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ne 16, 2012

龍應台論人文素養(一)

(按:龍應台女士於一九九九年五月十五日於台灣大學法學院進行此演講,原刊於時報出版《百年思索》,後由立緒文化收錄於《百年大學演講精華》,在本網誌則分五部分刊出。)

在台灣,我大概一年只做一次演講。今天之所以願意來跟法學院的同學談談人文素養的必要,主要是由於看到台灣解嚴以來變成如此政治淹蓋一切的一個社會,而我又當然不能不注意到,要領導台灣進入二十一世紀的政治人物裡有相當高的比例來自這個法學院。總統候選人也好,中央民意代表也好,不知道有多少是來自台大政治系、法律系,再不然就是農經系,是不是?(笑聲)

但是今天的題目不是「政治人物」,而是「政治人」要有什麼樣的人文素養。為什麼不是「政治人物」呢?因為對今天已經是四十歲以上的人要求他們有人文素養,是太晚了一點,今天面對的你們大概二十歲;在二十五年之後,你們之中今天在座的,也許就有四個人要變成總統候選人。那麼,我來的原因很明白:你們將來很可能影響社會。但是昨天我聽到另一個說法。我的一個好朋友說,「你確實應該去台大法學院講人文素養,因為這個地方出產最多危害社會的人。」(笑聲)二十五年之後,當你們之中的諸君變成社會的領導人時,我才七十二歲,我還要被你們領導,受你們影響。所以「先下手為強」,今天先來影響你們。(笑聲)


June 16, 2012

龍應台論人文素養(五)素養與知識的差別

<h3>會彈鋼琴的劊子手</h3>

文學、哲學跟史學。文學讓你看見水裡白楊樹的倒影,哲學使你成思想的迷宮裡認識星星,從而有了走出迷宮的可能;那麼歷史就是讓你知道,沙漠玫瑰有它的特定起點,沒有一個現象是孤立存在的。

素養跟知識有沒有差別?當然有,而且有著極其關鍵的 差別。我們不要忘記,毛澤東會寫迷人的詩詞納粹頭子很多會彈鋼琴、有哲學博士學位。這些政治人物難道不是很有人文素養嗎?我認為,他們所擁有的是人文知識,不是人文素養。知識是外在於你的東西,是材料、是工具、是可以量化的知道;必須讓知識進入人的認知本體,滲透他的生活與行為,才能稱之為素養。人文素養是在涉獵了文、史、哲學之後,更進一步認識到,這些人文「學」到最後都有一個終極的關懷,對「人」的關懷。脫離了對「人」的關懷,你只能有人文知識,不能有人文素養。

素養和知識的差別,容許我竊取王陽明的語言來解釋。學生問他為什麼許多人知道孝悌的道理,卻做出邪惡的事情,王陽明說: 「此已被私欲隔斷,不是知行的本體了。未有知而不行者;知而不行,只是未知。」在我個人的解讀裡,王陽明所指知而不行的「未知」就是「知識」的層次,而素養,就是「知行的本體」。王陽明用來解釋「知行的本體」的四個字很能表達我對「人文素養」的認識:真誠惻怛。


June 16, 2012

龍應台論人文素養(四)史學──沙漠玫瑰的開放

歷史對於價值判斷的影響,好像非常清楚。鑑往知來,認 識過去才能以測未來,這話都已經說爛了。我不太用成語,所以試試另外一個說法。

一個朋友從以色列來,給我帶了一朵沙漠玫瑰。沙漠裡沒有玻瑰,但是這個植物的名字叫做沙漠玫瑰。拿在手裡,是一蓬乾草, 真正的枯萎,乾的,死掉的草,這樣一把,很難看。但是他要我看說明書;說明書告訴我,這個沙漠玫瑰其實是一種地衣,針葉型,有點像松枝的形狀。你把它整個泡在水裡,第八天它會完全復活;把水拿掉的話,它又會漸漸乾掉,枯乾如沙。把它再藏個一年兩年,然後哪一天再泡在水裡,它又會復活。這就是沙漠玫瑰。

