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vember 7, 2006

【最後,陪妳一段…】

才明白,當時的妳也是這樣為我擔憂著。


又一次,妳意識模糊陷入半昏迷狀態被送上手術台,不同於上次的是,進入開刀房前,妳示意要我將耳朵貼進妳的嘴,用像是呢喃般虛軟無力的聲音對我說「娃娃,媽媽愛妳!」,這句話彷彿在我眼裡投下無數顆催淚彈,我趕緊別過頭不讓妳看見斗大的淚珠從臉頰滑落。

像癌細胞在妳體內擴散開一樣,害怕漸漸在我心裡蔓延。

從不畏懼死亡的妳總是可以把這人生必經之路拿出來和我們一起討論。「哪一天媽媽如果死掉,千萬不要請人家來唸佛誦經奏樂的,把我吵醒我可是會跟妳們抗議的!也不用看什麼黃道吉日,媽媽不忌諱這個,死了就趕快送去燒一燒,不要浪費時間人力還要孳生蚊蟲病菌。還有,那此墓地靈骨塔也不必幫我找,只要找一個妳們覺得漂亮方便去的地方,山上或是海邊啊,隨便灑一灑就可以了。」「那妳一定要先把遺書準備好。而且要詳細說明這些是妳要這麼做的,免得我們被那些親戚朋友罵不孝妳也不會安寧的!」記得當時討論完這話題後,我都會補上一句「那還是好久以後的事,妳可以慢慢準備我們不會趕妳。」誰知道死神卻不太給我面子,它似乎沒有要讓妳慢慢磨蹭的意思!這些當初可以談笑風生的事如今當妳再度提起,我卻無法一如往常笑著對妳說「那還是好久以後的事」…

病魔,消瘦了妳的身體、妳的靈魂;腐蝕了妳的細胞,也腐蝕了妳活下去的勇氣!

這天,我一樣從浴室端出一盆熱水和毛巾,替妳擦完澡後準備幫妳按摩讓妳舒服一點好入睡,這時妳卻阻止我,「今天不要按摩了,妳再幫我擦一次澡,我要讓自己乾淨一點,我想回家了,想回上帝的家!」我眼睛直愣愣地停留在地板上不敢轉頭看妳,更不敢像以前一樣跟妳撒驕耍任性,趴在妳腿上嚷嚷著不准妳太早死掉,妳還要親自將我的手交到一個妳信任的人手上,妳還得為我披上白頭紗,妳還要等我讓妳當全世界最幸福的媽媽,妳還要……不久前剛說過的這些話我不敢講更不敢想,就怕妳會捨不得丟下我們而走得不安心;就怕強忍卡在喉嚨的那口哽咽,會讓我在妳面前的堅強因此在瞬間一併潰堤。

我的心,隨著妳時好時壞的病情,起伏不定。

看著妳日漸消瘦的身體,毫無生氣的臉色以及每況愈下的體力,我以為這不是妳!這個連連看的出題老師好差勁!一個月前還氣色紅潤得讓人妒忌的妳,我連不起來。趁著護士替妳換藥的同時,我刻意壓低音量要求和主治大夫私下談談。「我很訝異癌細胞會擴散得這麼快,病人的情況很特殊,相同的病歷並不多……不做化療一定會再腸穿孔,但就算做了化療也會有腸穿孔的可能,也許時間會更快……這個部份可能就要家屬自己去取捨。不過依目前病人身體狀況來看,想做化療也沒有辦法!」我怎麼有辦法拿妳的生命來做取捨?我怎麼想得到有一天必須拿妳的生命來當賭注?而懦弱的我,只能面帶微笑對妳說「恭喜妳減肥成功」來掩飾心中的矛盾。

光陰一分一秒流逝,像妳一分一秒流逝;我抓不住時間,抓不住妳。

這天妳面帶笑意對我說,妳好開心、好感動,雖然身體的病痛無止盡地折磨妳,但能看見我真正長大成熟懂事,彷彿這點苦痛不算什麼,彷彿一切都值得,而這些話沒有讓我感到高興,反而深深剌痛我的心,為什麼在這個時候才讓妳說出這些話?為什麼當我準備好好孝順妳讓妳享受人生的同時,妳卻即將要離開?這一刻才真真切切了解「子欲養…」妳說妳好喜歡看我笑,我陽光般燦爛的笑容可以當作妳的止痛藥。我忍住淚水勉強牽動臉上的肌肉擠出笑容對妳說「不管妳膩不膩,往後的一輩子我都要這樣笑給妳看」「可以嗎?」妳嘴裡吐出的,像是無奈。

親愛的妳,感受到了嗎?我在懺悔我在不捨我還不想妳離開!我好想大聲罵妳好不負責任,明明說好要照顧我到二十歲才不管我才放我自由的啊!怎麼可以不實現諾言怎麼可以提早落跑,妳怎麼可以丟下我?而我卻要佯裝堅強假裝自己很勇敢,不讓妳看見我一絲悲傷難過好証明我真的成熟懂事,如果這是上帝要我長大的方式,那這個代價,未免太大…

而最後,遺書替妳寫好了而妳也簽了名;最後,又因為劇痛而做顯影檢查的妳,也完成了妳說「如果再有第三次,不要再開刀了」的最後心願,我們替妳簽下拒絕手術和放棄急救的同意書;最後,剩下嗎啡斷絕疼痛的妳決定要停掉供給妳營養補給的點滴;這最後,我們將陪著妳等待,等待妳因敗血症而休克死亡,陪著妳走完地球上的最後一程,看著妳慢慢…慢慢回到上帝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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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樓搶頭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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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Sealed at November 9, 2006 05:58 AM comme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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