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同向的航行裡

初夏的金瓜石，空氣澄澈，山崚線格外分明，那山不是席德進以筆墨暈染，飽含水意的＜金瓜石山勢＞，而更接近塞尚的立體派畫風，展現如聖維克多山一般堅實的存在。我們沿著石階拾級而下，穿越錯落有致的民居，抵達開張沒多久的緩慢民宿。 
  

緩慢民宿的房間沒有門號，以書名做為門牌，我們抽中波蘭女作家奧爾嘉．朵卡萩的《收集夢的剪貼簿》，一本融合神話傳奇、地方軼事與精采論述的小說。妻子認為門牌及門牌摘錄的句子都極好，尤其那句「我們是同時住在兩幢房子裡」，有魔幻寫實的味道。進房間時發現，除了方才選中的門牌已嵌進房門，床邊也擱著一本《收集夢的剪貼簿》，可供你細讀。

 

晚飯後的整個晚上，沒有電視、網路，也沒有川流不息的資訊。我們在頂樓的陽台，晚風習習，夜涼如水，遠處的山城燈火明滅。那根植於地上的居住，在巨大的安靜中，更顯得安然與自在。夜宿金瓜石，在山與海之間，時間彷彿凝結，且進展緩慢，我們哪也去不了，除了安住當下。

有關文化創意，其實應超越文化創意做為單一產業的視角，而在創意經濟的脈絡下，將其視為一種可以創造差異化優勢與高附加價值的投入要素；一種可以不斷重新定義及交叉詮釋的歷史資產；也是一種紮根於地方、訴諸於認同、並落實於生活的平台場域。因此，個人初步的建議如下：

1.     建立多元激蕩的創意實驗環境：不管透過實體園區或虛擬社群，讓跨媒介、跨材質、跨技術、跨領域、創新與懷舊並存，激發更多創意的火花，進而提出獨到的價值主張與生活提案。

2.     整合創意聚落與創意市集：創意聚落主生產，是異質性高的創作者聚集交流之處，知識密集度也高，所以同儕之間可以相互學習、相互啟迪。此外，創意市集管銷售，除了是產品通路，也是與消費者直接對話的管道，可以著重消費者共同參與、共同創造、深度需求的探索。

3.  推動藝企合作及文企合作：網羅充滿創意、深富文化的藝術家或更廣義的創意工作者為企業界所用，產生緊密連繫，就如同韓第所說跳蚤與大象的依存關係，以提升產品或服務的美學層次。在政策上，應鼓勵並建立創作者與企業界的有機連結，將創作者納入資本化體系的生產環節，增進其收入來源，卻又能保有創作過程不可或缺的獨立地位。

4.  透過數位化工具與世界接軌：在影像的年代，影像傳播不僅無遠弗屆、且具有跨文化溝通的效力，建議以在地文化為主題，鼓勵拍攝短片、動畫、製作遊戲或結合觀光導覽，以展現台灣在地之鮮活形象。

新年假期有一半時間停留在台南府城，而短短兩天旅程中，我們竟密集品嘗了赤崁花枝羹、清子香腸熟肉、延齡堂醋飲、義豐冬瓜茶、白北浮水魚羹、矮仔成蝦仁飯、小南碗粿、阿卿杏仁茶、古堡蚵仔煎、修安手工豆花、友誠蝦仁肉圓及令人意猶未盡的香菇肉羹，這些不同的味覺線索共同交織成一幅鮮甜腴美的飲食風景。

即使當視線正被大天后宮的石鼓、祀典武廟的山牆、德記洋行的純白拱廊、亮橘顯眼的荷蘭小屋、或太平境馬雅各紀念教會的簡約線條所吸引，心中懸念及期待的，恐怕還是下一刻不經意出現眼前的府城小吃。新年開始，我們從台南出發，飽食終日，似有所思，除有感於先民在生活世界的辛勤積累，也期待來年的順遂與豐饒。