好,我就把這個團枯乾的草,用一個大玻璃碗盛著,注 滿了清水,放在那兒。從那一天開始,我跟我兩個寶貝兒子,就每天去探看沙漠玫瑰怎麼樣了?第一天去看它,沒有動靜,還是一把枯草浸在水裡頭,第二天去看的 時候發現,它有一個中心,這個中心已經從裡頭往外頭,稍稍舒展鬆了,而且有一點綠的感覺,還不是顏色。第三天再去看,那個綠的模糊的感覺已經實實在在是一 種綠的顏色,松枝的綠色,散發出潮濕青苔的氣味,雖然邊緣還是乾死的。它把自己張開,已經讓我們看出了它真有玫瑰形的圖案。每一天,它核心的綠意就往外擴 展一寸。我們每天給它加清水,到了有一天,那個綠色已經漸漸延伸到它所有的手指,層層舒展開來。


June 16, 2012

龍應台論人文素養(三)哲學──迷宮中望見星空

哲學是什麼?我們為什麼需要哲學?

歐洲有一種迷宮,是用樹籬圍成的,非常複雜。你進去了就走不出來。不久前,我還帶著我的兩個孩子在巴黎迪士尼樂園裡走那麼一個迷宮;進去之後,足足有半個小時出不來,但是兩個孩子倒是有一種奇怪的動物本能,不知怎麼的就出去了,站在高處看著媽媽在裡頭轉,就是轉不出去。

我們每個人的人生處境,當然是一個迷宮,充滿了迷惘和徬徨,沒有人可以告訴你出路何在。我們所處的社會,尤其是「解嚴」 後的台灣,價值顛倒混亂,何嘗不是處在一個歷史的迷宮裡,每一條路都不知最後通向哪裡。


June 16, 2012

龍應台論人文素養(二)文學──白楊樹的湖中倒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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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應台


March 18, 2012

在街頭,邂逅一位盛裝的女員外-簡媜

我應該如何敘述,才能說清楚那天早晨對我的啟發?

從人物開始說起還是先交代自己的行蹤?自季節下筆或者描述街頭地磚在積雨之後的噴泥狀況?我確實不想用閃亮的文字來鎖住一個稀鬆平常的早晨──上班時刻,呼嘯的車潮不值得描述;站牌下一張張長期睡不飽或睡不著的僵臉不值得描述;新鮮或隔夜的狗屎,雖然可以推算狗兒的腸胃狀況但不值得描述;周年慶破盤價的紅布招不值得描述;一排亂停的摩托車擋了路,雖然我真希望那是活跳蝦乾脆一隻隻送入嘴裡嚼碎算了,但還是不值得擴大描述。

秋光,唯一值得讚美的是秋光。終於擺脫溽暑那具發燙的身軀,秋日之晨像一個剛從湖濱過夜歸來的情人,以沁涼的手臂摟抱我。昨日雨水還掛在樹梢,凝成露滴,淡淡的桂花香自成一縷風。我出門時看見遠處有棵欒樹興高采烈地以金色的花語招呼,油然生出讚美之心。這最令我愉悅的秋日,既是我抵達世間的季節亦情願將來死時也在它的懷裡。

一路上回味這秋光粼粼之美,心情愉悅,但撐不了多久,踏上大街,塵囂如一群狂嗥的野狼撲身而來,立即咬死剛才喚出的季節小綿羊。這足以說明為何我對那排亂停的摩托車生氣,甚至不惜以生吞活蝦這種野蠻的想像來抒解情緒,我跌入馬路上弱肉強食的生存律則裡,面目忽然可憎,幸好立刻警覺繼而刪除這個念頭,舉步之間,喚回那秋晨的清新之感,我想繼續做一個有救的人。當我這麼鼓勵自己時,腳步停在斑馬線前。

