的物品。
漸漸適應這個標本室裡的標本與外面世界有著不同的意義後,已經很少有事讓我驚訝了。
每個人一開始都會對自己帶來的物品感到不安,大家都這樣。標本的目的,就是為了封存這種不安。
每天早上,把腳伸進皮鞋時,就會憶起他的手指扶著我小腿的感覺。雖然並不覺得痛,然而,這種不可思議的感覺讓我無法自由動彈。
鞋子很輕便,很好走路。有時候,會突然覺得它們密密實實黏在兩隻腳上。那種時候,就會覺得他用雙手緊緊抱著我的兩隻腳。
即使穿這雙鞋的感覺再舒服,也不能整天穿在腳上。
因為,這雙鞋子實在太適合你的腳了。光是從外面看,就知道吻合得令人覺得可怕,完全沒有一點縫隙,鞋子和腳幾乎已經完全沒有界限了。這證明鞋子開始侵蝕你的腳。
由於太長時間不曾動彈,我覺得自己好像被他變成了標本。
總會有辦法的。一切照舊,而且,不用擔心,這裡比你想像中更加深奧。
這個標本室沒有所謂的規定,只要在標本室內,一切都將獲得釋放。
封存在每個標本內的,往日時光一點一點地滲出來,相互配合,飄散在空中。深深呼吸,整個胸膛都被這種空氣填滿。
我覺得自己在他的腳下,彷彿變成了一個毫無防備的小動物。
他的聲音在長時間無聲的房間內響起。我連回答的力氣也沒有,他的視線圍繞我身體的每個角落,令我動彈不得。我閉上眼睛,渾身上下,只剩下眼皮還聽我的使喚。
那是為了製作標本。在這裡,一切以標本為優先。
如果我也要求把無法和我分割的東西做成標本,就可以和你一起去地下室嗎?
對。
我也可以成為全權交給你處理的標本嗎?
當時,她鞋子的聲音最令我印象深刻。我當過總機,對聲音特別敏感。我下意識覺得,那是無法輕易忘記的、有某種特殊意義的聲音。這並不代表聲音特別大,而像呢喃,像竊竊私語般的聲音。完全沒有其他聲音。只聽到她鞋子的聲音,哆、哆、哆,有規律而筆直地回響。
但我想,這都是因為這雙鞋子的關係。鞋子的侵蝕就是他對你的侵蝕。總之,如果不馬上脫下這雙鞋,你就再也無法擺脫了。這雙鞋子,絕對會讓你的雙腳失去自由。
但是,我不打算脫下這雙鞋子。
我不想要什麼自由。我希望穿著這雙鞋,在標本室內,封存在他的心裡。
◎書摘文句~六角形的小屋
不管是喜歡的事、厭惡的事;藏在內心卻又隱藏不了的事;自己的迷惘和快樂;陳年往事和未來的事;真實和謊言。反正,說什麼都沒有關係。自己想說什麼就說什麼。
所以,這就像是自言自語吧。可以不必在意他人的眼光,用自己喜歡的方式,在這裡盡情地自言自語。......空間越小,越能夠清楚聽到自己的聲音,可以確認自己內心的狀態,充份體會自言自語的快感。
偶然和命運是反義詞嗎?這是我最近經常思考的問題。經常聽到有人說,因為某個不起眼的偶發事件,導致命運發生極大的改變。
......很微不足道的偶然,卻導致極為不同的命運。......或許有人認為,人的意志和努力可以改變命運。然而,我認為意志和努力根本就是命運的一部份。我並不否定人生,而是因為我們永遠不知道下一剎那會發生什麼事,所以,還是必須靠自己的力量選擇和判斷。即使人無法靠自己的力量影響命運,但如果因此心灰意冷,放棄一切,便顯然太愚蠢了。無論對任何人來說,命運的終點就是死亡,應該很少有人在生命的起點就喪失活下去的動力。
無論選擇哪一條路,我們都只能走向既定的目的地......
在傾吐小屋的周圍,時間不再流逝,而是層層疊疊、重疊累積。
人心是沒有止境的。
今天,我準備說一件不曾對任何人提起的事。我不打算向別人提起這件事,而且,也沒有這個必要。在這裡可以說陳年往事和未來的事、真實和謊言。無論說什麼都沒有關係,對吧?
背部的疼痛持續不斷。時而刺痛,時而緩和,卻沒有停止。彷彿有一種肉眼看不到的新生物住在我的背上。
不能向別人透露在裡面說了些什麼。否則,就失去了進去傾吐小屋的意義。
在裡面太久並不理想。重要的不是時間,而是時機。大部分人都可以本能地了解如何讓自己和傾吐小屋維持適當的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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