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勳的少年與少年的蔣勳〉文/謝旺霖
這些人當初從大陸這樣移民過來臺灣的幾乎都是少年。
他們出去冒險,或者嚮往一個地方,一片新土地,
甚至連兩腳都沒有機會踏到這塊土地上,
可是他們的屍骨在這裡。
這當中似乎有一種年輕的精神,或說少年的精神在這塊土地上,
1989年侯孝賢導演的《悲情城市》獲得了當年威尼斯國際電影節金獅獎,我是在縣城郵局門前的報攤上讀到這條消息的。那年整整一個春夏,特別是春夏之交的日子,我已經養成了每天下午騎自行車出門,到報攤上等候新消息的習慣。北京沒有動靜,倒是臺灣傳來了新聞。
一、悲情入心
記不清是在一冊類似《大眾電影》的雜誌上,還是在一張類似《參考消息》的報紙上,我讀到了《悲情城市》獲獎的消息,比中國人第一次拿到金獅獎更讓我震驚的是有關這部電影的介紹:1947年,為反抗國民黨政權的獨裁,臺灣爆發了大規模武裝暴動,史稱「二‧二八事件」。國民黨出動軍警鎮壓,死者將近三萬人。臺灣導演侯孝賢在影片中通過一個林姓家庭的命運,第一次描繪了臺灣人民的這一反抗事件。
止於龍澗
沒有盼見新年第一道曙光,也沒有目睹奇萊揭開雲霧繚繞的面貌,唯一較「幸運」的是,雨終於在出發前停了,但我的身體因幾乎一夜未眠,而頭發昏腳痠脹,背上的行李感覺更重了一些。木瓜溪橋西面兩側也皆有堤防,我繼續沿溪的左岸走在布滿青苔的堤防上,行動更加遲緩。看似鮮少人跡的堤道,鋪散著透濕的冥紙與葬儀社的傳單。
堤防接上台九丙線。過花蓮監獄約百米後一處大彎道上,一側是「橫斷道路」殉職者之碑和開鑿紀念碑的所在,一側是西寧寺。我曾路過這兒十數次,就是沒有一次停下車。兩塊三級古蹟的石碑,立於鐵皮屋下,無名的殉職者在前,刻名的紀念在後,不知那刻滿日本名字的碑石是否隱藏冠著日名的台灣人?兩塊碑石其實無啥可觀,假如你未曾造訪過——臨崖險巇橫斷疊嶂的中央山脈上的古道。原本的西寧寺,則早已成為一旁新蓋的大寺的倉庫,過去由日本統治者渡海帶來的不動明王神像,現已發放大寺側殿。
過「慕谷慕魚」(Mukumugi)遊客中心,我轉進榕樹部落,想尋找一處飽餐的地方。我放棄了觀光導覽手冊介紹原住民風味餐的店,走過三間已有食客且附有卡拉OK的小店,最後選擇路尾自家庭前蓋起的小攤。牆上沒有飯類項目,但太魯閣族(Truku)老闆娘,仍為我炒一盤飯,追加問了喝什麼湯。我就點了豬血湯。
我問閒坐在門口的男人,對面那座山是什麼山?他說不知道,要我轉問一旁的老獵人。獵人也不知,隨後好像覺得不足,便補上一句:「就是山嘛。」我邊吃飯,他們邊陪著我聊。老闆娘和獵人都問著同樣的話:一個人?(一個人)去哪?(想去奇萊)山裡下雪ㄋㄟ!(微笑)用走的?(對啊)露營?(是啊)勇敢ㄋㄟ!(臉紅)。獵人說:「以前到那打過山羌,現在不敢了,警察抓到要罰五六萬啊!」「我一個人進山會怕ㄋㄟ」(從沒想過獵人竟會怕山。是怕山?怕鬼?還是怕一個人?我沒問。我好像都怕一點)。獵人又問:「我也了解規定ㄋㄚ!但你看看,我們自己打來吃,又不是拿來賣錢。突然叫打獵的不要打,這樣叫我們吃什麼?」我覺得他的話挺有道理,他也不是埋怨(他早就改種田了),只是一種惆悵,或者無奈罷了。
自從今年六月碩論寫完,七月又稍加修改,之後,一時好像就放盡了氣力,遂擱筆許久。