燈號倒數著,所以可以浪費一小撮時間觀看幾個行人,從衣著表情猜測他們的行程或脾氣的火爆程度。但最近,我有了新的遊戲︰數算一個號誌時間內,馬路上出現多少個老人。

之所以有這個壞習慣,說不定是受了「焦慮養生派」所宣揚的善用零碎時間做微型運動以增進健康再用大片時間糟蹋健康的教義影響(糟蹋云云純屬我個人不甚高尚的評議,可去之)。譬如︰看電視時做拍打功,拍得驚天動地好讓鄰居誤以為家暴打電話報警;等電腦列印時可以拉筋──沒有腦筋的話就拉腳筋,捷運上做晃功晃到有人害怕而讓座給你;在醫院候診時做眼球運動,但必須明察秋毫不可瞪到黑道大哥(瞪到也無所謂,等他從手術室借刀回來,你已經溜了)。我一向輕視這些健康小撇步,總覺得這麼做會滅了一個人吞吐山河的氣概;文天祥做拍打功能看嗎?林覺民會珍惜兩丸眼球嗎?但說不定我其實非常脆弱且貪生怕死,以致一面揶揄一面受到潛移默化。剛開始,必然是為了在號誌秒數內做一點眼球運動,企盼能延緩文字工作者的職業傷害──瞎眼的威脅(何況,我阿嬤晚年全盲,她一向最寵我,必然贈我甚多瞎眼基因),接著演變成數人頭,就像小學生翻課本看誰翻到的人頭較多誰就贏,接著,我必然察覺到那些人頭白髮多黑髮少、老人多小嬰少,所以升級變成給老人數數兒。很快,我得出結論︰閒晃的大多是老人,街,變成老街。老人此二字稍嫌乏味,我暱稱為「員外」,正員以外,適用於自職場情場操場賣場種種場所退休、每年收到重陽禮金的那一群。

現在,等號誌燈的我,又玩起「數員外」遊戲。正因如此,我可能是唯一看到馬路對面巷口彎出一條人影的人。如果那是時尚騷女,我不會注意,若是哭鬧的小女童,我只會瞄一下,假設是短小精悍的買菜婦,我會直接忽略,但她牢牢吸住我的目光,不獨因為她是短短二十秒內第八個出現的員外,更因為她比前面七個以及隨後出現的第九個都要老,她是今天的冠軍。

過了馬路,我停住,隔著十幾公尺,不,彷彿隔著百年驚心歲月,不,是一趟來回的前世今生,我遠遠看著她。她的腳步緩慢,我不必擔心她會察覺到有個陌生人正在遠處窺看──這當然是很無禮的事。她走在郵局前,郵局旁邊是麵包店,再來是藥房、超商、屈臣氏、銀行,然後是我。我無法猜測她的目的地,要過馬路或是到超商前的公車站牌或是直行的某個機構某家商店?此時有個聲音提醒我,數算遊戲應該停止了,今早得辦幾件麻煩的事,沒太多餘暇駐足。我這年紀的人都有數,我們不應該再發展戶口名簿以外的馬路關係,光簿子裡的那幾個名字就夠我們累趴了,再者體力上也很難因萍水相逢而興起衝動,我們離驍勇善戰的「青銅器時期」遠了,心鏽得連收廢鐵的都直接丟掉。

但事情有了變化。當我抽好號碼牌坐在椅上等候,我竟然缺乏興致做「銀行版眼球運動」──數算有幾支監視器,順便給觀看監視器的保全一點「可疑的趣味」,而是看著牌告匯率呆呆地想著被我數過的那些員外;他們留在我腦海裡的個別印象與美元、歐元、日圓字樣做了詭異的連結,而幣旁的數字則標示他們各自的困難指數是漲或跌。譬如︰美元阿嬤的駝背度比昨天嚴重了零點零三,歐元阿公的顫抖情況可能貶值零點零一,日圓奶奶大幅升值意謂著不必再推輪椅……燈號顯示,還有十三個人在我前面。這時間,不少人掏出手機神遊,我繼續盯著牌告,猜測他們現在在做什麼,喝粥、如廁、復健、走路、臥病或是躺著在運送途中?