最近正在讀的書之一，是睽違已久的薩克斯醫生新作─《腦袋裝了2000齣歌劇的人》。薩克斯醫生以其一慣迷人的筆觸，藉由對音樂主題的反覆論證，深入闡述人類心智運作的諸多面向，許多極富詩意的案例描述在書中俯拾可得。

像是在「D大調是藍色的」一章中，探討聯覺（Synesthesis）的生理現象及所造成的視覺經驗就相當生動有趣，如作曲家托爾克可以在聽音樂時看到顏色，聽布拉姆斯的第二號交響曲，除了其中一小段是橙黃色的G小調，其他時候都是藍色的D大調。所以，當托爾克聆聽音調純粹的莫札特或韋瓦第時，相對顏色變化也較小，而當沈浸在蕭邦或舒曼等浪漫派作曲家的音樂中，聯覺所帶來的色彩更為複雜且豐富。

不過，最讓人印象深刻的，是本書的第十五章「只有七秒鐘的人」，描述英國紀錄片「意識之囚」真人真事的主角克萊夫，如何受到失憶症的折磨，幾乎剝奪了所有的經驗，有如身陷在遺忘的無底深淵，沒有任何記憶的繩索可供抓取。所幸唯有透過鋼琴的彈奏（如巴哈的《四十八首前奏曲與賦格》），才使他重新整合與組織自己的心智過程，得以超越失憶症，找到時間的連續感及安身立命的歸屬。

透過這些案例，除了指出音樂本身蘊含的動力、秩序與邏輯外，薩克斯醫生似乎想告訴我們，意識的本質是何其鮮活，當我們彈奏、聆聽、甚至回憶樂曲時，其實是時時刻刻的展現，每個音符都不是獨立的，而是互相關聯、互相依存的，如此才構成一個有意義的整體。餘音不絕，生存如縷，我們於樂聲之中延續，那怕是懸盪在萬丈深淵之上。

寒舍空間推出的＜王懷慶版畫特展＞到11月30為止，上週28日我們到喜來登飯店參加喜宴時，不期而遇。這次展出的是王懷慶難得一見的水墨作品，也是媒材運用上別具特色的絲綢版畫。令人注目的是，那些以水墨所暈染的女體，可以展現得這麼有量感。尤其2008年的新作＜羽毛＞，自天空飄落而下的黑色羽毛、翩然起舞的身體、及交錯的髮的線條，構圖看似紛亂，視覺上卻亟為流暢、愉悅，充滿生之意趣。

晨間你從美崙溪長堤旁的老家出發，穿越原為中華國小舊操場的公用停車場，你喜歡在這裡駐足，眺望遠山，那看著你長大的遠山，詩人如此形容：「曾經，在童年的早晨，跟著每一天新生的理想，晨歌般升起於心的旗台。」

轉進停車場旁的巷弄，散佈著由日式宿舍改建的茶鋪，其中的一家以前是煉製冬瓜茶磚的小工廠，每次經過腦海不免漂浮著甜蜜的記憶。再沿大同街，行經明禮路，你習慣轉進璞石，就在寧靜河畔的一角，取一本不論編排及文案都有高水準的花蓮在地文化刊物《O’rip》。

之後，你信步走到三民街，這一帶尤能感受花蓮市特有的生活感與閒適感，兩旁是窗明几淨的房舍、消防隊、戶政事務所、及大理石建造的花蓮市公所，你偏愛清晨陽光灑在街道所透出的光亮，一種彷彿可以包裹全身的光亮。市公所對面，是你中學時期的咖啡廳聚落，至今仍清楚記得是那一家鎮日播放巴布．狄倫與披頭四，你又是在那一家煞有其事地啃讀意象奇詭的韓波詩集，啜飲滋味同樣晦澀難懂的蛋蜜汁。

