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尊重專業」的地獄(全文完)
從我在學校念設計開始,「尊重專業」這四個字就三不五時的從教學中、談話間、書籍裡一再地被提起。
最常聽的一種說法是,尤其是老一輩的圈內人都會罵:「台灣是個不尊重專業的社會,什麼東西端出來都是便宜大碗就好。作客戶(或作老闆的)的握有無上修改的權力,可以隨時隨地的干擾你專業的領域,甚至可以出爾反爾的要求你免費加班重做。」
說真的,我他媽的同意這種抱怨到不行,在台灣幹商業藝術的最好把自己逼成神,然後當出資者的執行機器—出錢的人純粹就是不會用軟體工具而已,所以花錢請你代勞,至於為什麼有些要求在這個預算做不到,或著為什麼有些修改要求是打亂了整個作業程序而近乎要重做—對不起,這是你的問題,我已經不付錢給你了,你不夠專業,你不夠神。
所以在台灣這座破爛的小島上,會永恆的發生兩種毫無交集的抱怨。業界這頭會每天抱怨說,台灣根本不尊重專業,完全是「出錢就是老大的」心態,然後被逼著加班擠出一堆很爛的作品,大家只能做一件算一件的累積自己功力與脾氣,將昔日那些產品當作垃圾扔在背後,等待哪天可以跳槽到國外發展,或念個學歷進學校當老師。而台灣的資方這邊,就會覺得台灣的商業藝術工作者,都是一群眼高手低的偽藝術家,付錢請他們工作,卻很難隨心所欲的得到他們服從,隨便開點要求就被他們以一堆莫名其妙的術語給擋回,尤其是到最後扔到市場裡的成品,也沒替公司帶來預期中的效益,我不需要投資這個根本是燒錢的產業。
當然在這種兩極化的世界裡,也有懂得從中牟利的投機者—或著,該稱呼為強者嗎?他看準了還沒投入這個產業而滿腔熱血的老闆、政府機關、學校、新人,拿著國外炫目的成品去誘騙他們,告訴無知的人們這個產業其實有多簡單就可以回收成本/打出名號/躍上國際舞台,只需要你們短期的付出資金/補助經費/補習錢/熱情,一、兩年後將開出璀璨的成果,快樂地收割今天辛勤耕種的果實。當然,期限到的時候,大概只有這些「強者」們的口袋是最充實的而已;並且託政府N年前打造「兩兆億雙星」的夢想,這種方式大概可以讓他們賺到快樂退休。
我從入社會一直到現在,一直對這些現象感到很困惑,也很難過;只是因為我喜歡我的工作,我就必須在上述的選項中選擇自己的未來(出國、當老師、詐騙集團),呆在這個被詛咒的小島上,就必須接受「大家只是過日子」這種濫調。我真他媽的一點也不想認同我的土地,不想認同什麼「群體共識」,更別提什麼娘砲的「台灣之光」;自己的國家不去檢討人才是怎麼流失與浪費的,只會在別人出頭的時候像蒼蠅一樣靠過去,我又何必同情自己國家人民那活該而可悲的自卑心理呢?
我必須承認,上面滿滿的憤怒背後,也多少是一份越來越靠近抉擇時刻的焦慮(因為年紀);我花了很多時間透過書本、網路去接觸其他領域的資訊,喜歡閱讀的興趣帶著我從陌生的角度去重新理解世界的運作,並認識許多同樣身在台灣卻擁有獨到見解的朋友;我接受努力的這些資訊、思考、然後重新看待自己工作的環境。我還是沒辦法對未來提出解答,可是我最近逐漸留意到,這一切混亂的核心,與我們對「尊重專業」這四個字的混淆有關係。
但是在討論專業的混淆之前,必須先討論分工本身的矛盾在;分工是很棒的一個系統;讓每個工作者都可以更有效率的,也更專心的發揮自己專長。也許站在管理甚至出資者的立場,一個團隊中能跨領域的成員越多,越能提升整個團隊的競爭力—我必須承認,這點看法是沒有錯,但這並不代表一個團隊可以在沒有分工系統的情況下更有效率。所以當分工系統成為一個必然的前提時,專業這個概念也伴隨著產生了。但這中間有一個爭論不休的問題在於,分工的權力與責任的界線在哪裡?
