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
好快喲!!
就要拍團體照了!!
YA!!
不過也就代表快畢業了!!
不過沒拍成!!
改成12月17日了~
12/9拍生活照
12/10拍沙龍照
玫瑰童話(惜之)
這個女人的腦袋瓜是怎麼運作的啊!?
怎麼別人說一句,她就信一句,
壓根不知這世上還有「求證」這玩意存在!
別人說他不愛她,她信;
別人說她只是另一個女人的影子,她信;
連別人說有一脫拉庫的女人曾為他墮過胎,她也信!!
算了!這也不能怪她啦!誰叫這「別人」就是他老媽,
可是她竟還聽了那「別人」的話,要將肚子裡的小貝比拿掉!
這就太過分了吧?
好歹她也應該詢問一下他這個也出了小小一份力的爹嘛!
沒想到他那個笨老弟,不但沒先問問他這個老哥就動手,
還連他親愛小妻子裝貝比的肚肚也要「拿掉」!?
他得先解救這寶貝小肚肚,再來秋後算帳!
免得他日後的「激烈付出」會沒辦法「開花結果」!
楔子
寒風挾帶著冷氣團的威力自門外呼嘯而過,中部山區的冬大很冷,低溫凍得人們縮在家中,不肯離開家門一步。
在一個小村子的角落,有一戶小小的木屋,屋裡住著媽媽和一對雙胞眙女兒。
現在,燈光正從緊閉的窗口洩出,清脆的笑聲在屋內相繼響起,屋內的人兒還沒入眠吧!
讓我們去拜訪她們,但是,請您注意自己的腳步,記得要輕輕巧巧地,不要製造小一點點噪音,干擾了她們的快樂……
「很早很早以前,有一個婦人,她的丈夫已經死了。她住在一間小屋子裡,門前種了好多白色的玫瑰花和紅色的玫瑰花。她每天都很小心地為花澆澆水、抓小蟲。她有兩個很漂亮的女兒,—個叫作白玫瑰,—個叫作紅玫瑰。
「白玫瑰很乖,常常在家裡唸書給媽媽聽,而且她也很會繡花。紅玫瑰常常到郊外,她最喜歡追著蝴蝶玩了。
「有一個冬天的晚上,北風呼呼地吹著,片片雪花在風裡飄揚,門外突然傳來叩叩聲,正在唸書的媽媽請紅玫瑰去開門。
「門一打開,紅玫瑰立刻尖叫著:『媽媽,救命啊!是大熊,好大的熊啊!』
「這時候,大熊卻開口說話了:『請大家別害怕,我不會傷害你們,外面實在太冷,我可以進來烤烤火嗎?』
「於是,大熊就住下來和她們一起快樂的生活,直到春天才回到森林裡。
「有—天,紅玫瑰和白玫瑰到森林裡撿柴,忽然,聽到很奇怪的叫聲,她們走過去一看,是個小矮人,他的鬍子被大樹幹的裂縫夾住了,怎麼拉都拉不出來。
「她們拿出剪刀,幫小矮人剪下一段鬍子,但是小矮人好壞呀!不但沒有說謝謝,還罵她們是笨蛋!罵完後,他背起地上的袋子,頭也不回的走了。
「第二天,白玫瑰和紅玫瑰走過山洞邊,看到小矮人在地上數著寶石。哇!好多好多寶石啊!忽然——大熊出現了。
「小矮人嚇得發抖,說:『大熊先生我錯了,這些寶石統統還給你,請你千萬別吃我……』小矮人話說一半,大熊拍了他一下,小矮人就嚇得逃走了。
「白玫瑰和紅玫瑰也嚇壞了,正要逃走的時候,卻看到披著熊皮的王子站在她們面前說:『小矮人偷走我的寶貝,我偽裝成大熊到處找他,現在把他打跑了,我才變同原來的樣子,你們明白了嗎?』
「後來,白玫瑰跟王子結婚,紅玫瑰也和王子的弟弟結婚,他們—起住進了城堡。
「白玫瑰和紅玫瑰的媽媽把家門口的玫瑰花移植到了城堡裡,每天更是小心地為花澆水和扯小蟲,春天到了,紅的、白的玫瑰全都綻放,許許多多的蝴蝶飛來了,小鳥、蜜蜂也飛來了,大家全在歌頌美麗的春天。」
故事念完,葉樺從書頁巾拾起頭來,望住兩個偎在火爐邊取暖的女兒,她笑了,淡淡的滿足溢在唇邊。
十年,漫長的十年在彈指間過了,快得叫人心驚、叫人害怕。
十年前,她——一個未婚懷孕的女子,帶著一顆破碎的心,遠離系擾的大台北,來到這個僻遠山區。
她覓尋小房子、安頓下來,並幸運地在附近小學找到敦職,然後一晃眼就是十年了。
好快、好快……多少的傷心隨著歲月更迭模糊了,多少的悲痛隨歲月流轉而消失了……
人人都說,時間是醫治心靈最好的藥劑,是的,時間療愈了她滿身創傷,卻治不好她缺角的心,沒了他……她的人生再也不能圓滿。
看著在爐邊烤火的兩個女孩,她們是值得母親驕傲的好女兒,她們一樣漂亮,唇紅齒白、靈活的雙眸鑲嵌在兩彎秀眉下,長及腰背的頭髮一式一樣地在腦後紮了辮子,
雖說她們是雙胞胎,不熟的人也許容易將她們搞混,但仔細看,她們仍有些微不同——
姊姊白玫個性內向,沉靜而溫柔,不喜歡往外跑,所以皮膚比較白皙,她笑起來總是淡淡地,隱隱約約可見唇角下方有兩個小小的梨渦。
妹妹紅玫個性外向,很討人喜歡,經常看她四處蹦蹦跳跳玩鬧個不停,彷彿一分鐘都停不下來。也許是她活動量人、食量大,所以身形也比姊姊大了幾分。
「媽媽,您喝口玫瑰花茶。」
白玫端來熱呼呼的茶水,溫婉的聲音在她耳際響起,打斷她的冥想。
「謝謝你。」啜飲一口熱茶,暖意繞上心頭。
「媽媽,姊姊泡的茶是不是很好喝?」紅玫小小的手臂圍上母親的頸項,撒嬌地往她身上鑽。
「是啊!姊姊泡茶技術越來越棒了。」她拍拍白玫的臉蛋稱讚。
白玫淺淺一笑,沒多說話,拿過母親手巾的故事書,低頭閱讀。
「媽媽,老師要我參加說故事比賽,我想講『白玫瑰和紅玫瑰』,好不好?」
「很好啊!媽媽和姊姊都會幫你加油。」
「姊姊說要幫我寫演講稿,姊——要快一點哦,不然我會來不及背。」
白玫眼睛盯著書本瞧,沒抬頭,只輕輕地應了聲:「我明天就把稿子給你。」
她們姊妹一向要好,從小便形影不離、無話不談,兩個人常在被窩裡聊到深夜。當然,大多是紅玫在說、白玫在聽,無論如何,她們的感情之好是無庸置疑的。
「紅玫好聰明的,一定沒問題啦!我對你有信心。」媽媽摸摸紅玫的長髮說道。
兩個女兒,一個恬靜乖巧,一個天真活躍,性格完全不同的兩個女孩,卻是貨真價實的雙胞胎姊妹。
「白玫,長大後你想做什麼?」葉樺突如其來地問。
她放下手巾的童話書,認真地思考了好半響,才開口說:「我想當一個作家,寫很多像『紅玫瑰和白玫瑰』這樣好看的故事,讓每個愛書人讀。」
「紅玫,你呢?也想當作家嗎?」紅玫常常是眼著白玫腳步走的,就不知道在這件事上是不是也如此?
紅玫立刻不假思索地說:「才不要,當作家屁股會坐得好痛好痛。我要當老師,把壞壞的小矮人教好,教他不可以去偷王子的寶藏,教他常別人幫助他時,不可以去凶別人,要學會誠心誠意地說謝謝。」
「你們的志向都很好,媽媽支持你們。」葉樺把兩個女兒摟在胸前,滿足地望向窗外——星子稀疏的夜空。
靖嘉……你在天上看到她們了嗎?是不是也為她們感到驕傲?請你庇佑她們健康平安長大……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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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年後 入秋
白玫伏在案頭,一盞小小的檯燈映照著她小小的身子,拉出一道纖細影子。
夜深了,大多數的人都進入夢鄉。白玫仍在桌前工作,一字一字落下,女主角的性格逐漸鮮明……
許久之後,她拾起頭,伸伸懶腰,甩甩手臂、扭扭手腕。
好累……
她不雅地打個哈欠,揉揉發酸的腰背,喝口媽媽睡前幫她沖泡的玫瑰花茶。茶冷了,但是淡淡的玫瑰花香仍充斥在褐色的茶水中,啜一口,滿頰生香。
站起身走近窗前,望向漆黑如墨的天空,不見璀璨星光和皎潔月色,只聽得陣陣狂風呼嘯過林間,明早媽媽又要心疼滿地的玫瑰花瓣了。
風刮起白色窗簾,窗簾隨風飛舞,像盡責的舞者,傾盡全力為生命舞出一場撼人心弦的舞蹈。
嗅聞著空氣間飄蕩的淡淡玫瑰香氣,她愛極了這味道,這香味是自她襁褓時期就深鐫在記憶中的。
母親愛玫瑰花,在門外種了滿滿的兩個花圃,年年看玫瑰花開、花謝,道盡人世滄桑、世事更迭……
這間小木屋不大,兩個小房間、一套街浴設備,一間客廳兼餐廳、書房,談不上簡陋,但也僅能勉強應付母女三人活動的空間。
即便如此,在今年年中經濟稍稍好轉、她們存夠錢跟屋主買下這棟小木屋後,媽媽立刻找人在屋角築了一個小小的壁爐。
那是她們幻想了近二十年才完成的夢,美夢成真日,幸福敲門時……
小時候,每個冰寒的嚴冬,母女三人總會圍著火爐取暖,小小的一盆,烘暖了冰凍的三雙手腳,和三張美麗的笑顏,
山區一入了夜,氣溫就低得讓人不敢出門,她們總在火爐邊說說笑笑,喝著熱騰騰的玫瑰花茶、講故事、談志向……那時她說她想常作家,紅玫說她想當老師……
時光荏苒,匆匆流過的歲月把她們由綁著髮辮的小女孩變成大女生。
紅玫當上了老師,和媽媽同在國小裡教書,
白玫則在母親和妹妹的支持下順利進入文壇,寫了幾本散文、得了幾個小獎,對未來她沒有太大幻想,只希望能順順利利地用筆開拓她的人生。
白玫走近壁爐,小心避過那堆媽媽和紅玫利用下課時間,到林子裡去撿來的小樹枝,她們預計等到冬風一吹,就開啟新壁爐,燃起熊熊焰火……
她拿下壁爐上的照片簿,熟稔地打開其中一頁,輕撫著照片上的輪廓,白玫低語輕喃……
爸爸,您在天堂還好嗎?我是白玫,媽媽和妹妹都很好。
這學期媽媽獲選為模範教師,還上電視接受頒獎表揚,您看到了嗎?我和白玫都到場幫媽媽加油,村手裡的村長先生還特地辦流水席幫媽媽慶祝。
那時,我們好希望好希望您就在我們身邊,和我們一起分享媽媽的驕傲。
媽媽常告訴我們,你好愛好愛她、也好愛好愛我們,可惜我們無福享受您的寵愛。
下輩子吧,我們約定下輩子好嗎?下輩子我要再當您的女兒,享盡您的疼惜。
每當媽媽銳——當春天來時,滿園的玫瑰花都開始結出大大小小的花苞,蜂蝶紛紛飛過牆來……每當媽媽說——她在玫瑰花園裡蕩起高高的鞦韆,風一起,長長的鬈發就隨風飄上天際……每當媽媽說——她睜眼醒來時,就發現滿室的花瓶裡,插滿各式玫瑰……我們就知道,她又在懷念您和您為她建築起的玫瑰城堡了。
那些您愛她的回憶,是支持地走過孤寂的最大力量呀!