由林森路折返回家途中，抬頭望見遠山依舊，雲朵肆無忌憚在天邊舒展。你終於明白，能成長於這座緩慢而悠然的小城─時間的化外之地，無寧是命運之神的眷顧與縱容。

從鶯歌陶瓷博物館看過2008台灣國際陶藝雙年展，再到三峽老街時已是傍晚。古厝、街坊、牌樓及巴洛克式的建築立面，沿蜿蜒地形而建的三峽老街，有著台灣其他旅遊地點少見的視覺設計：意象鮮明且具一致性的風格。

行走在老街的拱廊，或所謂的亭仔腳，有如穿梭時光的甬道，讓人回到日治時期大正年代，懷舊的物件與氣味迎面而來，有陶坊、茶莊、藕園、餅行、手作豆花與古早切仔麵，具體重現了這個因河運之便與染布業興盛的三角湧當年繁榮的景況。

再走回大街，放眼望去盡是摩肩接踵的遊客，連綿不斷如遊行的隊伍。而這些遊客是最自然的演員，受當地特意形塑的氛圍所感召，彷彿參與某種共同的儀式，因逐漸形成的默契，使彼此間產生了一種微妙的整體感。雙十連假的第一天，我們在三峽老街。

這是九月初的傍晚，我們從中山美術公園散步回家，妻子隨手拍下的畫面。我由衷喜愛被月光與燈火所暈染的夜。那夜的墨跡未乾，質地輕柔，不見任何的浮華與燦爛，但每次看都有一種不可言說的、撫慰的力量。

週末午後，強烈颱風來臨的前夕，我和妻子到歷史博物館看朱德群88回顧展。展區的安排是按著畫家的創作歷程漸次推展。或許當日參觀人群不多，我們可以從容漫步其中，領略畫作帶來視覺上的愉悅與滿足。朱德群繼承中國文人畫講究意境的精神傳統，結合西方藝術對光影及色彩的深刻掌握，在長達六十年的創作生涯，樹立獨具一幟的藝術風格。

由寫實過渡到抽象畫後，畫家從外在客觀的描繪轉而追求內在心靈的探索，並以藍色、橙紅、及墨黑等濃重的筆觸，表現情感的交響與迴盪。我們也留意到，在朱德群較為晚期的作品，某些構圖即使再怎麼以激越、甚至暴烈的色塊揮灑，總有一小片寧靜、舒緩的角落讓觀者的眼睛可以停留，思緒有所寄託，這樣的處理使得原本對比強烈的張力，獲得了剛柔並濟的調和，也彰顯出畫作本身悠遠、高遠的意境。

其中一幅＜向泰納致敬＞，畫家透過緊張的線條勾勒狂風驟雨，似有意與英國大畫家泰納的＜暴風雨＞相呼應，而畫面的右下角湖面如鏡，樹影扶疏，透露某種田園牧歌式的祥和，在我看來其實更接近密契主義的感通。而更為晚期的作品，如＜白色森林之二＞或＜雪霏霏＞，如草書般狂放的枝椏，籠罩在白色斑點構成的雪之世界，可以看出畫家如何受到大自然的靈感啟發。

論者一般將朱德群歸類為抽象派畫家，但究竟是具象或抽象已無關宏旨，畫作做為畫家與觀者之間的媒介，應關心的是，畫作的表現有沒有人性的內容？有沒有產生美感的體驗？能不能引發情感上的悸動？

抽象的抒情、詩意的風景、充滿純粹意志與表象的宇宙穹蒼，在步出朱德群88回顧展後，依舊在心中盤旋不去。 

當三十四歲時，你坐在中山北路上咖啡廳的二樓，心想窗外排列整齊的行道樹貢獻出一片翠綠，而你能有什麼？當三十四歲時，你明白出外遊歷是好的，尤其當你因此見識到比自身社會更為細緻、成熟的文明。當三十四歲時，你對藝術依舊懷抱巨大的敬意，甚至比以往投注更多精力與熱情在其中。當三十四歲時，你終於結婚，不為安身立命，而是對美好事物及值得保護的人有所承諾。當三十四歲時，你嘗試將自己融進更大、更遼闊的視野，那視野一如十七世紀荷蘭大師的風景畫，儘管景色空曠寂然，卻讓人內心充盈滿溢。