這個界線一直無法統一定調的困難在於,分工這件事本身同實是對內的,也是對外的。領導者如果把每一項分工的細節都制訂很死,不但先把自己累死,同時也失去了分工的效率—一般來說,好的分工會訂出簡短而重要的幾項條件,剩下的空間與方式交給分工者發揮,這不但減輕管理階層的負擔,同時也訓練被分工的成員,不會變成一台機器,給他們空間、責任與壓力去動自己的腦筋作判斷。可是就另一方面來說,分工者要負責的對象,並不會只有執行者本身而已;分工本身就代表必須團隊合作,除了領導者以外,分工還要對自己的團隊負責;執行者不可能在自認滿意的情況下,絲毫不考慮後面的分工能不能接手。在成品不通過全體分工製作就不可能完成的前提下,分工本身是同時背負著「內部」與「外部」的權限與責任。
但是內部與外部這兩個概念,卻極易產生在優先順序上的衝突性。理論上來說,外部責任應該是優先於內部權限—畢竟工作是在團隊之中,薪水是從別人手上拿來的,沒有道理將個人好惡擺在責任之前。但這個「常識」本身忽略的缺陷,卻很容易衍生兩種狀況衰敗一個團隊。第一個狀況是「進步的趨緩」;分工者或著因為熟練,或著因為高壓,或著因為過度依賴外部命令的習慣,而失去嘗試新方法的好奇心。從某方面來說,這也進而產生第二種情況—冷漠;當工作只剩下責任、壓力與餬口的象徵時,當工作已不再擁有熱情、樂趣與成就感時,「我只在乎自己的工作有沒有完成」就成了一種理所當然,甚至是當今主流的想法。
當然,優先關注自己被賦予的責任是否完成,這確實是工作上不容置疑的邏輯;但是當越來越多的分工者已不再關心整個團體的運作、不再理解其他成員的分工情況時,即代表一個製作團隊已經越來越不在乎成品的結果,越來越缺乏彈性、自我檢視能力,去應付市場上激烈的競爭與變化—事實上這是極為諷刺的一種墮落;當強調團隊與成品的外部責任越嚴苛,侵蝕一個團隊與成品價值的可能性就越高。
基本上,這就是台灣多年來力圖從「代工」走向「自製」的關鍵問題—至少從我看來是如此。代工本身就是分工的一種,一種將「籌畫」、「執行」、「行銷」切割開的分工?代工者不必替市場負責,只需要替發包商開出的條件負責。所以代工的公司只需要把重心集中在執行面的效率上,而代工公司所培養出來的經驗與世界觀也是從這個角度中所發展出來,執行者只能從已經設計好的藍圖中,看見一個成品推進市場有多巧妙,卻很難想像定稿前股東與設計者間打了多少的拉鋸戰?又或著更之前淘汰了多少失敗者?或經歷了多少次失敗?而這些注定有限的經驗,正成為今天我們業界口口聲聲稱呼的「專業」。
並不是說這些執行面傾向的「專業」沒有價值,而出錢的老闆或客戶給的意見,才是必須服從的最高原則。實際上在我觀念裡,資方與勞方也是一種分工,如果資方這個分工可以隨意干涉勞方的分工,這本身也正否定了分工這個系統—當然,出錢的是有權力一意孤行的推翻整個分工系統,在台灣這種例子多的不甚枚舉,但這種搞法資金還能留回來的我卻從來沒有聽過。所以分工系統與專業要求是團隊運作下的先決條件,而最大的問題出在這些概念的運用上。
回到前面我提過,外部責任優於內部權限的「常識」有一個很容易忽略的缺陷,那就是專業的目的,究竟該對人,還是對事?所謂的對事,很多人總以為那是分工者過度投入工作而產生的自私心態。可是,一件工作的完成,真正要負責的對象是其製作群(也就是包含整個團隊、領導者、老闆)負責,還是最後要面對的市場呢?我並不是說,一個分工者可以因為個人對市場反應的判斷,而越過團隊、領導者、老闆的層級做自認為正確的事情—因為這本身又推翻了分工系統必須存在的先決條件。
是的,這正是分工與專業下產生的嚴重矛盾;一方面必須使用守分工系統的規則,另一方面又要嚴防這套規則很可能僵化一個團隊與其推出的成品。這幾乎是不可避免會發生衝突的同樣兩件事情,很難讓人不懷疑,討論這兩種觀念可以並存的可能性,以及實質上的意義能剩下多少?