輾轉之間,日子從夏天到秋天進入冬天。而這段儘量靜默的日子,我似乎刻意不想留下些甚麼,但卻又不盡如此。八月,曾因水保局和遠見雜誌的邀約走訪台中縣和平鄉的大雪山與松鶴社區,稍後就寫了一篇關於社區的東西,但那篇記錄多少乃為社區推廣和政府出版品而作,並冠以甚麼「名人下鄉」之語,於是就深怕再多人去看見它。此外,則短暫到了吳哥窟一遊,雖那時每日騎著單車或是揮汗走路,長達八九個小時,不過心情和精神可算是散漫悠閒的,也就不想再特意去追捕那些腦海的瑣碎記憶了。
悄悄地,當博士生的一個學期快要過完,我還竟安享於花蓮的山海環抱中,無法將日常所見所感一一提煉成文學,有時對於自我和文字,甚至於歲月,難免就生疏悔恨了起來。而至今,僅僅祇寫了一篇關於祖母亡逝時的初稿,並想將那相關的傳統儀式和人情內容再延展成萬言文字,在學期結束前則擬再趕一篇花蓮主題的散文。這些文字暫算封案文章,還過不了自己的檢驗,更遑論見人呢。如此回望想來自己是如此的荒唐蹉跎。
大半年不再更新這部落格了。一方面是這一年來,自己沒有新的寫作,幾乎都把所有的氣力,投注到論文上了;另一方面,則是覺得自己生活實在沒甚麼值得分享的,而這半年的日子,幾乎都守坐在能觀覽整個台北市風景的窗前,埋首書寫論文,思考邏輯的推演,審查文學中的「浪漫」與「抒情」,還有關於「台灣性」的課題。如今,論文的任務暫時告終,自己彷彿脫了一層皮。
回想起這大半年,似乎也像創作的日子,深居簡出。一日至少八小時坐在桌前,一星期下山兩次採買民生必需品,可說是個道地的「宅男」。面對論文,困頓沮喪時,總大於滿足欣喜,而咖啡與菸似乎就是我的秘密武器。或偶爾抬起頭來,凝視陽光瀲灩在遠方一大片的建築物,或觀望雨後山間乍現的一道虹,或聽到風吹鳥囀,突然胸口一陣心跳,這些彷彿都可使我再鼓足一點氣力,撐下去。
走過了論文的關卡,倒也不願再回想。不過,或許還值得一題的是,這大半年的「修練」,似乎讓我忘了自己寫過那本《轉山》,或者更精準地說,我體會到自己的歸零,如果我不能再創一些甚麼新的變化,突破,我應該是不願再提筆去寫些甚麼了;而一個創作者,或許該是「一無所有」,他祇有在創作的過程中,才能找到再生,和飽滿。
繞著迂迴的山路,往新店二叭子山區接近,蜿蜒的路口,有個身影,綁著細長馬尾、透著靦腆笑容,《轉山》作者謝旺霖招著手,我才放心找到了他的居所。
十一月七日採訪這天,《轉山》簡體版出爐,距離今年一月台灣版出書才十個月,已邁入三版七刷,登上誠品、博客來書店的排行榜,是今年最有影響力的一本書之一;謝旺霖的部落格上,邀約他演講的高中與大學留言不斷。
從單純的學生到暢銷作家,旺霖在雲泥般的落差間適應著。
中年人愛他的《轉山》,是覺得跟著旺霖經歷雲南、西藏的壯遊,彷彿實踐了自己年輕時未完的夢;青年人愛他的《轉山》,是因為旺霖滿腔熱血,為青春鋪展了一場非如此不可、卻難以為外人理解的選擇(他走的路線是最困難的,以自行車雪中攀行西藏高原兩個月);母親們愛他的《轉山》,是不捨一個孩子飽受艱苦,又渴望自己的孩子擁有他的堅毅。
我不確定獅子座、AB型,自我要求高的旺霖,是否滿意他人生第一次的創作,但我卻很確定,這作品絕不只是他兩個月流浪的結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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