爸爸,我們取代不了您在媽媽心中的位置,但是我承諾您,我會照顧媽媽一輩子,並盡我最大的努力,為她築起一座夢想中的玫瑰城堡……
拿超照片,白玫把相片貼近胸口。多年來,她習慣在深夜和父親對話,習慣在這樣深沉寂靜的夜裡敞開心靈,盡情傾訴對父親的思念……
天氣沒有轉暖,風吹得更緊了。好奇怪的天,還沒中秋呢,天竟已異常寒冷,莫非是東北季風提早報到?白玫聳聳肩,繼續熬煮她的湯。
天未全黑,紅攻就嚷著要啟用新壁爐。
於是她硬拉著母親到雜貨店買來一大袋木炭,和著林裡撿來的小樹枝,兩個沒經驗的女人便七手八腳地升起火來,等到火苗正式燃起,天已大黑。
白玫拿來乾淨的毛巾遞給母親和妹妹。「先擦擦手臉,再等一會兒,麻油雞就可以吃了。」
「哇塞!是麻油雞耶!難怪那麼香——萬歲!」紅攻大叫—聲,抱著白玫的脖子繞圈。
「都當老師的人了,還那麼孩子氣!」葉樺好笑地接過毛巾幫她抹去臉上的髒污。
「誰說我是老師的?我是帶領孩子去尋求知識寶庫的孩子王!」紅玫一旋身,轉而抱住母親。
「別鬧了,幫我把小桌子搬到火爐邊。」白玫一喊,紅玫立刻湊過來,手腳俐落地一個人把桌子抬起。
「姊,看你全身軟趴趴的沒半點力量,連搬張小桌子都要人幫忙,你再個運動,成天待在書桌前爬格子,早晚會變成礦物。」她吐吐舌頭取笑白玫。
「誰像你,成天在外面野。」葉樺捏捏小女兒的小鼻子。
白玫沒理會她的嘲笑,白頭白地擺好碗筷,但雞肉還沒燜透。「抱歉,雞肉還沒好,再等幾分鐘吧!」她語帶歉然。
「沒關係,我們先聊聊天吧!」葉樺帶著她們席地而坐,面對面,她們有一堆談都談不完的話題。
「今天五年級那個陳老師邀我星期日出去郊遊野餐。」紅攻笑得一臉曖昧,
「想去就去吧!家裡有我在。」白玫輕道。
「才不要呢!這個早期出去郊遊,下星期去吃飯、再下星期去看電影,一不注意多走個幾趟,我的名字就順理成章的和他連在一起,成了他的女朋友,在山區這種小地方,我還是少惹麻煩為妙。」紅玫吐吐舌頭。
「陳老師人看來忠厚老實、熱心助人,很不錯啊!」葉樺笑說。只要女兒喜歡,她不會行太多意見。
吾家有女初長成,是喜悅也是感傷……
喜悅的是,多年栽培的女兒有了成就;感傷的是,女兒大了就要築起自己的新巢離開舊窩。
「忠厚老實的相似詞是刻反、無趣,熱心助人也叫雞婆多事,一個既刻板又多事的男人簡直是個大麻煩,我才不要咧!」
「那你心目中的白馬王子要具備哪些條件?」白玫問。
「我的白馬王子要風趣幽默、帥氣俊朗、身材頎長、有能力、有魄力,是個能為我們蓋起一棟玫瑰城堡的男人。」紅玫眼裡閃爍著夢幻光采。
「你確定你門中講的是『男人』,不是『瀕臨絕種的動物』?」白玫打趣地道。
「姊,虧你是寫小說的,一點都不浪漫。」
「寫小說不見得要分不清現實和夢幻啊!誰規定寫小說的都要長出一副『浪漫骨』?」葉樺替大女兒說話,
「不玩了,你們是一國的,媽媽,姊姊聯合起來欺負妹妹,我落單了!」紅玫不依地噘起嘴,偎進母親懷抱,
葉樺撫摸著紅玫的頭髮,淺淺一笑。「白玫,你呢?」
「我?我什麼?」白玫一頭霧水。
「你心目中的白馬王子是什麼樣了?」
「我不需要白馬王子,我要照顧您一輩子,盡我最人的努力,為您蓋一座玫瑰城堡。」這是她對爸爸的承諾,她要用一生的時間來辦到。
「我的兩個傻女兒,媽媽不要玫瑰城堡,我只要你們都找到可以仰賴終生的好男人,知道有人可以任我看個到的時候,照顧你們一輩子,這樣就足夠了。」她另一手摟過白玫,心底有著心疼,多懂事的孩子啊!上蒼待她不薄。
風在門外吹著,三人偎近爐邊取暖,三顆暖暖的心相依相恃……彷彿,天地間只要有彼此,就不會孤獨……
「媽,你再為我們講『白玫瑰和紅玫瑰』的故事好嗎?」紅攻拉著髮辮撒嬌地說。
「好。」葉樺清清喉嚨,為女兒念著那本她們早聽過千百次的故事。
「很早很早以前,有一個婦人,她的丈夫已經死了……一個冬天的晚上,北風呼呼的吹著,片片雪花在風裡飄揚。媽媽坐在火爐前讀著故事給紅玫瑰和白玫瑰聽,突然,她停了下來說:『咦?好像有人在敲門……外面正在下大雪,說不定有人迷路了,快去開門,』紅玫瑰打開門一看,嚇得人叫:『媽媽,救命啊!是大熊,好大的熊!』」
這時候,像在應和她的故事情節般,門外真的傳來了兩聲清楚的叩門聲。
白玫、紅攻坐直了身子相互對望。
「這時候會是誰來?」葉樺喃喃自語。
「是大熊!」白玫,紅玫異口同聲說出後,相視大笑。
接著紅玫誇張的彈跳起身,跑到門門,開了一條小小門縫望出去,旋即轉身對葉樺叫吼:「媽媽,救命啊!是大熊,好大的熊!」
葉樺站起身,笑著用食指推推女兒的額頭。「淘氣!」
她逕自行走到門口打開門,門外站著一個年輕男人。很高的身量,粗濃的雙眉下是一雙犀准的瞳眸,正挺的鼻粱,寬闊的嘴唇飽含笑意,直覺地,她喜歡這個大男生。
「請問,你找誰?」
他禮貌而客氣地同答:「我第一次到這裡來,天黑了,而我繞了幾圈都找不到旅館,看到你們這裡似乎很熱鬧,就走了過來。」
「你是外地人?」是一屋子的熱鬧吸引了他的腳步?
「是!我住台北。」
「怎會想要到我們山區來?這裡不是觀光地區,自然找不到旅社。」她沒挖掘別人隱私的意思,只是單純的關心。
「工作壓力太大,想找個地方自我放逐一下,一路上沒有預設目標,車子開著開著就開上了山,想回頭又被車窗外寧靜清新的風景吸引住。不知道你們方個方便租我一個小房間。」他簡單清楚地交代出一部分,留下另一部分,等到事實揭曉日。
「我們沒有小房間可小租,不過大色已經好晚了,你不熟悉山路,若硬要下山是很危險的,不如暫時在這裡停留一夜。」她開了門,拿來拖鞋讓男子進門。
「謝謝你!」他微一頷首,走進屋門,在經過紅玫身旁時,他說:「小姐,你真厲害,我把熊皮擱在家裡沒帶出來,你還能一眼瞧透我的真實身份。」
他的幽默,引出哄堂大笑,輕易地消除了橫亙在彼此間的尷尬與不安。
轉過頭,他的眼光停在屋裡的第三個女人身上。
「你吃飯了沒?」白玫問得親切。
在接觸到白玫的眼神時,他有一瞬間的閃神,熟悉感定住了他的視線,彷彿在幾千幾萬年前他們就已經相熟、相識。
是誰?她是誰?是他遺落過些什麼?還是他們之中阻隔過什麼?
為什麼他會有這樣的感覺?她和喊他大熊的女子長得幾乎一模—樣,她們都行一雙澄澈清朗的靈活大眼,都行垂及腰背的長髮,都有紅艷的菱形唇線和小小的鼻子,為什麼獨獨她會帶給他強烈的震撼?
他不懂!
白玫被他看得不好意思,垂下頭數著地毯上的方格子。
這人啊!怎用這種強烈的眼光看人,看得人眼慌心跳……看得人手足無措……他的禮貌怎沒用到自己身上?
「大熊先生,要回憶起自己有沒有吃過晚飯很困難嗎?等你想出答案後?我們會不會已經餓得前胸貼後背了?」紅玫湊到他身邊問,
紅玫性格熱情,是個很容易和人打成一片的女孩,和生性害羞的白玫有很大的不同。
「對不起,我失神了,你們長得一模一樣?」他尷尬地掩飾心中潮湧波濤。
「很奇怪嗎?我們是同卵雙生子,當然長得一模一樣。」她走到姊姊身邊,圍著她的肩。
「她是姊姊白玫,白玫瑰的白玫,我是紅玫,紅玫瑰的紅玫,你仔細看看我們還是有一些不同。
「姊姊常年窩在家裡孵稿,所以她皮膚比較白,姊姊笑起來嘴邊有兩個小梨渦,我笑起來頰邊有兩個大酒渦。
「要是再分辨不出來,你可以翻翻我們的瀏海,我小時候調皮,去爬樹玩小鳥,不小心摔了下來,額上縫過五針留了疤痕,因此沒疤的是乖巧聽話的姊姊,有疤的是調皮搗蛋的妹妹,」紅玫滔滔不絕地說了一大串。
「洗洗手,一起吃飯吧!紅玫,你帶這位先生去洗手間。」葉樺開口阻止小女兒繼續往下說。
「伯母,我姓黎,黎皓塵。」他自我介紹。
「我就喊你皓塵,你也叫我樺姨好了,她們是白玫,紅攻。」有了稱呼,彼此間的距離又拉近一分。
「那我不就客氣了,要麻煩您們多照顧了。」
「出外人,應當的。」葉樺看著他的背影,好一個雄偉不凡的男子!