我遇到美元阿嬤那天下著大雨,某家醫院捷運站,我正要刷卡進站,看到站務員對已出閘門的她指著遙遠的另一端出口說明醫院方向。八十多歲,阿嬤拄著一把傘當手杖,喃喃地說︰「喔,這邊喔,那邊喔,不是這邊喔?」她駝背得厲害,幾近九十度,微跛,再怎麼抬頭挺胸也看不到天花板高的指示牌。我停住腳步,對她說︰「我帶妳去。」便扶著她朝醫院那漫長的甬道走去。外頭下著滂沱大雨,如果沒人為她撐傘,一個老員外怎麼過這麼長、殺氣騰騰只給二十五秒逃命的馬路呢?我送她到大門,交給志工,像個快遞員。現在,我忽然想著那天沒想到的事,我怎麼沒問她︰「看完醫生,有人來接妳嗎?」不,我應該問︰「妳身上有錢坐計程車回去嗎?」

在水果攤前,起先我沒注意到歐元阿公。選水果的人不少,有幾隻惹人厭的胖手正以鑑賞鑽石的手法挑蓮霧,我速速取幾個入袋,那天忘了帶修養出門,所以在心中暗批︰「挑總統的時候有這麼苛嗎?」付了帳,正要離開,這才看見老闆娘替歐元阿公挑好蓮霧,掛在他的ㄇ形助行器上,報了數目,等他付款。我用眼角餘光瞥見他的手抖得可以均勻地撒子入土、撒鹽醃菜,就是不能順利地從上衣口袋掏錢。老闆娘等得不耐,幫他從口袋掏出銅板若干,不夠,還差若干,歐元阿公嘟囔一聲,抖著手往褲袋去。我問老闆娘到底多少錢,遂以流暢的手法掏出那數目給她,她把阿公的銅板放回口袋,對他說︰「小姐請你的,不用錢。」阿公似乎又嘟囔了一聲。我有點不好意思,最怕人家謝我,速速離去,但心想,我若是老闆娘請他吃幾個水果多愉快!錙銖必較,乃彼之所以富而我之所以窘的關鍵了。此時,我忽然想到為何他只買蓮霧,也許只愛這味,也許相較於木瓜鳳梨西瓜哈蜜瓜這些需要拿刀伺候的水果,蓮霧,這害羞且善良的小果,天生就是為了手抖的老員外而生的。不知怎地,想到蓮霧象徵造物者亦有仁慈之處,竟感動起來。想必,監視器都記下了。(上)
 

遇到日圓奶奶那天也是個秋日。我故意繞一大段路,探訪久未經過的靜街小巷,看看花樹,那是我的歡樂來源;新認識一棵蓊蓊鬱鬱的樹,比偶遇一位故友更令我高聲歡呼。我沿著一所小學的四周磚道走著,一排欒樹,花綻得如癡如醉,陽光中落著金色的毛毛雨,我仰頭欣賞,猜測昨夜必有秋神在此結巢。

正當此時,看見前方有一跑步婦人與一位推著輪椅的老奶奶似乎在談話,幾句對答之後,婦人高聲對她說︰「妳想太多了!」說完邁步跑了過來,經過我身旁,或許察覺到我臉上的疑惑,也或許她想把剛剛老奶奶扔給她的小包袱扔出去,所以對我這個陌生人說︰「老人家想太多了!」一出口便是家常話,使我不得不用熟識口吻問︰「怎麼了?」她答︰「她說她要走了,唉(手一揮),吃飽沒事想太多了!」跑步婦人為了健康邁步跑開。看來,她隨便抓了我倒幾句話,那老奶奶也是隨便抓到她,倒了幾句很重要的話,在這美好的晚秋時節。

