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秤的兩端
天秤的兩端
今天一如過往,我催著轉輪承載夕陽回家。一個狹窄的路口亮著紅燈,我勒住鐵馬的衝動止下,一部機車迎面而來。
騎士黝黑的皮膚乾澀滄桑,略為斑白的髮絲被安全帽壓的喘不過氣,我正好擋住他的路,但是因為他逆向,所以我並沒有讓開。遇到這般窘境,他無奈的抿了抿嘴角,身後的孩子也探出頭來,想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我一向不喜歡家長帶著小孩子違反交通規則,所以緊抓著煞車不放。男人也許急著代孩子回家,用懇求的眼光穿過我的瞳孔,讓我動搖了一下,但然仍按住這念頭,不讓。
空氣彷彿凝結似的,心跳也罷工了幾秒,一切停格在我與他交錯的目光中。蓄滿了急切、盛滿了渴求,他的眼神似乎在告訴我,孩子放學了,累了也餓了,他一整天奔波勞碌,現在穿梭車陣,為的就是快點送孩子回家,彷彿他眼見已看見家中著火的瓦斯爐、嗡嗡轉動的抽油煙機、一道道能讓孩子滿足的菜餚,和妻子那張留著愛心結出來汗水的臉龐。我的臉色鐵定很難看,挑也不挑的眉毛、不苟言笑的薄唇,還有,那因為慍怒而嚴峻的犀利眼神……。
我站在天枰兩端的中點,該往哪邊多放一些?是憐憫、人情,還是公平、正義?往人情多放一點好了,看看他,滿載家庭與社會的重擔,兩眉之間被歲月刻的崎嶇,打拚了前半輩子不就是為了家庭?龜裂的首長不知已拿過多少苦,捧過多少淚,何不網開一面?只要輕輕一個轉向,就這一個小差異,他便可以載著孩子趕緊回家。何必如此冷酷,我也有家庭,我也要回家呀!如果是他擋著我呢?……不不不,我看還是往正義這裡多放一點吧!現在社會亂像這麼多,生活太過民主又缺乏法治觀念,如果我這麼放他過去,不就在告訴他和他的孩子台灣的交通可以不用遵守!這怎麼成?那法律要幹什麼?交通號誌要幹什麼?斑馬線、警察又要幹什麼?於是,我聽見自己冷酷的回應──我不想讓。
這太不講人情了!明明就差我這麼一個動作,讓他過去吧!我想你應該可在心中看見他們的天倫之樂……不!不可以!我絕對不就此讓開,法律是為了公平正義存在,不是為了憐憫人情存在,是他不對…你還是讓吧!先生他辛苦了半輩子,命運已使他老邁,你還折磨他什麼?不,若我今天讓他過去,就等於犯了錯,等於害了他和他的孩子……。各種不同的念頭從我腦中爭相而出,我的感官一片凌亂,還踟躕在中央,我是要堅持自己的原則還是違反?該往哪邊多放一些?是憐憫、人情,還是公平、正義?
男人到最後不得已,張開口,拉下臉,將所有發自對孩子的愛和迫切的懇求匯聚於一句話對我說出。
「拜託。」
吭!
一聲清脆的聲響瞬間在我心中爆出,天秤失去了重心。
兩手一個使動,我讓開了。
伴隨引擎的巨響,他們從我身邊呼嘯而過,很快的就消失在我背後的地平線上。就這麼巧,綠燈了,我沉重的踩下踏板,緊閉著瞬間乾渴緊縮的嘴和喉嚨,沉默地離開了路口。
可笑,我輸給了我自己。

著墨SPORT(4)

Sealed (Apr 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