等他們再回到客廳時,白玫已經把碗筷排好,熱騰騰的麻油雞麵線也端上桌面。
「好棒哦!我最喜歡吃麻油雞了!粉油、粉香、粉嫩、歐壹西內……」看到浮在湯上的一層麻油。紅玫開心地手舞足蹈。
「女孩子不是都怕吃油嗎?」皓塵接過葉樺遞過來的麻油雞麵線。
「我就是不怕!」她嘟起嘴,笑出一臉甜蜜。
「等到變成小肥豬?就後悔莫及了。」葉樺取笑她。
「無所謂,紅玫有本錢胖!」黎皓塵聲援她。
「還是塵哥哥好!」她夾了一塊雞腿犒賞他,用行動回饋他的「好」。
「皓塵,你說你工作壓力大,為什麼?是適應不良嗎?」葉樺關心問。
「我想……我並不適介當醫生。」多年來從沒人問過他這句,一被問起,才知道自己缺乏的是「關心」。
「你不喜歡當醫生就改行嘛!何必為難自己?」紅玫回答的理所當然,不解這個簡單的問題,怎會困擾—個大男人。
「每個人都有適合白己的位置,擺對了地方就能讓自己快樂,有成就,否則,就算這份職業能賺取很多金錢、能擁有很高的社會評價,身在其中工作也不會得到成就相喜悅。」白玫緩緩地說道。
拿寫作這條路來說,是漫長,是艱辛也是孤獨,但它是她最鍾愛的工作,因此即使受了挫折,她仍會挺起胸膛捱過去,從不覺得辛苦。
很奇怪地,她怕生人的性格沒在他身上發揮。是否有這個可能——她會喜歡一個人,卻害怕他的眼光?
「可是,我父母有他們的期望……」
「他們希望你當醫生?」葉樺問。
「我們家是開醫院的,父母自然希望兩個兒子都當醫生。」
「你有弟弟?他呢?他也會排斥醫生這行業嗎?」紅玫好奇地問。
「不!他有一副悲天憫人的胸懷,我認為他是天生當醫生的料。」皓塵答。
「你有沒有想過白己喜歡怎樣的上作,並嘗試做看看?」白玫問,眼睛對上了他,在不經意問視線又被他鎖住。
「我喜歡當商人,喜歡商場上的詭譎刺激,喜歡爾虞我詐的心機應對,那種感覺很能滿足我。」皓塵實話實說,抓住她的視線,不肯放。
「你有沒有試著和父母親溝通?」葉樺再問。
「有,但他們堅持子承父業,何況,我們並沒有太多的時間可以溝通,我父母親很忙,他們經常要出國做一些醫學演講、參加醫學會議,就算在國內,也總是在各個連鎖醫院巡視,很少有空的。因此,像你們這樣,全家人坐下來一起吃晚飯的經驗,幾乎微乎其微。」家——應該是像她們這樣才算吧!
「你有對非常優秀的父母親。」葉樺說。
「真可憐,你不要去找旅社了,就在我們家住下來,每天姊姊都會煮飯,我們一起陪你吃,」紅玫同情心大肆氾濫。
「真的可以嗎?會不會太打擾了?」他望著葉樺,等待她的答覆。
「我不反對,可是我們家沒行多餘的房間。」她低頭忖度。
「媽媽,你的房間讓給塵哥哥睡,你搬到我和姊姊的房間,你跟姊姊睡床我打地鋪。」紅玫熱忱地說。
「還是我打地鋪吧!我不太用床的。」白玫一說話,等於全家人都贊成他留下來了。
「謝謝你們,想來今天是我的幸運日,選擇今天出門是對的!」皓塵唇角一揚,勾起一抹微笑。
他的笑很好看,把他剛毅的下巴線條變得柔和多情,濃濃的眉也彎出兩道虹橋。
嚴格來說,他不是那種帥得讓人駐足多看幾眼的男士,但是他眉宇眼角間流露出來的自信、性感,有一種君臨天下的傲然。
「那就說定羅!」紅玫拿起碗代酒,舉「碗」敬他。「歡迎你加入我們!」
「謝謝你們讓我加入!」他亦學她,一口仰盡碗小湯汁。
這是黎皓塵走入葉家的第一個晚上,他輕易地打入她們,在她們心底刻下自己的身影。從此,他和她們的未來交纏上,再也分解不開。
如果她們知道,他出小現將翻覆她們原本寧靜的生活,不知道還能不能這麼輕易地讓他走入?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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躺在床上,皓塵滿是地伸伸懶腰,睡得好舒服……
三年了,一千多個日子裡,他從沒睡得這麼沉穩過,困擾他多年的惡夢從沒放棄騷擾他,總在夜半人靜時,襲上他早已腐蝕得斑斑駁駁的心。
沒想到在這張狹窄的床上、在這塊異鄉的十地上,它竟個再扣門來訪。
鼻間傅來陣陣菜香,好一個溫暖的家庭,雖然少了男主人,她們依然活得如此生氣盎然,似乎男主人的缺席並沒帶給她們遺憾。
門外傳來輕叩,接著清脆的聲音響起:「塵哥哥,起來吃早餐羅!」
是紅玫!他一下子就辨認出來。
她的嗓吉和白玫幾乎沒有仟麼差別,但紅玫的語調是輕揚飛舞,總能挑起人們雀躍的心懷;而白玫則是溫柔沉穩,很容易安撫入們不安的情緒。
一躍身,他朝門外喊:「給我二分鐘,我立刻現身。」
二分鐘後,他出現了,看著白玫正輕巧地將最後一道菜端上桌。
依然是圍著昨夭那張小方桌,她們沒有餐廳,菜是自後面的小鐵皮屋煮好後,直接送上這張小桌子的。
這個五、六坪大的小客廳有一張書桌、一個能容納三個入的沙發、一個壁爐和充當飯桌的小桌子。
現在,他們又是席地而坐,人手一碗地瓜稀飯,對著四碟小菜——菜脯蛋、炒空心菜、炒銀芽和鹽蛤蜊,菜不豐盛,但他享用的是濃濃人情味,這一餐出乎意料地讓皓塵吃出難得的好胃囗。
「昨晚睡得好嗎?」葉樺語帶關懷,像慈母,播送著溫情。
「再好不過了。若早知道有這麼一個世外桃源可以躲,我就不會等到現在才來。」他自我調侃。
「安安心心地在這裡休息.陣子,把事情想清楚,想好該怎磨做後,還是要回上和父母好好地談一談,躲避並不能解決問題。」葉樺溫婉的勸道。
「樺姨,我知道,謝謝你!」皓陳發自內心誠懇地說著。
「吃飽飯,我要和紅玫去上課,我讓白玫陪你到村子裡四處走走逛逛好嗎?」葉樺提議。
「如果不麻煩的話。」他望向白玫。
又是那種迫人的眼神……她是怎麼了?怎麼被他的視線輕易影響?
深吸囗氣,她要求自己鼓起勇氣迎視他,輕吐出三個字:「不麻煩。」
他怎能讓她又怕他又想親近他?難解的情緒像漣漪般,一圈圈在她心中擴散。
「塵哥哥,不是你麻煩姊姊陪你,是我們要麻煩你把姊姊拖山上走一走。否則哪一天她真成了礦物,上了奇人奇事排行榜,我們家會聲名大噪,然後記者一天到晚守在我家門囗,煩都煩死人!」紅玫誇張地說。
「你老是欺侮姊姊!」葉樺不苟同地輕斥她。
「我哪有!?我最疼姊姊了,對不對?」她圈住白玫的脖子親暱地說,「如果我疼得不夠,媽媽幫著多疼一點、塵哥哥也幫著多疼一點,一人疼三分之一就成了圓圓滿滿的一了!」
經過一夜深談,紅玫已將皓塵當成自家成員看待。
「我不是你的學生,別拿這些甜言蜜語來轉移我的注意力,我早就發現你連一囗蔬菜都沒有吃……」她撥了一堆空心束和豆芽到她碗裡。「吃光它們,否則不准出門。」
「又被識破了?真討厭!」只差那麼一點點,她就可以安令出門……
紅玫癟癟嘴,把菜塞了滿囗,齜牙咧嘴的痛苦表情勾不起白玫的同情心。
「你不喜歡吃蔬菜?如果真那麼痛苦,我幫你!」皓塵看著她滿臉的便秘相,不由得莞爾一笑,把手中的碗遞到她面前。
「皓塵,你別管她,紅玫偏食得緊,只有白玫能治得了她,你別替她說項。」
「治?你有什麼法寶?」他轉頭對著柔順溫婉的白玫,她——會治人?他懷疑。
「我煮了一星期的蔬萊稀飯。」一回生、二回熟,多接收幾次他熱烈深邃的眼神,就不會再驚慌了。她告訴白己,她不怕!
「一星期?你的意思是七夭裡,餐餐都吃蔬菜稀飯?」
「沒錯!早餐、午餐、晚餐是蔬菜稀飯,宵夜點心、下午茶也是蔬菜稀飯,夠殘酷了吧!比滿清十大酷刑有過之而無不及。」紅玫吞下最後一囗蔬菜,站起身,準備離開「刑場」。
「我會自我提醒,千萬不要有機會犯到你手裡,瞧你治人的手法比秦始皇還嚴厲。」皓塵學著紅玫損她,企圖拉近和她的距離。
「等我治人手段勝過希特勒幾分時,再誇獎我吧!」白玫對著他勇敢笑。
其實,他並不難相處呀!只要他別散發出那種想望進她靈魂深處的灼熱眼光,她可以不怕他的。
「這就是教會我們——惹熊、惹虎,就是不要惹上母老虎,尤其是惹到我姊姊這種外表看來溫馴,內心卻險惡無比的母老虎,怎麼死的合還沒弄懂,就躺進棺材裡了。」
她哇啦哇啦念上半大,卻只念出白玫滿驗燦然。因為白玫是贏家,她已經成功地讓紅玫吞下半碗蔬菜了。
白玫帶著笑臉,把包包遞給媽媽和紅玫,一聲「祝你們工作順利」,輕鬆地送走她們。
一轉身,白玫開始動手收拾餐具,並含笑地對皓塵說:「給我半個小時,等我整理好碗筷、拖拖地板就出門好嗎?」
「需要幫忙嗎?」收起灼烈眼光,他不想她成了膽顫心驚的過街老鼠。
「不用,我習慣白己來,你要不要回房做自己的事情?我很快就弄好!」
她一面講話一面動作,忙碌的小手像優雅的音樂家,幾個撥弄就撥亂了他滿心旋律。
「那我進房去,好了之後喊我一聲,」
白玫點點頭,目送著他的背影,家裡有個男人……是安全、是依靠、也是……幸福?