在捷克境內見到各式青春的臉龐，他們可能是聖芭芭拉教堂著傳統服飾的少女、在布爾諾結伴而行的中學生、或者布拉格近郊酒館的小提琴手。這些臉龐時而歡欣、時而憂傷、時而昂揚，但歡欣卻不喧嘩、憂傷卻不陰鬱、昂揚卻帶有某種與生俱來的自抑。除了建築，這些表情是旅途所見具體而微的視覺符碼，也是波西米亞平原最讓人難以忘懷的迷人景致。

週末晚上，與C相約到她推薦的和幸日本料理用餐。C是在地人，家就在八條通的巷弄間，對林森北路一帶的美食知之甚詳，對於她的建議，你很難有所懷疑。

預約7點，我刻意早到，一身輕便，沿著昏黃的街道信步走來，剛完上完瑜珈課頓覺通體舒暢，格外能感受八條通濃烈的東洋氣息。C出現時的畫面很棒，就在街的盡頭，如月之初升，不管神情或動作都與周遭環境結合得很流暢，宜用長鏡頭補捉，可惜我來不及拍下，美麗稍縱即失。

入座後，我們開始點菜，然後在老闆娘的喝止下停止，顯然她精確估算過我們的身材及食量。沙拉與綜合生魚片是基本款，食材相當新鮮，適合剛開始的話題鋪陳。賣相很好的榨花枝與沖繩特有的炒山苦瓜獲得我們一致的推崇，尤其是炒山苦瓜的風味獨特，吃起來頗有層次感。甜清酒是菜過三巡後才上，所以不是用來佐菜，我喜歡一壺薄酒帶來適切的微醺，以及相互斟酒建立起的微妙情誼。

村上春樹在《尋找漩渦貓的方法》提到個人生活的「小確幸」，就是那種雖然小卻確實的幸福。隨年紀增長，我發現自己更珍惜或更積極尋找這種小確幸。因為沒有這種小確幸，人生不過像乾巴巴的沙漠，村上春樹說。

日前C送我一本小書，《3秒鐘改變人生》。在悉心翻閱書中內容的同時，我卻離題地想起前不久在藝術史的課堂，老師花了相當篇幅講解東西方對於透視法應用的差異。透視法指的是在平面媒介上表現三度空間的技法，早在古希臘時期，在構圖上已遵循物象近大遠小的規範，但一直要到義大利文藝復興，在幾何學與數學輔助下，才有了精準的定點透視法。不同於西方文藝復興的定點透視法，中國山水畫則不拘於固定視角，強調的是散點透視，或稱為移動視點，打破特定時空的限制，讓畫作不只是被動地再現客觀景物，進而傳達更為豐富的意涵。 

透視法的英文是Perspective，而Perspective另一個字義解釋就是觀點，我們在觀看事物時，某種程度上也預設了既定的思維方式。Perspective構成了我們理解的基礎，所以切換不同的Perspective，不僅是為了破除我們觀看世界的方式，也揭示事物另一種發展的可能。

觀點可遠，可近，有長程觀點，也有短期觀點，運用之妙，存乎一心。如同《3秒鐘改變人生》提到，面對煩惱，宜採長期觀點，因為痛苦自會消散，糾葛自會解開，這方面時間與你站在同一陣線上，何需庸人自擾。又比方欲完成遠大目標，要抱持短視近利的心態，因為要求的無非是跨出第一步，憑藉著是跨出第一步的勇氣，貪圖的也只是第一步的愉悅，而每步都是第一步，路反而能走得輕盈，走得長久，這就有些接近禪宗所說「保持初心」的意思了。

