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cember 29, 2005

只是過去,不能忘記

那雨,那悲,那淚,墜在五線譜上能有什麼感覺?每當十一月的腳步逼近,我總會嗅到那五味雜陳的心碎

  記得五年級的時候,每天早上最快樂的一件事情,就是拿著譜夾到音樂教室去練合唱。我是陽明國小合唱團的第一聲部,在轉進陽明不久之後,便從班上四十四顆人頭中被點出,開始過著「晨音浴」的生活。合唱團的老師是一位氣質彬彬的男士,微笑似雲棉軟,語調如水潺潺,手指吻琴同浪撫沙灘,音樂在空氣中來回旋轉,溫柔的氣味繞著他,繞著我,也繞著陽光葉下的碎影。每一次的發聲練習,老師總會耐心的彈音,清晰且準確的示範,腹部如何施力控制氣、口腔如何張開才能圓音、氣如何傳送到正確位置…..等等,老師飽滿的音色就像鳥類身材的穠纖合度,無懈可擊的完美。他從來沒有漏掉,細心、恆心和愛心完完全全表露無遺。我喜歡學習新的曲子,這樣我就能享受老師和合唱教室那股祥和的味道。音高音低,聲緩聲急,鋼琴敲擊旋律,歌聲湊合單音,一首又一首的曲子誕生在我們共同的默契,這種浸泡在音樂的觸感,實在是人生一大樂趣。合唱團一直縈繞著這樣的味道,老師也一直都那樣氣質彬彬、溫柔可親。我在這些完美味道的日子裡,享受著我意識到他們,他們意識到我的感覺;浸淫在聲與樂的薰陶,享受著彼此生命的交疊。

  然而,我醒了。從這美好的夢中醒了。噩耗宣布夢的斷翅,我到現在還不肯相信。熱鐵烙膚啊!那消息閃電般的鑽入腦中,一顆又一顆驚嚇過度的晶瑩紛紛相爭推擠,短暫的生命結束在課本的五線譜上。被晴天霹靂我心悸動不已,手掩蓋了臉卻掩蓋不住顫抖的傷心;牙咬皺了唇卻咬不下事實的震驚,老師──走了。那一天我完全不記得自己怎麼過的,只是一直恨著那諷刺的感覺。老師離去的那天剛剛好是國二露營的第一天,我還高高興興的在玩哩!過去發生過的喜怒哀樂跑馬燈似的全數播放,和老師一起上台,一起吃便當,一起討論唱歌技巧,一起看「真善美」的錄影帶,一起學習音樂,一起笑,一起煩惱,一起……我瞬間崩潰,思緒整條給淚水浸濕,除了哭,還是哭。渾渾噩噩的過了補習時間,在一片暗色中回到房間,拿起樂譜,我一首又一首的唱著,老師躍動過的生命,仔仔細細檢視每份譜的記敘。字字句句,記憶猶新,糾心的對象卻只能永遠惋惜,我抱著譜夾,整顆心糾、纏、皺、緊,啜泣此起彼落迴響在十一月死寂的深夜。

不相信,你唇角上彎的弧度還在照片裡;不想信,一首「你儂我儂」的完美還感動著魂靈,我怎麼將淚水抹去,當你一聲不響的遠離;不能信,貼近回憶我試著聆聽你的呼吸;不要信,翻閱曾經為你每一次的皺眉嘆息,我如何把傷口撫平,當你不告而別的睡去。老師,你的名字叫做「永平」,為什麼卻走的如此不安心?我多希望自己是那位最親近你的人,在你沉睡時輕輕拉上棉被,保住你殘留的體溫;我多希望自己是那位你最在乎的人,在你闔眼前柔聲撫慰,擁住你剩餘的時間……。小蟲一首「我是不是你最疼愛的人」赤裸裸的寫中我的心事,我也好想問,只是永遠不能問。當我再次回到國小時,所有的味道都那麼熟悉,我輕聲的說:「老師,我回來了。」只是合唱教室空空蕩蕩,黑色YAMAHA鋼琴彷彿也在弔祭,我靜靜站在門外,看著一排排的坐椅,以往頑皮的影子猶現,歡笑聲也從記憶中遠遠傳來。沒辦法進去,我來回在教室外頭踱步,裡面表框的照片離我很近,裡面的人卻是那麼遙遠,我貼著玻璃,感受那比死亡還痛苦的沉默及無言。不自覺的坐下,假裝自己當年在等待老師來開門一樣,假裝那空氣仍瀰漫幸福的味道,假裝一切都還沒發生,假裝,下一刻再下一刻他就會出現……。然而,這都是不可能的事情了。

「老師,我走了。」踏著沉重的步伐,離開合唱教室。我再次讓自己寵溺回那味道,這樣也夠了。這很蠢,但我寧願繼續蠢,在每一次的思念中,加深往事的味道,那股永遠也不會忘記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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