皓塵走同白己的房間,拿出手提電腦,飛快地打開E-mail,在上面留下幾排字——
莫叔:
我在昨晚順利進入葉女士的家庭,接受她們的熱倩招待,往後幾天我會將您想知道的事情調查清楚,在下次回公司開會時,我會帶回您要的答案,並向您報告整個詳細過程。
皓塵
接下來,他開啟另一個檔案,把幾個在腦中成形的企討案蝓入電腦中。
這份工作讓他快樂亢奮、因此一進入工作中,他就忘記時間,渾然忘我地盡情陶醉在屬於他的天地間。
就像他說的,他喜歡刺激、喜歡挑戰,越困難的東西,越能激起他的挑戰欲,這也是白玫說的——每個人都有適合自己的位置,擺對了地方,就能讓自己快樂、有成就。
商場是他快意馳騁的空問,唯有在這裡面他才會獲得真正的樂趣。
因此,他感謝莫叔,是他鼓勵他利用醫學院七年時間修習了商業課程,也是他帶領他真正進入商場,並放手讓他在公司中盡全力去做事。也賦予了他最大的權限,最多的方便,讓他用一台電腦來主導整個公司的運作。
這些年莫叔甚至幫助他成立自己的貿易公司,助他發展自己的高業王國。
對他,莫叔用盡心血栽培,他不但感恩更是感慨,為什麼真止懂他的人是莫叔,而不是白己的父母?
今天,他能創立德碩集團,並將它推展到國際舞台,他要感謝的人就是莫叔,沒有莫叔就沒有今天的黎皓塵。
所以,他願為莫叔做任何事情,包括放下繁重工作、降下身段,幫他調查葉樺。
「叩叩——」門外兩聲輕響。
倏地,他想起和白玫之約,心情飛揚起來。關上電腦,他輕盈的腳步看出快樂心情。
白玫相皓塵並肩走在鄉間小路上,她低著頭數著自己的步伐,一步、兩步、三步……
他的腳好大,穿在小船般的運動鞋裡,一走動就好似兩艘船在河裡競賽,一會兒左邊那艘快了一些些,一會兒,右邊那艘又快了一分分……
「我的鞋子比臉好看?」他貼近她的耳畔說話。
「嗯?」他突如其來的聲吉讓她嚇了一大跳。
「我說——你顯然對我的鞋子比對我這個人感興趣。」對著她,他綻放燦爛。瞇瞇的笑眼看來無害。
「我只是……」無論如何,「害羞」這兩個字她說不出囗。
轉移話題,她出言:「不說我,談談你自己吧!」
「我?好吧!我叫黎皓塵,令年二十一歲,醫學院畢業後就當兵,然後進入家族醫院當醫生。」短短三句話介紹完自己,他敷衍得厲害。
「家族醫院?你們家族有很多醫生?」她仰起頭問。
「不是很多,是全部!我父母、伯父、姑媽和他們的另一半,以及下一代全是醫生,因此,看在他們眼裡我像個異類。」
龍生龍,鳳生鳳,老鼠的兒子會打洞,老鼠爸爸要是生了個不愛學打洞的兒子,大概也會像他爸爸,一個頭兩個大吧!
「他們的擇偶條件和教育方針全是以『醫生』做為目標?」
「可以這麼說。」
「看來你的溝通歷程一定倍加艱辛!」她能感受到他的無奈,名門豪戶總有些小老百姓不能理解的無可奈何吧!誰說貧賤男女百事哀,至少他們想做什麼就做什麼,不會有空間設限。
「用艱辛兩字豈能形容其萬分之一?那簡真是慘痛的經驗!」他花了三十年成就父母親的夢想,卻差點兒迷失自己,若不是莫叔……
「有那麼嚴重嗎?也許,你父母親沒看到你在商場上的才能,也許哪一天你真正做出成就時,他們就會承認你是與眾不同,是鶴立雞群的人物,而非異類。」
他瞠大眼睛,不可思議地望向她。她的心思竟和他一致,這算不算是心有靈犀?
「我說錯話了?為什麼這樣看我?」她有些退縮,停下腳步不再往前。
「你沒有說措話,我也是這麼想,所以我在醫學院七年裡,除了醫科功課外,還修了商業課程。在醫學院畢業時,同時拿到商學院的碩士文憑。」
「好厲害,雙學位耶!你一定花了好大的工夫,真佩服你!那需要多大的毅力和堅持?那七年你一定念得好辛苦。」
她眼裡滿含首淡淡的不捨——他接收到了,她的不捨在他胸懷中,填出滿滿的感動。
「不辛苦!就像你說的,當我們做的是最喜歡的工作時,再辛苦也不會覺得疲累,那幾年我從來不覺得累,反而覺得很幸福。」他順手摘下,把蒲公英,用力一吹,成熟的種子便隨風揚去。
「你看,它們多勇敢,一股氣流就能催促它們勇往直前,去追求它們的未來與幸福。毫不戀棧母株帶給它們的安全與保護。」
「我相信你會做得比它們更好,我看好你!」正視著他,她不再恐懼。
「謝謝你,我早晚要做出一番事業給你看。」他的自信寫在眉宇間,繞在臉頰上。
「我會站在這裡祝福你成功。但是,請你記住,這些努力奮鬥是為你自己做的、不是為我做的。」拉開距離,白玫不讓自己存有太多幻想。
「是為我、也是為你!」他堅持。
這一刻他告訴自己,不管調查結果是怎樣,不管會不會讓莫叔生氣,他都要定了眼前這個女孩子,他要她伴他終生。
他不敢確定這種淡淡的情愫,是不是叫作愛情?也不敢相信、愛情會發生在這短短的二十小時內……
但他喜歡極了她身上恬靜的溫柔,喜歡她沉穩內斂的性情,更喜歡那種全然信賴的眼神……那種眼神像極了……
不!他不要在這時候想起她,不要在這麼美好的早上,讓罪惡感浮上檯面……
甩甩頭,他阻止自己再多想。
「你怎麼了?是不是太累了。」細心的白玫注意到他瞬間泛白的臉龐。
「沒事!談談你吧!」他轉移思緒,不願它來干擾。
「我?一個乏善可陳的女孩。」採下路旁一枯小野花,怯伶伶的小花在風中搖擺。
「不!你一點都不乏善可陳,相反的你很豐富,我想你的生命是一篇燦爛光輝的記錄史。」靠近她,她身上的玫瑰花香傳入他腦中。
「你太相信自已的直覺了,這不是好事哦!」她偏過頭一笑,柔柔的笑像春陽拂過。
「拜託!我已經把自己全然攤在你面前,你居然捨不得談談自己,讓我多認識你幾分。台灣的女孩子都像你這麼小氣嗎?」
「我……」想了半晌,她仍湊不出完整句型。
「我來問,你來答,這樣會容易一點吧!」他幫她我到方法。
她點點頭,算是贊成了也的提議。
「就從最簡單的姓名、年齡開始,像我剛剛那樣自我介紹。」
「我!葉白玫,今年二十五歲,中文系畢業後,在家閒坐兩年,專靠雙胞胎妹妹和母親接濟扶貧。」
「你說得不實在,昨晚,紅玫說你在寫小說?」
「嗯!但寫得不夠好,想養活自己還是有點困難,幸虧媽媽和妹妹都很支持我。而且,我不會放棄,因為這是我最喜歡做的事。」
「好羨慕你,有個好母親、好姊妹。」
「你也有的,只不過需要多一點溝通,拿出你七年修出兩個學位的毅力,勇往直前,你一定會成功的!」她沒忘記把光明帶給旁人。
「對了!你的父親……」他問了他最想知道的事情。
「他是一個很好、很好的男人,他愛我的母硯、愛我們兩個女兒,只是,我們緣薄,沒機會相聚相守,他……在我們向未出世時就已去世了。」
「我很抱歉。」看到她眼角的濕氣,他衝動地抬起食指為她拭去潮潤。
「我沒有傷心,這些年媽媽把爸爸的那份愛也一起給了我們,我們不比別人缺乏,真的!我只是不捨得姑媽,為了我們,她不得不佯裝堅強,再多的痛苦她都要咬緊牙關忍過去,全是為了我們……」
「樺姨很愛你父親?」他再刺探。
「當然……她每夭晚上都要對爸爸說好多好多話才肯入睡,不管是傷心或是喜悅,即使爸爸已經不在世,他仍然可以和我們分享所有情緒。」
那麼她真是移情別戀?還是放棄莫叔另尋春天?只不過運氣不好,她再嫁的丈夫仍是讓她以守寡作終?他是否該將此事一五一十地向吳叔報仁?不!讓他把的因後果串起來再說。
「樺姨很堅強,這麼多年,一個女人帶兩女孩並不是件容易的事。」
「媽媽剛搬來的時候,是真的舉目無親,幸而她認識了熱心的陳婆婆,她是我們屋子的原主人。婆婆的孩了都到大都市去工作了,她不習慣都市生活,只好一個人住在鄉下。碰上懷孕的媽媽,她二話不說租了小房間給媽媽,從此兩個人相互照顧。生下我們後媽媽去上班,婆婆一手帶大收們,我們成了最親近的家人。」
「可是……這兩天我並沒有看到她?」
「婆婆在我們七歲那年去世了,她的兒子很好,繼續把房了租給我們、去年紅玫開始加入賺錢行列,我們才慢慢存錢把這棟房子買了下來。」
「我很羨慕你們的樂觀、開朗,似乎再大的逆境也困擾不了你們、」
「你看過哪條鮭魚會為了怕溯溪的衝擊而回頭的嗎?你見過哪只蝴蝶,會為了怕農人捕捉而不敢前進產卵的嗎?何況我是人類、萬物之靈呢!怎能輸給那些小小的生命。」她說得志氣高昂。
「你適合當老師。」
「我們家已經行兩個老師了,我不用再錦上添花。」
「紅玫不像老師,你比較像。」他據實說出。
「為什麼?因為我擅長說教?」
她一問完,兩人便相視而笑,淺淺的笑裡寫著契合的心靈、相熱的情誼。
「走吧!帶你去看看那個不像老師的孩子王,是怎麼帶小朋友上課的。」
「要到學校去?會不會影響小朋友上課?」
「應該不會,下兩堂紅玫沒課。」
「那還等什麼呢?好懷念那份『青青校樹、萎萎庭草』的感覺。』他伸過手,握住白玫的手拉著她往前。
她的手小小的,軟軟的,指間行幾個小小的繭,是太常捤筆的關係吧!他喜歡牽著她的滋味,淡淡的甜蜜,清冽的甘醇,沒有遐思、沒行多餘情緒,只有嘗在嘴裡,甜在心底的淺淺幸福。
走進校園,一排綠意盎然的椰子樹像雄赳赳氣昂昂的士兵,精神抖擻、筆直站立,朗朗的讀書聲從教室窗門傳來,莘莘學子汲汲地追求著知識,為著明日的成長獨立做準備。
他的手一直牽著她的,她曾試著推拒,但小小的阻力摒退不了他的決心。
他依然牽住她,直到她的抗拒變成妥協、變成柔性地接受,直到他的掌溫和她的溫度交融成體。
「這裡是你的母校?」皓塵首先打破沉默。
「是啊!我在這裡度過了六年,人生最快樂也最不經事的六年。」
「我喜歡這裡。」他簡單地下結論。
「為什麼?」她不懂他的話,非常不懂,
從他專注凝神地看著她開始,到他說他的努力不只是為自己、更是為她。直到他牽住她的手……她完全不明白他到底在想什麼。
現在又是這樣一句莫各其妙的「我喜歡這裡」,實在讓她無力招架,難道她已經和大都市脫節太久,久到沒辦法接受都會人的友善?