九十靠邊,枯瘦的她佝僂著,身穿不適合秋老虎的厚外套、鋪棉黑長褲,齊耳的白髮凌亂、油膩,有幾撮像河岸上的折莖芒花招搖。應有數日未洗浴,身上散著羶腥的毛毯味──混著毛料、潮氣、油垢、溷汁,若她倒臥,那真像一張人形踏毯,今早陽光蒸騰,確實適合曬一曬舊地毯。

她推著輪椅,緩慢地移步,這台小車變成她的助行器,只是椅上空空的很是怪異,應該被推的她卻推著輪椅,應該坐人的位置卻坐了陽光與空氣。看來,她還不符合巴氏量表規定,也可能無力負擔外傭薪水,只能獨自推著空輪椅,在四處布著狗屎的磚道上踽踽而行,陽壽還沒用完,只能活著。

我猜測,今早,她沐浴於暖陽中,心思轉動︰「太陽出來了,秋風吹了,我要走了!」因那自然與季節的力量令人舒暢,遂無有驚怖,彷彿有人應允她,咕隆隆的輪轉聲在第一千轉之後會轉入那不淨不垢的空冥之境,化去朽軀,溶了骯髒的衣物。她感覺這一生即將跨過門檻飄逸而去,故忍不住對陌生人告別。我猜測。

銀行裡的事情辦妥,我得去下一站。不知何故,原應向左走的我竟往右邊探去,也竟然如我猜測,第八號員外尚未消失;她站在超商前面,朝著大路,不是要過馬路亦非等待公車,不像等人,更不是觀賞遠山之楓紅雪白(沒這風景),那必然只有一個目的︰招計程車。

如果身旁有個幫我提公事包的小夥子或僕役,我定然叫他去看看、伸個援手。惜乎,本人轄下唯一的貼身老奴就是自己,遂直步走去。且慢,開口招呼之前,我暗中驚呼,這位女員外是否剛從二、三○年代十里洋場上海掉出來──夜宴舞池裡,衣香鬢影,絃醉酒酣,滿室笑語漣漣。她喝多了幾盅,酒色勝過胭脂爬上了臉,扶了扶微亂的髮絲,說︰我去歪歪就來。遂跌入沙發,隨手取了青瓷小枕靠著,似一陣涼風吹上發燙的臉龐,竟睡著了。她不知那就是《枕中記》裡的魔枕,一覺醒來,竟在陌生的老舊公寓,六、七十年驚濤駭浪全然不知,流年偷換,花容月貌變成風中蘆葦。

繡衣朱履,一身亮麗長旗袍裹著瘦軀,顯得朱梁畫棟卻人去樓空,頭戴遮陽織帽,配太陽眼鏡,頸掛數串瓔珞,一手提繡花小包一手拄杖。這風風光光一身盛裝,說什麼都不該出現在街頭、在約莫九十多高齡獨自外出的老人家身上。

我問︰「您要叫計程車是不是?」

她說︰「對。」

「去哪裡?」

「××醫院。」她答。

「有帶車錢嗎?」我問。

「有。」她答,清楚明白。

我一口吞下幾輛亂停的摩托車(盛怒中的想像),扶她到路邊,目測自前方駛來的小黃們,要招一部較有愛心的計程車(這得靠強盛的第六感)。聽說,有運將嫌棄老人家行動緩慢,「快一點」,這三字夠讓一個自尊心頑強的老員外悶很久。在尚未有專營老者需求、到府協助接送的計程車出現之前,一個老人要在馬路上討生活得靠菩薩保佑。還好,招下的應該是個好人,懇請運將幫忙送她到醫院,關上車門,黃車如一道黃光駛去,我卻遲遲收不回視線,似大隊接力賽,交棒者不自覺目送接棒者,願一路平安,別讓棒子掉了。