我必須很直接的承認,不存在能統合這兩種狀況的理論規則,但這並不代表一切都沒有結論—事實上,結論的關鍵正在於這「不可能」的認知上。
是什麼不可能呢?「完美規則」的不可能;讓我們重新在思考一次「手段」與「目的」的判定問題。「分工」這個作法,即使是必然的,卻也只是一種「必然上的手段」,而不是「目的」。願意進入一個系統裡面作分工,是為了達到一個「必須經過團隊合作」的目的而參加,而不是因為團隊合作而參與合作—缺乏目的的合作不是合作,而是墮落的妥協。當然,不可能每個人對於「目的」本身的影響見解抱持相同的看法(例如A認為某種作法會破壞到結果,B確認為這只是枝微末節上的小小取巧而已),系統本身或多或少幫助我們減輕了這方面的爭論而能往執行上的效率推進。可是這並不表示系統可能解決所有的問題,也不代表系統規範該成為我們判斷上的唯一憑依,因為我們雖然用的是機械式的分工系統,卻不代表我們該成為機械。
這並不是高調或理論,這只是一種很顯而易見的現象;不論我們滿意自己的工作有多少,我們驅策自己在工作上應該完成的水準,多半是高於分工系統下指定我們該完成的項目。我不確定有多少人思考過這個無聊的問題;假設有人試圖將每套模範工作成果組織成一套規範清單,則結果將是無窮盡並自相矛盾的;實際上,有效的規定只會去避免最壞的狀況,或裁定最沒有必要浪費時間的爭議。而最重要的是,這個手段的目的,只是替每位分工者能的以在常見的衝突中爭取最大的空間作判斷,而不是替每位分工者在作決定(當然這也有一個前提,那就是團體必須有共識,而這個共識能與分工者的成就感有所交集)。
討論共識與交集的該如何建立超出了我現有的經驗能力;但至少,從個體的角度來說,工作上的選擇權(也就是決定參與或離開那個團隊)正背負了每個人應該與一個團隊建立共識的義務性,而台灣的大環境還不到完全不可能有共識的地步(白話一點的說,就是願意呆在產業裡的各門派,多半還是抱持著一定的理想在),眼前的問題並非技術或理想的貧瘠,而是思考與認知上的簡化與混淆,造成我們正用自己辛苦爭來的經驗資產,焚燒我們自己的可能性。
這就是尊重專業的地獄;因為分工系統的成功帶來的過度的自負,導致大部分的人遺忘了過去還為如此成功時,那勇於嘗試、探索、修正的積極態度;因為分工系統帶來的方便與效率,讓每個人逐步放棄了自己做判斷的自由。於是當缺陷開始擴大到不再如過去易於為每個人所忍受時,我們只剩下把責任歸咎給別人與環境的能力,卻沒辦法不身陷其中;於是陷在分工系統的熟悉與痛苦間,讓專業成為掩飾冷漠最好的理由。
我沒辦法替這座地獄提出具體的解決之道,事實上就連我現在提出的「地獄觀」能不能被同業接受,我可都沒什麼把握。多數人都寧可把問題給簡化,像是「台灣市場太小」、「台灣的學校教育太差」、「台灣老闆的太現實,都只想到短期利益」、「台灣人就是不夠專業」、「台灣人的自我要求太低」、「動畫產業太燒錢了,台灣沒有金主玩得起」。
說真的,以上這些常見的理由打一打,連我自己都很難不同意好順再便幹譙一下。可是,真要對於我們自己這些技術人員(或對我自己)提出什麼改善的可能性,我只能很抽象的說,只有我們自己願意越過分工系統的界線,關注不屬於我們責任的部分,傾聽不屬於我們立場的觀點,然後不再把整個系統下的命令、規則當作自己原則的代替品,讓各種衝突、矛盾的不確定性留存在心中,接受每個人都必須為自己判斷負責的孤立感,那麼整座地獄才可能從分工系統中縮小到每個人心底的一個角落裡,讓熱情得以在專業中延續下去。

1樓
1樓搶頭香
等你寫完啦。
另外這滴咕深得我心。
那個滴咕的感觸,來自於王立第二戰研所最近寫的一篇「夢想來自憧憬」。
我這陣子越來越迷那個部落格,甚至有想去接觸戰略的衝動。因為他那種現實而理性的分析非常吸引我個性中某些嚴苛的部分—也所以,當他在那篇文章中透露他天主教的成長背景,甚至替天主教辯護時,多少是非常讓我震撼的。
畢竟照這位版主所說,研究戰略的人沒有樂觀的權力,而我作夢都沒想到,這種極度理性分析情勢的現實主義者,可以保留這麼強烈而富深度的信仰—可是,為什麼不呢?真正的現實不止讓人瘋狂,也可以殺人,純粹的理性是無法支撐靈魂的。