「因為它帶給你無憂、快樂的六年。」他頗有深意地說。
又來了,又澆下她一頭霧水,他到底想說什麼、想表達什麼?
搖搖頭,算了,他不過這個中途休想的陌生人,哪一天他養足精神就要展翅高飛,她何苦投下太多想法感覺,否則等那天真正來臨,她不是義要應付那些滾滾而來,教人心煩的離別愁緒?
「走吧!我帶你到教師辦公室。」她領著他往前,忘記要抽回自己的手,直到走到辦公室門前,他主動放掉她的手時,她才想起,他已經牽著她一路走過。
紅玫一看到他們,甩下手上的紅筆,衝向前迎接他們。
「姊、塵哥哥你們來了,進來坐。」她一手勾住一個,把他們拉進沙發裡。
「姊,你來得剛好,這封情書是體育組的江老師要我轉交的。」紅玫從口袋裡掏小一封淺藍色信箴。
在皓塵的注視下,白玫握在手裡的信竟成了燙手山芋。
「紅玫……」
「要我幫你退?不要吧!這樣我會得罪人,下個月我們要校慶,還要仰賴江老師幫我訓練拔河和接力賽。」
這小丫頭居然利用姊妹當人情?該抓起來打十下屁股。皓康心中滿是不舒暢。
「可是……我實在不知道應該……」白玫支支吾吾。
「就按舊例——收而不回吧!」紅玫建議。
收而不回?皓塵原本板著的臉筷因這四個字鬆懈下來,那麼是不是代表她和他們沒有過交集?
「下次別再幫我接這種信了,讓我好為難。」白玫說。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你貌若天仙、智賽諸葛,要叫那些黏人蒼蠅不飛來沾沾丰采,好困難的,除非你時時手握蒼蠅拍。」
「可是……沒回信,再碰上好尷尬……」
「姊……你想一勞永逸嗎?那得看塵哥哥答不答應幫忙啦!」她突生一法。
「不要管我的意思,塵哥哥,你肯不肯幫助我姊姊脫離被情書淹沒的窘境?」
「我傾力相助!」他阿沙力地說。
助人助己何樂不為?他握手起唇角,勾勒出一抹邪邪笑意,和他平時莊重的形象出入甚大。
這時名目聲噹噹響起……
辦公室裡陸續有老師進來休息,有幾位老師看到白玫和皓塵,便親切地走過來打招呼。「嗨!白玫,今天怎麼有空來?」
「她帶男朋友來請大家幫忙鑒定,他叫黎皓塵,是個醫生,最近放長假來我家暫住。各位老師,你們說塵哥哥配不配得我姊姊?」
「是醫生啊!不錯、不錯,白玫好眼光哦!」
幾個年齡較大的老師拍拍皓塵的肩膀,讚許地說:「有前途的好男人,要好好待我們家白玫,不准欺負她,她是個好女孩,我們從小看她長大的。」 皓塵輕鬆地擁上白玫的肩膀,對大家承諾:「謝謝大家的關心,我一定會的。」
白玫仰頭看他臉上的笑容,那沒有虛偽的笑容,把她的心翻攪得更加糊塗了。
為什麼他可以這樣態若自然地扮演莫名角色?
他的身體貼上她的,暖暖實實的感覺熨貼著她的心。
是的!她也喜歡這樣的感覺,和他那麼近、近到兩個人之間好似真的牽繫若模糊的情愫……
他帶給人的安全感,暖暖地包圍住她,讓她暫時沉淪其中,忘記他只是路過……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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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過衣服,白玫迎著朝陽,將帶著肥皂清香的乾淨衣服晾曬好,仰望著碧藍天空,深吸口氣,今晨她的心情很好,
「早!」皓塵的聲音自身後響起。
她迅速地背過身,頰邊染上一抹飛紅。他總是這樣出奇不意,叫人處處受驚的嗎?
「你家務處理好了嗎?」貪看她受驚後鬆緩下來的笑,那種笑帶著一點點埋怨、一點點嬌憨的小女人姿態。喜歡她的笑,那樣乾淨澄澈;喜歡她的笑,那樣明亮燦然。
「差不多了,有事要我幫忙?」幾個深夜談話,幾場哲言辯論,他們算得上熟悉了。只不過,她仍然不敢毫無防備地接住他偶爾投來、帶著侵略的熾烈眼光。
「紅玫說,你今天要下山辦事,我可以送你去。」
「沒什麼大事,只是想買幾本書。你不是還要忙一個企畫案?」她知道他是家族醫院的醫師,然事實上他真正傾出實力掙來的是——德碩國際集團。
「晚上再弄,我們出去走一走好嗎?」他伸出手,以肢體動作邀請。
白玫歪著頭想想。「好吧!」
他順理成章地接過她手上的提籃,揮手撥去她頰邊的散發。
就這樣,不及閃躲,他的體溫又不經意地濡染上她的。
走在兩旁淨是茶樹田的小路上,蜂蝶在身邊圍繞,白白的茶花在綠葉中綻放,小小的幾點白色身影像調皮的精靈,從綠葉中探出頭來,吸引住人們訝然眼光。
「喝了好多年茶葉,不知道原來茶樹也會開花。」他蹲下身,翻開一朵隱在綠葉中的小花,怯伶伶的,像白玫,總把自己隱藏在安全處。
「茶樹整年都會開花,但只有春天開的小花才會在冬天結果。冬天到時,你就可以看到很多歐巴桑蹲在茶園裡,彎著腰撿拾成熟的茶子。」
「茶子可以做什麼?」
「茶油啊!聽說治胃痛很好用。你們當醫生的大概不會相信。你們會說——胃痛當然要吃胃藥,哪能靠偏方醫治。不過那真的有效,媽媽胃痛時,喝上兩茶匙,就真的不痛了。」
「那是治標不治本,胃痛要看醫生,不要道聽途說、延誤病情。」他道貌岸然地說。
她自水溝旁摘下野百香果的花遞給他。
第一次看到這種花,皓塵有著驚艷,它純白色的花瓣中央,抹上幾筆深深淺淺的紫,花蕊、花瓣一層一層、高矮依序疊出層次美,他不知道野花可以有這般惑人姿色。
「太陽再熱烈一些,它就要閉合起來了。」它是嬌貴的,只為晨曦展露嬌顏。
「它是不喜熱情的小傢伙。」他笑著把花湊近鼻尖。
他們並肩走著,安安靜靜的鄉間小路,偶爾傅來幾聲狗吠、幾句小孩哭聲,時空彷彿定住了,他們走進靜止的畫面。
「有沒有想過離開這裡?」
他突如其來地問,讓她措手不及。
「離開?為什麼?」一出生踩的就是腳下這片土地,嗅的就是這裡帶著茶香的空氣,她從未想過切斷與這片土地相系的臍帶。
為什麼?因為他不會一直留在這裡?因為他要她離他很近,在他想她的時候可以看得到、聽得到、碰得到她,
「大都市裡工作機會比較多,」他找來爛藉口。
她笑了,她的工作哪裡需要到大都市?搖搖頭,笑而不答。
「我說了句蠢話?」聳聳肩,放棄這個話題,他終會說服她走到他身邊,雖然不是今日,但他有耐心、有信心。「我有一個弟弟,是和我完全不同的人。」
「怎麼不同?」她體貼地幫他續接下面的話,
「他有一副悲天憫人的胸懷,應該這麼說——多數人想當醫生,是因為沽名釣譽、經濟考量等等。
「但他不是,他是真心想為病患減輕痛苦才選擇學醫。小時候,他看見受傷的人,動物,都會傷心得吃不下飯。總要知道他們受到妥善照顧,才會放下心。
「信不信,才小學三年級他就會去翻我父親的醫書,幫一隻折翼的麻雀固定傷肢。六年級時,游泳池裡有人溺水,他搶上前就用CPR救活了那個大人,沒有人知道他從哪學來這套。」
「紅玫也是這樣的性情,她天性熱情富正義感,看到不公的事會憤然不平,看到受傷的動物也會感同身受,但是她的處理方式就沒有你弟弟那麼成熟了。」想起童年舊事,她輕笑出聲。
「她做了什麼?好像很精采。」看著她眉尾眼梢的笑容,他的興致被提起來了。
「她認為,小鳥生病自然要找同類幫忙,於是爬樹把傷鳥送到別人家的鳥窩,鑽洞把受傷的老鼠送進鼠洞。」
「結果?」他懷疑這兩個傷患能得到妥善照顧。
「結果,鳥媽媽拒絕負擔非它所屬的責任,將小鳥推下窩巢,還沒順利爬上樹的紅玫搶救不及,連她自己也摔下樹來,小腿包了兩個月石膏,額間多了道疤。」
「老鼠呢?」
「隔天,我們在洞口發現一堆毛和骨頭,猜想,她大概把傷員送進蛇洞讓蛇飽食一餐。」
聽到這裡,皓塵忍不住大笑出聲。「蛇一定覺得自己的運氣奇佳。」
「紅玫說,沒關係,它吃了老鼠會有報應的。」
「報應?我不懂!她在老鼠身上塗滿毒藥?」這古靈精怪的小紅玫做事永遠出人意表,
「聽過『守株待兔』的故事嗎?她說,從此蛇會守在洞口等待意外驚喜,再也不肯出門尋找獵物,到最後就會活活餓死。」
「哈!紅玫真有趣,回去後我要把她的鮮事告訴我老弟,讓他聽聽正常小孩子悲天憫人的方式,他太少年老成了。」
「紅玫很樂觀,樂觀得近乎天真。」白玫歎口氣。
「這樣不好嗎?一個人能活得歡樂:心無城府是件很不容易的事。」
「我不知道是好或是不好,心中總是擔心著,我和媽媽不可能跟著她、照顧她一輩子。」就算她是杞人憂天吧!她很難相信世界上只存在著真善美。
「開心一點,往好處想——將來會有一個男人取代你和樺姨的位置,照顧紅墳,疼她、呵護她、陪她走過人生歲月。」
「不是每個女人都能幸運地擁有愛情、婚姻和依恃。」偏過頭,她不再多說話。
就這樣子盯住遠方的翠嶺,繚繞的薄雲……未來……她從不去想,卻不能不想……
「我相信你和紅玫都會有這份幸運,因為,你們都是好女孩!」
他衝動地環住她的腰際,不愛看她眉間鎖著愁雲、不愛看她眼底繡滿濃霧,他的、心……竟微微抽痛。
痛?他的心為了另一個女人重新有了知覺?