「為什麼穿得像赴宴?沒別的衣服嗎?」我納悶。

一位經過的婦人告訴我,老員外就住在後面巷子,獨居。我問︰「妳認識她嗎?」

她搖頭。「那麼,幫幫忙,麻煩妳告訴里長。」我說。

這口氣太像子女請託,連自己都不好意思起來;我忽地欠缺足夠的智識分析這種馬路邊突發的心理波動?我憐憫她嗎?不全然,或許憐憫的是一整代老得太夠卻準備得不夠的員外們;他們基於傳統觀念所儲備的「老本」──不論是財力或人力──無法應付這個發酒瘋的時代,而本應承擔責任的我這一代,顯然尚未做好準備或是根本無力打造一個友善社會讓他們怡然老去。好比,夕陽下,一輛輛遊覽車已駛進村莊前大路,孩童喊︰「來了!來了!」狗兒叫貓兒跳,旅途疲憊的遊客想像熱騰騰晚餐、溫泉浴、按摩與軟床,迫不及待從車窗探出頭還揮揮手;而我們,做主人的我們杵在那兒,摀眼的摀眼、發抖的發抖,因為,我們尚未把豬圈改建成民宿。

哪一戶沒有老人?又有幾戶做得到二十四分之一孝?「不孝」帽子訂單爆增,乾脆教郵差塞信箱算了。我們是「懸空的一代」,抬頭有老要養,低頭有人等著啃我們的老──如果年輕人總是畢不了業也繼續失業的話。

我想著從未認真想過的問題,一時如沙洲中的孤鳥,獨對落日。雖然,踩過半百紅線不算入了老門,看看周遭五、六十歲者熱中回春之術欲抓住青春尾巴的最末一撮毛,可知天邊尚存一抹彩霞可供自欺欺人。然我一向懶於同流,故能靜心養殖白髮,閱讀不可逆的自然律寄來的第一張入伍徵召令。彩霞,總會被星夜沒收的。

我會在哪一條街道養老?會駝得看不見夕照與星空嗎?會像騾子推磨般推著輪椅,苦惱那花不完的陽壽祖產,看著至親摯友一個個離去而每年被迫當「人瑞」展示嗎?我是否應該追隨古墓派英雄豪傑大口吃肉大碗喝酒,仔細養一兩條阻塞的心血管以備不時之需,莫再聽信激進養生派所追求的「長而不老,老而不死,死而不僵,僵而不化,化而不散,散而不滅」之不朽理論?(以上純屬個人虛構,切切不可認真。)我會盛裝打扮,穿金戴玉,踩著蝸步,出現在街上嗎?

「為什麼穿得像赴宴?」

忽然,我明白那一身衣著可能是獨居老人為了提防不可測的變故,預先穿好的壽服;無論何時何地倒下,被何人發現,赴最後一場宴會的時候,一身漂漂亮亮。

這麼想時,我知道,我正式老了。

(下)


March 2, 2010

近期桌布

我在ptt桌布版 看到的  自從我的手機可以用 電腦桌布當桌面

就變的很勤奮的抓桌布


December 27, 2009

一年大事紀

一年又要快過完了 數數兒 一到十二

又要重1開始數下去了


November 15, 2009

31變革

10月31日 是萬聖節  也是吃31冰淇淋的日子

10月份剛好有搶到這一天  於是我便帶一個沒吃過的人去高雄吃


October 16, 2009

第14道門



最近推薦大家可以租來看的電影- 第十四道門  (沒在戲院上映 但dvd已經出了喔)


October 11, 2009

正常人



最近我姐回家的次數變頻繁了 


October 11, 2009

好康報報

最近發現好聽的歌

Kate Perry- I kissed a girl


October 4, 2009

感冒

很扯   在台中從沒感冒的我 在台南卻輕易就被傳染了

在我同事感冒後 而我們又朝夕相處之下  我被他感染了 = =


March 28, 2009

黃金右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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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int : 彭佳佳生日


January 31, 2009

我調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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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int : 彭佳佳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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