感謝美麗的C贈我以小書，一本與她本人一樣具有鼓舞力量的小書，提示我如何在困頓之中，猶能感受天地的開闊與人情的溫潤。

誠品畫廊5月推出葉子奇個展，這是他旅居紐約十九年後返回花蓮首次舉行的畫展。我深深為其中的一幅＜山在花蓮‧霧在山間＞所吸引，一幅沒有任何人物在其中的風景畫，卻讓人憶起過往的種種。

我想起哥哥的同學L。L除了長得好看，還繼承了外省老爸的高大身材，因此在我哥那群素質參差不齊的朋友中，顯得格外搶眼。L好不容易唸完七年的專科，靠著他老爸豐沛的人脈，被安排到花蓮機場上班，當入出境管制人員，叫L當管制人員，好比叫老虎看管兔子，不過讓他有更便利的管道，結識各式各樣的空姐。你可以想像當L沒班的時候，會開著吉普車（當時還不時興休旅車），載著剛認識不久的兔子（不對，是空姐），馳騁在台11線公路，一邊是連綿起伏的東部海岸山脈，另一邊則是海天一色、廣大無裘的太平洋。

我唸大學每次暑假回去，不時會遇見L來家裡玩，可能在日式平房的後院摘麵包果，或在屋前吃著秀姑巒溪流域盛產的西瓜，聊著若有似無的將來，印象中他帶來的女伴大多很安靜，而且都有一雙深邃的眼睛。我不確定談話中有沒有提及他的姐姐，也不確定他姐姐當時是不是已離開台灣。L的姐姐在花蓮市區鋪滿大理石的街道，認識她未來的丈夫，那是一個前來問路的希臘籍船員，一個人在陌生的濱海小城迷失了方向。那名船員後來或許找到返鄉的正確航線，索性就把L的姐姐─幫他指點迷津的美麗女子帶回希臘定居。

我後來再聽到L的消息已是他的死訊。不正常的作息讓罹患先天性心臟病的他舊疾復發，任憑壯闊胸膛，終究不敵天氣。據參加告別式的哥哥轉述，當遺體推進去焚化，過不了多久，就化為一縷輕煙，隨風飄逝在萬里無雲的晴空。

而L的爸爸，可能是承受不住喪子之痛，原本的老人失智症又更加劇，常為採集玫瑰石到處遊走，無故失縱。最後一次發現他的車被棄置在亂石纍纍的木瓜溪旁，人一直未被尋獲。

像這樣身世漂零、命運如寄的故事，在花蓮大山大水的映照下或許不足觀，但你就是會無端記起，會被一幅沒有任何人物在其中的風景畫所提醒，然後彷彿對人間悲喜有了那麼一點了悟。

在佈滿塵埃的書店相遇，她是好心的店員，為你取下高架上僅有的一本絕版詩集。在一場中世紀美學的講座相遇，偌大的教室，聽眾寥寥可數，萬古如長空，她柔美的側面是穿越歷史迴廊的微光。

在落葉繽紛的街道相遇，你化身為戚樹，以巨大的耐性，努力從紛亂的腳步聲中辦識她的到來。在業已廢棄的站牌相遇，你們堅持各自的理念，卻共同相信，那裡會是一段奇異旅程的開始。在交換的夢裡相遇，彼此滿懷愛意，深深眷戀投射在另一個夢中的自己；相遇在錯置的時空，原本就存在太多缺撼，但她說，不要緊，相遇本身其實已經足夠。

「這時他們都出去了，我一人在屋裡，靜極了，靜極了，我在想妳，我親愛的妻子。我不曉得我是這樣無用的人，妳一去了，我就如同落了魄一樣。我什麼也不能做。…我的心肝，我親愛的妹妹，妳在哪裡？從此我再不放妳離開我一天。」這是1937年7月16日聞一多離開北京前夕寫給妻子的家書，我在史景遷的《天安門─中國的知識份子與革命》讀到的。很難相信如此淺白露骨，像是手機簡訊的文字，竟出自中國近代最出色的詩人之手。