靠在他胸前,她理解了何謂安全感,然……陌生人只給得起短暫的安全,往後她習慣了依賴,再叫她獨立……會不會太殘忍?
第八個深夜。
黎皓塵住進她家八天了,扣除初識的夜晚,其餘的七個晚上,他都是和白玫並坐在書桌前一同工作,直到夜深了、直到聊夠了、直到疲倦不堪了,才互道晚安各自回房。
總是,她寫稿、他看企畫案……偶爾,工作告一段落?她會起身幫兩個人泡杯新茶,讓裊裊煙霧在他們之間飛繞,朦朧了彼此視線。
偶爾,他會站起身,伸展發酸的腰背,然後自她身後俯下頭,讀著她的文章,嗅聞著她身上傳來的淡淡玫瑰香。
她不太習慣和人太接近,尤其是男人,但他強勢地改去她的習慣,讓他成為她的例外。
沒道理的,從第一次沒有成功推開握住她的手開始,她就習慣了他的碰觸,輕輕的碰觸、小小的碰觸、有意無意的碰觸……總之,她對男人的過敏因他而免疫了。
再讀最後一次文稿,確定之後,白玫在牛皮紙袋上填好住址,將稿紙放人、封妥。
「寫完了?」皓塵沒有抬頭,十指仍在鍵盤上飛舞。
「嗯!你呢?」她動手收拾桌面,把她那一大疊資料收妥。
「再二十分鐘就大功告成了,等等我!」缺了這段睡前談心,他是怎麼都睡不安穩的。
「好!你慢慢來,我去幫你泡杯茶。」她走進廚厲,沖了熱玫瑰花茶,一時間香氣四溢,暖了她的心,也暖了他的意。
把茶放在他前面,白玫沒再打擾他,逕自走向壁爐,抽出相簿,翻開有父親照片的那頁。
那是她們僅有的一張照片,不管她們多小心維護,但仍敵不過光陰的摧殘而微微泛黃。
爸爸,生日快樂,明天我們會準備一個蛋糕為您慶生,媽媽說——在二十六年前,她在你們的玫瑰花園裡為您慶生,那天她穿著純白的結婚禮服,把自己獻給您,您說那是您此生最快樂的一天。
知道嗎?那天也是媽媽這輩子最幸福的日子。爾後的二十六年,她憑藉著這份回憶活著,她說,她將帶著這個回憶到天堂裡和您一起分享。
愛一個人就是這樣嗎?只要真愛過一天,就是終其一生一世的懷念?
以前年紀小,不懂得愛情為什麼會讓人刻骨銘心、為什麼會讓人心甘情願,只顧在一世的回憶中沉淪……
現在懂得了,就因為那是「真愛」!
爸爸……媽媽有幸遇上了你,你有幸愛上了媽媽,假若有一天,我也遇上一個深情如您的男子,也許我也會願意「心甘情願」……
「在看什麼?」皓塵的聲音驀地自耳畔傳來。
「你老是突然冒出來嚇人。」她指控他。
「你太容易受到驚嚇了。」他拍拍她的後,坐在她身側,自然而然地環住她的腰際。「從實招來,你在看哪個帥哥的照片?」
「他的確是帥哥。」白玫攤開照片,遞到皓塵面前。「鄭重向你介紹——我的父親——莫靖嘉。他很帥吧!不但帥還很多情,他用一世不悔的愛守護著媽媽,也守護著我和紅玫。」
皓塵的眼光被定住了,怎麼會?她的父親居然是莫叔?是哪個環節沒扣穩,怎會出現這樣大的誤差?這誤差……改變了一對戀人的命運……
「你告訴過我,你父親去世了。」他再度求證。
「我沒騙你,父親在我和紅墳出世前就去世了。是媽媽一手把我和紅玫帶大的。」她想不出哪裡不對,他的表情古怪得莫名。
「可是……你們姓葉?」
「我們從母姓。」她歎口氣,輕道。這個姓氏讓別人對她們的身世質疑,從小她就是在迴避他人的猜測眼光中長人。
「為什麼?你父親不讓你們入籍嗎?」
「我父親是個豪門小開,而我母親是個家教森嚴的公務員女兒。在大學時代他們相識、相愛、相戀,可惜雙方的家長都不贊成這段感情。祖父母認為彼此門不當戶不對,拒絕母親入門;而外祖父母也有自己的傲骨,不想高攀富貴人家。但父親不理會這些阻撓,硬要迎娶母親為妻……」
「後來呢?他們結婚了沒?」皓塵急問。
白玫搖頭。
「婚禮前夕,父親車禍身亡,祖父母認定是媽媽命中帶克,不讓她參加父親的喪禮,更別說讓她踏進莫家大門。而在當時的社會,娘家更不可能接納一個未婚懷孕的女兒,那是一個好大的污點呀!媽媽只好躲在沒人認識的小山區,生下我們,在這裡生根落戶。」
是誰給了莫叔、樺姨錯誤訊息,製造了往後幾十年的離散?他可以猜得出來的,但不能妄作揣測。
他必須回一趟台北向莫叔求證,求證出莫叔的指控是無中生行,求證出樺姨背負著心底人的恨,卻渾然未曉。
「這些年你們就這樣子三個人過?沒有其他人加入?」
「你想問什麼?問我母親有沒有再追求另一段感情?」
「對不起!我的意思是……」皓塵急著想解釋。
「我懂!畢竟沒有太多女人能忍受長期的孤獨,那是非人的折磨啊!我母視也有軟弱、也有委屈的時候,她也會想有個人在身邊倚著、靠著多好!可是……問世間情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許……爸爸活著的時候,他許了她,爸爸死去後,她用一生一世來回報他。她在等待,等到哪一天生命走到終點,爸爸會在天堂迎接她。」
「樺姨用盡了生命在愛你父親。」他喟然。
若莫叔知道自己恨了一輩子的女人,竟是這樣在天涯海角默默地愛著他,他會怎樣?
命運是怎樣捉弄這對有情人?若非那場車禍,他們早該排除萬難結成連理了,既然命運已經讓他們分道揚鑣,走向不同的生命旅程,為什麼又要讓一場優良教師的頒獎織出交集?
他沒忘記莫叔在電視上看到樺姨時的表情,雖然他口中咬牙切齒地說著恨字,但那畫滿眷戀的表情卻是誰也騙不過的。
莫叔用恨阻止自己繼續愛她,樺姨卻用愛來延續對他的懷念。心中有愛的人比較快樂,所以樺姨在貧困的日子裡尋找到她的幸福,而莫叔卻在巨大的城堡中囚禁自己。
「誰敢說不是!」她驕傲地挺直背脊。「如果我是命運之神,也要為他們感動,你信不信輪迴?我相信下一世,他們會有最圓滿的結局。」
「白玫——」他做了決定,
「嗯?」她把照片壓向胸前,抬頭對上他。
「明天我要回台北一趟。」
回台北?他要回去了?是啊!她好糊塗、好健忘,忘記他是異鄉客,終究要離去的。
怎會以為有了那麼點投機、有了那麼點契合、有了那麼點默契,就存了不該有的戀棧?他是他,一個不同世界的人物啊!
他來不過是停車暫借問,綠燈亮了,他又要朝他的方向前進,然後他行他的路,她留在她的家鄉,也許數十年後,人家向他提起葉白玫,他在記憶中搜尋半天後,一臉赧然地同說:「抱歉,我不記得這個名字了。」
她沒應聲,垂下優雅的頸項,細數白己的心跳,騙自己說……過了今夜,往後一切照舊,不會有改變、不會有心酸、不會……在記憶裡鐫刻上他……
「白玫,為什麼不說話?」他不懂她的心澀。
說話?說什麼?一路順風、鵬程萬里?她說不出口啊!鹹水哽在喉間,他強人所難……
「告訴我,想要什麼,等我回來幫你帶來。」他托起她的下巴,心憐起她眉間的淡淡哀愁。
「你還要回來?」他說了還要回來?那麼帶來你的心吧!帶回你真心、真情,不是敷衍、不是搪塞……
「當然!你以為我不回來,所以傷心難過?」她心裡有他,她為他的去留煩憂!這個歸納讓他心喜,「放心,我會回來,一定回來。」
他把她抱進胸窩,讓她小小軟軟的身子,在他胸口證實彼此的存在。
是的!他會回來、會再回到她的身邊……他從不曾想過要離她、棄她……
一夜無好眠,所有事都不對勁了。不明原因地眼皮直跳,沒有一件事是順手的——做壞早餐、打破碗盤,連洗件衣服,都會刮上幾道傷痕。
她到底在搞什麼?她在煩躁些什麼,恐懼些什麼?就因為他要走了嗎?沒道理啊!他本就不屬於這裡,來來去去本就是他的自由,她憑什麼去牽絆人家?他走不走、留不留、回不回來,全與她不相干啊!
她懊惱地甩開抹布,蹲下身。她想強求些什麼?感情事要真能求得來、望得來,世間哪還有紛紛擾擾的感情債?
「白玫……」皓塵的叫喚,逼回她將奪眶的濕鹹,
仰仰頭,吸吸鼻水,再轉同頭,她恢復一貫泰然。「你要走了嗎?我送你!」
他停下腳步,雙手捧著她細緻的小臉,想從她的表情中尋出端倪,「我說過,我會回來。」
她不相信他會為一個陌生人再訪茶鄉。「這裡不是你的家,你不需要回來的。」她不知道自己鬧這種無理的彆扭有啥意義——無聊。
「可是,這裡有你,有你的地方我就不能獨自離去,」這算什麼?安撫?哄人?白玫的脾氣來得無緣無由。
「白玫,等我……」
「等你?等你做什麼?」她的口氣沖的沒道理。
等?他一句話丟來她就得接招?死心塌地、耗盡青春,等待一個遙不可及的夢?憑什麼她要讓自己愚笨?