可是,這也是信仰危險的地方;那最後一塊不容質疑或辯論的絕對領域,讓理性得以立基而嚴密建構的中心點。想清楚這一點的時候,我才忽然想到,自己終究無法把「生存」當作一切暴力的藉口;那兒真正讓我著迷的是分析過程。而我真正該改變的,是學習整理自己的思考作推理,而不是急著拿別人的思路下結論。
所以我開始了我「怨念」已久的這篇冗長文章。之前一直覺得這些現實沒有結論,其實這次開始下筆也是,我並不確定結論是什麼,只是一直有個很模糊的概念,不過第一次這麼做,寫著寫著居然就慢慢成形了。
2樓
2樓頸推
我有專心看完你的回應,還有那篇文章。
想說的話當然很多,但是現在沒甚麼精神。
我只能說,就算理性如他,那些宗教擁護的辯駁,在我眼中還是狗屎。這與他跟你要說的主題都無
關,只是這實在是最近的切身之痛。原諒我的任性吧。
從小已經看過太多版本的,關於神義論與神正論的對談,雖然極其晦澀,卻也粗糙至極。王立第二戰
研所的解釋,我自然也聽過。並未讓我對神學改觀。
我還會祈禱,也相信上帝;但是對這些歷史跟政治傳承下來的東西厭惡至極。
也沒有興致與他辯駁了,所以很後悔留了一篇不算禮貌的回應。
原則上來說,我們都只能從自身的經驗去推測別人的感受。
可是,若你放棄去訴說你的感受,你的靈魂會被你的認知所囚禁。
不要輕易放棄可以對談的機會,我們注定都會有成見,都會想從過去的經驗歸納出可以征服未來的鑑識力,都會害怕自己的計畫、期待、信念最後只證明是一則空虛的笑話。我們只能認識自己的缺陷、恐懼、絕望,透過我們自己接受自身的無能為力、現實的無情,我們才可能超越羞恥所帶來的憤怒—這就是我所認識的「死」與「生」。
3樓
3樓坐沙發
專業這個東西,可以分成兩個部分來討論
簡單的說,就是"自己最強的部分"與"別人最弱的部分"
我認為,會遇到不識貨的出資者
自己的專業並不是在於合約上要求的部分
而是在於說服與溝通
人家就是不識貨,不懂得如何與人溝通
如何讓自己成為比他更善於溝通的人
或許才是分工之中的關鍵,吧?
1.
「簡單的說,就是"自己最強的部分"與"別人最弱的部分"」
我認為你指的是「競爭力」,而不是「專業」。
因為專業有很多標準是「同行間普遍的共識」,例如像食品業至少該講求衛生。
2.
「說服與溝通」,這個概念也是從我入社會以後就常常聽到。
並不是說這個方式不對,事實上這個方式太有效了以致於我不願意以此做為結論。例如我在文中提到的「詐騙集團」,他們正是善於此道的高手(如果是內行的出資者怎麼能被催眠的天花亂墜呢?)。人心總是很現實,而事實多半殘酷;若花三分力氣教育客人,就能省去七分力氣作技術上的「磨練」,那另一道墮落之門就很自然的打開了。並不是很偏激的說,作技術的學會怎麼「講話」就是邁向墮落,只是這並非完整的解決之道;純外行的出資者會三天兩頭帶來莫名其妙的構想考驗你的耐性;而一知半解的出資者則更糟糕,他們通常會以為自己很懂而開出執行上幾乎不可能的要求—這真的是入行以來,一路看到的切身之痛。因為最簡單的辦法往往還是敷衍與「變通」。
4樓
福樓
推結論。
謝謝捧場啦。我本來對這麼冗長的文章又模糊的結論沒什麼期待呢~
5樓
專業的5樓
「連我自己都很難不同意好順再便幹譙一下。」
只知道「順便」應該是連在一起的~
這是什麼意思??
「勇於嘗試、探索、修正的積極態度」是一輩子都要有的^ ^
要積極才會快樂啊~
初次路過造訪,請多指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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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好(不過好像晚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