令我驚訝的，不是這位曾與徐志摩共組「新月社」的浪漫派詩人為何會對奉父母之命成婚的妻子如此情深意重，而是他可以恢復到一種人的身份，誠實面對自己的脆弱，男人的脆弱。

通過這樣的脆弱，聞一多才能從物資拮据的昆明，從對《楚辭》的典範探索，從由湘西一路採擷的苗族歌謠，從為積弱國族譜寫長篇史詩的企圖中，再度振作起來，雖然這樣的振作沒有維持多久。

1946年國共內戰爆發，介入政治甚深的聞一多在步出中國民主同盟報社時遭到槍殺，倒臥血泊之中當場斃命，距離他在西南聯大的住處，距離他摯愛的妻子不過幾街之遙，又一次印證了生命的脆弱，男人的脆弱。

由於先前在Carnegies認真喝過一回，歷經crazy hour與happy hour的洗禮，所以一群人抵達遠企38樓時已呈現微醺狀態。男生酒興正濃，兩人各點一杯威士忌，女士們則做壁上觀，靜靜看著威士忌杯中鑿成球形的冰塊，與窗外燈火通明的台北夜景。夜已深沈，在醇酒催化下，周遭的氣氛更顯柔和。國學造詣向來很好的Robert兄先是吟詩，繼而以流利英文一吐胸中的塊壘，說了什麼旁人不甚了然，不過音節倒是越來越高，幸好有人及時制止他，不然我們下個餘興節目怕是要看他舞劍了。遠企38樓，我曾經帶許多人一同來過，也保留了我許多場所記憶，良辰美景不虛設，於今回想起來，更添不少奇麗的色彩。

質數女孩不會幫你複習最新時事、八點檔劇情或週刊上的陳腔濫調。質數女孩生活在他方，心思遙遠如晨星，年輕的身體住著古老的靈魂。質數女孩自成象徵體系，可以任意杜撰故事、傳說或自己的身世。質數女孩令人應接不暇，除了她不安的情欲，還包括源源不斷的奇異念頭。質數女孩除了１以及本身不會被任何數字整除，所以你愛她得愛全部，沒有任何保留的餘地！

前天在遠東百貨買了今年第二套的Strellson西裝。由於之前已在Strellson網站的Flash展示畫面，看中其中一套深灰條紋西裝，所以人一到專櫃就逕自往秋冬新裝區走去，搜尋到標的物後，就進試衣間試穿，查看剪裁是否合身，最後刷卡完事。整個過程異常迅速，快到連專櫃小姐像是局外人一般，只能目賭這一切的發生，卻毫無置喙餘地。因此我在結帳時，從她的眼裡讀出某種屈辱與怨懟。相較於那些深諳購物之道的朋友，我想我是永遠學不會，也參不透這箇中的樂趣。

而在返程途中，忽然想起一位昔日女友對我說過的話：如果沒有獲得的艱辛，自然不會有擁有的欣喜，以及失去時的遺憾。沒記錯的話，她當時指的應該是愛情，無非是要你珍惜，莫要辜負的意思。也或許是良心發現，當拎著大包小包走回住處，心中反而有種悵然若失的感覺，開始回想自己在面對每段際遇能看似從容無礙，是不是忽略了什麼重點，遺漏了什麼細節，或者根本忘了放進原本應該有的真心。

趕在新一波冷峰來襲之前，南下港都高雄，住進一座連寒流也無能為力的城市。一座對我而言夜生活付之闕如的城市。一座過馬路要小跑步的城市。一座超越人的尺度的城市。一座充斥著親切口音的城市。一座計程車司機長得像自由搏擊選手的城市。一座無懼於以眼神進行交流的城市。一座以我不熟知的情感邏輯運作的城市。一座不若台北賣弄聰明卻有著厚實質地的城市。一座不論再怎麼清秀的女生都帶有豪邁性格的城市。一座中午過後大方在自家騎樓擺桌喝酒的城市。一座下次還想造訪的城市，尤其當你厭倦台北的陰霾，需要離開她以便再度想念她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