「等我回來,給你一個承諾。」他嚴肅回答,沒有玩笑意味。
承諾?她在心中反覆咀嚼這兩個字,慢慢地,竟嚼出絲絲甜味。
不!她推開幻想,防衛自己的心。
他要給她承諾?才幾天的相處,他就要給她承諾了?是他太習慣用承諾來擺平女人,還是他一向輕許諾言?
「為什麼要給我承諾?你愛我嗎?」她討厭咄咄逼人的自己,但她阻止不了來勢洶洶的偏執。
她的問話讓他怔愣半響。愛?他還會再愛上任何一個女人嗎?不會!除了書瑾他再也不會愛上別人,書瑾一死,連帶地他的愛情也隨之死亡。
他的表情昭告了他的答案,他不愛她,就不該讓「承諾」二字輕易出口。
吞嚥下苦澀,白玫故作輕鬆地替他找台階:「不要輕許諾言,女人是很容易當直的。」
轉過身,面對灰濛濛的天空,淚水再也制不住,一顆顆滑下頰骨……她藉著撩撥頭髮的動作,悄悄拭去明目昭彰的淚液。
他凝神地扳過她的身子,強迫她面對自己,但白玫固執地低垂下頭不肯看他、
「白玫,我喜歡你,和你在一起,我有著恬然的快樂。告訴我,和我在一起,你沒有這種感覺嗎?或者這種感覺只是我的一廂情願?」
「我和朋友在一起也恬然快意,卻不會要求他們給任何承諾。」
「那不同,我給承諾是因為我決定要和你共度—輩子,我要你成為我的結髮妻子,陪我歡笑喜樂、陪我經歷人生每個過程,然後……陪我一起慢慢變老。」
「對不起,我好貪心的,我要和愛我的男人共同生活一輩子,而不是給得起承諾的男人,」她不明白自己為何非要逼出他的「愛」字,很多男人從小愛把這個字掛在嘴邊。只是直覺告訴她——這對她很重要。
「白玫……我很抱歉……」她擊中他最脆弱的一環。
「不要說抱歉,我們只是萍水相逢的陌路人,你不欠我承諾,更不欠我愛,說抱歉——沒意義。」他的抱歉點出事實,他不是不習慣對她說愛,而是對她無愛。
無愛怎能成就一段長長久久的婚姻?父母濃烈的愛情都禁不起命運擺佈了,何況是一對無情無愛的男女?說廝守……太困難……
「我有話對你說。」他拉著她的手,把她帶入客廳裡,安置在沙發中,神色凝重地說:「我要告訴你一個故事。」
「不早了,要下山快一點,別再耽誤。」她搖頭。
「不!我不要你帶著疑問等我二十四小時。」他歎口氣,續道:「白玫,你有一雙和她很相似的眼睛。」
「她?」她不懂他的啞謎。
「她叫莊書瑾,是個很可愛的女孩,我們從小一起長大、一起玩耍、一起讀書,那個時候我就知道我們長大將會成為夫妻,會生兩個小孩,會為著我們共同的目標努力。
「對於我們之間的愛情,雙方家長一直抱持正面態度,他們樂觀其成。
「大學畢業時,書瑾懷孕了,我們決定把結婚計畫提早,那段日子是我人生中最快樂的時光,我們像忙碌的小蜜蜂成天忙婚禮、忙喜宴、忙著汲取我們的甜美愛情,沒有一刻停得下來,難得休閒下來的片段,我們就忙著織就美麗的婚姻夢。」
他的臉龐煥發著幸福光采,那是她從沒見過的神情。
「婚禮前一天,我說要帶給她難忘的記憶,於是,我帶她上陽明山,那天繁星閃爍,草叢裡有許多飛舞的螢火蟲,不只是人類,動物、蟲子也大唱戀愛進行曲。那天,我們好晚好晚才回家,一路上CD裡不斷奏山結婚進行曲,當時我覺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男人。」
說到這裡,他突然靜默下來,跌入回憶中的皓塵臉上帶著陶醉的笑。
白玫心疼地看著他,是什麼意外讓他們的愛情變調?她沒打擾他,任他在同憶中溫存那份早已不存在的快樂。
她該嫉妒的,但她嫉妒不來一份真摯的愛情,嫉妒不來他的幸福。
「大概老天看不過我們這樣揮霍愛情吧!硬生生地讓我們的愛戀變成了遺憾,」霍地,他的臉上浮上一抹難解的苦楚。
「發生了什麼事?」她輕問,深怕聲音一重,往事會排山倒海地襲上他的大腦,痛苦會潮湧翻騰地在他的骨髓中發難。
「一群飆車的青少年看不慣我們,攔截我們的車……我不知道事情是怎麼發生的,等我回過神時,書瑾已經躺在血泊中,
「當時我忘記自己是醫生,忘記該急救,我抱著她一路奔下山,我哭喊著救命……救命……
「我帶她到醫院時,她已經變得冰冷,我忘不了她在我胸前—點一滴死去,我忘不了我的雙手沾滿她的鮮血……
「如果,我冷靜一點,也許書瑾不會死,如果我不要帶她去陽明山……也許書瑾到現在還活得好好的,我知道,書瑾的死我要負起絕大部分的責任……」他把頭埋入手中。
「不要這樣子,沒有人可以未卜先知,預測下一步。」她拿下他的大掌,輕輕地順開他緊皺的眉峰,
「這些年我在悔恨交加中度過,每個夜晚我在重覆的惡夢中醒來,一醒來我就看見我沾滿血腥的雙手……」
「過去了,都過去了,書瑾在天堂一定過得很好,她睜著眼在看你呢!看到你自傷,她的心也會疼、也會痛啊!你有沒有感受到她為你悲傷?為了她,你該打起精神好好地活著,把她來不及享受的快樂一起經歷啊。」
她不知該怎麼安慰人,只能把臉貼上他的大手,讓她的溫度染上他冰涼的心。
「那晚,我認識你,那種無從解釋的熟悉戚進駐我的心,知道嗎?那個晚上是我三年來第一次安穩無夢的夜晚。」
如果我的存在貽安慰你的心,我不在乎你是不是愛我,就讓我一直在你身邊吧!白玫幾乎衝動地脫口而出。
這個念頭,催生了她—直不願承認的情愫,它迅速地萌芽伸枝,牽絲攀籐,在她來不及回頭時愛情已茂密成林,再也否認不了。
從幾時超她已經悄悄地在他身上撤下情愛的種子?從幾時起,她已經不由自主地讓心隨著他而起伏?
從她忙著否認他的承諾開始?還是早在她招架不住他灼熱的眼光時?
「白玫,我無法對你說謊,這輩子我沒辦法再愛上任何人,因為我的愛情已經隨著書瑾的死亡而埋葬,但是,我保證我會善待你,盡最大的努力讓你當—個幸福的妻子。」這個承諾已是他所能做到的最大極限了。
面對一個這樣至情至性的男子,她還能要求更多嗎?不能也不該啊!誰忍心要求專情的他變心?
天下老,情難絕。
心似雙絲網,中有千千結。
他的結是死結,誰都解不開?此牛這些結將與他共存亡。
「白玫,我沒有輕許承諾,我是認真的,我認真地想要相你共度白頭。」
「回去吧!我等你回來。」她接受了他的承諾。
「你答應了?」他心喜若狂。
白玫點頭!
「是認真的?不再生我的氣?」
「我和你一樣認真。」牢牢交握住他的於,不知怎地,不敢放、不想放,總覺得這一鬆手,他們之間就成坎坷。
他感受到她的害怕,反身牢牢地地把她抱在胸前,他的唇印上她的額,喃喃低語:「等我、等我回來。」
慢慢地,吻順若她的眉、她的眼、她的鼻粱,直到嬌小的唇瓣。他輕輕地啄吻,吻小她一陣陣心悸。
他的吻加了溫,輾轉碾過她小小的雙唇,她的唇是乾淨、是清新,是讓他心疼的無助。不想放手,抱著她、擁著她、吻著她……讓時間就此打住,不再往前推進……
終於,他放開她,再次叮囑:「等我!」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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約了莫叔晚上見面,皓塵加快動作,到公司走一趟,巡視業務推展狀態和企畫推行進度,與公司員工開了個冗長的會議。他很滿意,手下的各員大將都是值得信任的一流人材。
瞄瞄腕表,時間差不多了,他拿起手提電腦準備往莫叔公司去。
門板上輕敲兩聲。
「請進!」皓塵抬起頭來,發現不速之客居然是——他的父母親。
「你總算肯出現了。」父親冷聲說。
「爸爸、媽媽。」皓塵招呼出聲。
「黎總裁,久仰大名!」黎泰康語帶諷刺。「我不知道自己居然有這麼一個優秀的兒子,在短短的三年內,就弄出一間跨國企業,」
皓塵的保密工夫做的夠好,在外人眼裡德碩集團的總裁是他大學時代的好朋友——範文剛,也是現任的德碩副總裁。
「這是我的興趣,我早說過學醫並不適合我。」他不敢妄想溝通會有結論。
「對!說得好,你有主見、有自主權,我那幾間小小的破醫院哪能委屈黎總裁屈就。」明明是驕傲兒子的成就,可話一出口就變得尖酸。
皓塵沒答話,他打開桌上幾個文件夾假意忙碌。多少年來,他們父子早就缺了溝通管路,再多說徒增爭執。
「你這麼行,就把醫院的繼承權全讓給慕塵。」生氣兒子那副愛理不理的模樣,好像從沒把他這個父親放在眼裡。
黎泰康的威脅顯得薄弱無力,這些年來的努力,皓塵的資產早已是父親的幾十倍,繼不繼承家業對他並不重要。
「這件事您全權作主,」
「說透了,你就是看不起我的醫院!」兒子蠻不在乎的態度刺激了他,他氣的暴吼怒叫。
「我沒這麼說。」
「你心裡分明這麼想。」他伸出食指,指向驕傲的兒子。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你這個不孝子,我黎泰康是哪裡欺了天,教我生出你這個孽子。」他氣喪地跌入沙發中。
「是不是非要我放棄自己的理想來將就你,才叫做孝順?」
「何謂孝?順也!順父母之意才叫做孝。」他固執而堅持。
「那叫愚孝,盲孝!」
一來—往間,父子倆的火藥味節節攀升,艾芬再也看不下去,接口道:「別這樣子,各退一步吧!父子間有什麼好爭的呢?」
艾芬優雅的嗓音,將兩個男人的火氣降下幾分。
皓塵看著年過五十仍保持美麗的母親,纖細的身材、尊貴的氣質、犀准的言辭,在在顯示出她是鶴立雞群的女強人。
的確,這些年跟著父親經營醫院、應酬交際,她磨練出—身高明的交際手腕,輕易地周旋在純男人的醫界。
相較起來,樺姨就像一個單純慈藹的媽媽,她身上沒有香水味,五官沒有濃厚脂粉,幾條魚尾紋標示出她常笑的溫和性格,沉靜敦厚氣質則吸引旁人個由自主地想親近。她們是兩個截然不同的女性,
艾芬走近兒子身邊,拍拍他肩膀,細聲說:「別對我們這對父母不耐煩,我們也許冬烘、也許陳腐,但是,哪一對父母對子女沒有期待?我們期待子承父業、期待你和慕塵在醫界出人頭地,難道有錯嗎?」
「是我辜負你們的期待。」他沉著聲,忍下慍色。
「不!人各有志,你在商場上闖出這番天下實屬不易,這成就並非任何人可以辦到,我們以你為榮啊!
「我們來,不是要你放棄成就。早年,我們會反對你學商,是因我和你父親都不是商場上的人物,怕提供不了你資源協助。相對的,你若選擇學醫,將來你碰到困難我們都可以幫你承擔起來。
「或許我們的過度保護,讓你覺得我們難以溝通,但追根究底,就是因為我們太愛你了。」
「我懂!」皓塵點點頭,做父母的總是用各種方式去愛孩子,手段方式也許不同,但出發點都是一個「愛」字。
「那麼——試著和我們溝通吧!不要讓我們非得請出徵信社,才能知道我們的孩子在哪裡,在做什麼。」
她柔情的訴求,讓皓塵無法拒絕。
「這次臨時離開台北,沒事先通知你們,讓你們擔心了。」皓塵認錯。
「通知?看來我們為人父母的學分修不及格,孩子要出門不是『告訴』我們,而是『通知』,我們該檢討了。」艾芬看著丈夫,輕喟一聲。
「媽……」母親的自責讓他於心有愧。白玫說對了,他也有一對好父母,只是需要溝通。
「別說抱歉,是我們錯在先。」艾芬搶著說。
「皓塵,我們今天來不是要你回醫院,當那個不情願的醫生,而是有重要的事情要和你商量。」黎泰康插話進來。
「爸,有什麼事您儘管說。」皓塵自動坐到父親身旁。
沒想過父母能這麼簡單就接受了他的職業,也許如樺姨說的,他們只是缺乏溝通。
「是書涵,書涵有事。」
書涵?她是書瑾最疼愛的小妹妹,自小體弱多病,單純而善良,三年前在他和書瑾論及婚嫁時,曾考慮過把書涵接回新家照顧,這些年,為轉栘對書瑾的思念,他拚命工作竟忘了書涵,
「當年,是我們對不起莊家,要不是那天晚上你帶書瑾出門,也不會發生這樣的意外……」艾芬先挑起皓塵的罪惡感,讓往下的要求說得更順口。
「前幾天我們去拜訪你莊伯伯,無意間隨口問起書涵,說她年紀不小了,怎不結婚?莊伯伯才說了出來,原來,書涵那小丫頭心眼死,一心一意暗戀著你。
「當年因為你愛的人是她姊姊,只好把自己的心思蔽起來,沒想到會出了那個意外。這幾年她眼看著你對她姊姊的思念,讓她覺得你是—個專情的好男人,她的心更離不開你了,她居然告訴莊伯伯說,這輩子非你不嫁。」黎泰康把事態說得更嚴重些,只盼兒子看在書瑾的份上回心轉意。
「我們心想,這樣也好,書涵身子弱,如果你和她結婚,不但可以照顧書涵,書瑾在九泉之下也會含笑了。」艾芬再一次抬出書瑾。
「媽……我想,婚姻人事……」承諾了白玫,他不想辜負,更無意食言……
「不要再多想了,婚姻人事本來就應該聽從長輩作主。」黎泰康著急了,恢復一貫的強勢。
中午看到徵信社送來的照片資料,發現兒子失蹤的這一個多旱期,居然是躲在中部山區的一個寡婦家裡,而且才短短幾天不到,村裡的人都知道兒子成了寡婦大女兒的男朋友。
天——人心不古,這些鄉野鄙婦想飛上枝頭當鳳凰的心意昭然若揭,才沒幾天工夫兒子就吞了餌,上了勾,忘記和他感情深厚的書瑾。
兒子糊塗,老子可不笨,他哪裡容得下這種狐媚女人進門?想當鳳凰也得掂掂自己份量足不足!
是老婆說要用懷柔政策把孩子的心給拉回來,所以,他妥協了皓塵的工作,但是婚事上他怎麼也不能妥協。
再怎麼說,他們黎家在台灣醫界也算是有頭有臉的人物,怎能隨便結個來路不明的親家。說好聽是寡婦,誰知道那兩個女兒是不是私生女。
「爸,我有結婚的對象了。」皓塵誠實以告。
「你說什麼?」他的聲音倏然拔高。
果然是真的,那個狐狸精的手段真高招,才十天不到的工夫,就把兒子迷得暈頭轉向,忘記自己是什麼身份的人。
艾芬拍拍丈夫的手安撫。「告訴媽媽,她是哪一家的千金?」
「她是個作家,母親和妹妹在國小裡任教。」至於她們和莫叔的關係,他還要再求證過才能告訴父母親。
「你們認識多久了?」
「九天——卻像認識了一輩子。」想起白玫,他心裡浮上一絲絲幸福感。
「感情的事情不要太過於草率,爸媽不反對你和那位作家小姐交往,但是不要太早下定論好嗎?至少先讓我們見見她,況且你還需要給爸媽—點時間去和書涵談談,她是那麼死心眼的女孩,我們總要妥善處理,不要讓事情留下遺憾,是不是?」
艾芬分析得介情合理,讓皓塵無從辯駁,
「你們放心,我會找時間和書涵談開,爸媽很抱歉,我和莫叔約了見面,我先走一步。」皓塵站起身,向父母親頷首。
「你去忙吧,有窄找時間聚一聚,我們全家人好久沒有好好地坐下來吃頓飯。」
「知道了。爸媽再見!」他點頭,提著手提電腦定出門,
門甫關上,黎泰康立即發作?他拍桌子氣得大吼:「兒子養大翅膀硬了,我說什麼他都不放在眼裡。」
「你不要這樣,這樣子只會讓兒子離我們越來越遠。」這兒子從小就吃軟不吃硬,要兒子乖乖就範就得想想辦法,使點手段才成。
「總之,我絕不會讓那個姓葉的狐狸精進我黎家大門:」
「我知道,但是你光生氣也沒用,你越跳腳,皓塵就越偏著她,你兒子那倔脾氣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們先不要反對他們,說不定皓塵一回台北,遠離了那個女人,就會淡忘她了。」
「如果沒有呢?萬一,他就是篤定要娶那個下賤女人呢?」
「那就讓我來會會她,小作家?我就不信她鬥得過我,你沒聽說過,薑是老的辣?」艾芬鐵了心,在兒女婚姻大事上她絕不讓步,
莫叔的別墅在皓塵家隔壁。小時候,他常常攀著莫叔家的欄杆,欣賞他們家萬紫千紅、綻放鮮艷的各色玫瑰,幻想著坐上那張鞦韆,蕩上天空,抓住軟綿綿的雲,會是什麼滋味?
現在想來,這幢園子應是當時莫叔為樺姨所建。因此,白玫,紅攻才會立下志願為母親重建起一座玫瑰城堡。
多年來,莫叔仍然保持了園內舊景,看來他對樺姨不只是有情。
走進書房,坐在輪椅上的莫叔,雙腿上蓋著一件方格毛毯,壁爐裡燃著薪火,他想起山上的小尾裡,那裡也有著一爐溫暖,相較起這裡的孤寂,那裡是熱鬧、充滿笑聲的天堂。
「莫叔……」皓塵喚了聲,把凝望葉樺照片的莫靖嘉拉回神。
「她……」他們二人同時發聲,卻又同時停住。
莫靖嘉是近「親」情怯,皓塵卻是不知如何清晰、完整地解開這個延宕多年的誤會。
「我見到她了,」他迅速地在腦海中整理資料,準備陳述事實。
「想來她離開我這個殘廢後,生活自是愜意吧!」他冷冷地掩蓋白己衝動的情緒。
「她是幸福、是愜意,但是,她有沒有離開你……這句話我不表達任何意見。」儘管誤信了莫叔死亡,也許在樺姨心中,她從不認為莫叔離開過她。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這幾天我所見所聞和你告訴我的,並不全然相同。」
「說清楚!」他惱怒地暇著皓塵。
「樺姨——葉樺……她沒有丈夫,只有—對雙胞胎女兒,葉白玫和葉紅攻。白玫瑰的白玫和紅玫瑰的紅玫。」
「她仍然喜歡玫瑰花?」那是不是代表她還懷念著屬於他們的那段?
「是的,她有兩塊小花圃,上面種了許多不同品種的玫瑰花,她們住在茶鄉,卻只喝白己親手烘焙的玫瑰花茶,白玫和紅玫最大的願望是——為母親築起一座玫瑰城堡。她們的經濟一向不好,但在白玫、紅玫開始賺錢後,為母親完成的第一個夢想,就是蓋起一個小壁爐……」
「你到底想要告訴我什麼?」莫靖嘉再也忍不住脾氣,對皓塵大喊。
「白玫告訴我,她的父親名字叫作莫靖嘉,」
此話一出,尷尬的沉寂橫亙在兩人之間,是難堪、也是震憾。
「怎麼會?」幾十年的認知在—夕問被打破,讓莫靖嘉手足無措。
「你告訴我,樺姨聽到你出車禍,將會終身殘障,趁你住院期間偷偷離開。可是,我在那裡一步步搜集到的消息,全都與你說的不同。」
「你聽到的又是怎麼回事?」
「我剛到時,向村人打聽,他們告訴我樺姨的丈夫死於車禍。當年她一個女子帶著行李到村裡落腳時,還引起很多人好奇觀望。
「後來,白玫和紅玫出生,租她房子的阿婆幫她帶小孩,她進入當地的一所國小當代課老師,二十幾年如一日。
「她順順利利地把孩子養大,也讓她們接受了良好教育。樺姨在學校裡人緣很好,同事間有男老師追求,但她始終不曾動心,結論是——大家認定樺姨對他死去的丈夫有著深厚感情,要為他守寡一輩子。」
「難道白玫、紅玫是我的孩子?」他喃喃自語。
「她們的生日是六十六年十二月七日。」他再次提出證據讓莫叔確定。
「是了……我是那一年的四月出車禍,天!她們真是我的女兒……」
「我想應該不會錯,因為,她們習慣在睡前捧著你的照片對你說話,才各自回房睡覺。你要是還有疑問,可以到醫院驗DNA。」
「不——不會錯了,我竟錯過她們,讓她們吃了那麼多年的苦。」他眼裡有著無可言喻的不捨和心痛。
「在物質上或許她們是辛苦的,但是在精神上她們沒吃過苫。她們互相支持鼓勵,依賴著彼此的疼惜生存著。
「就如白攻說的——她們從來就不覺得匱乏,因為樺姨把父親的愛一併給了她們,她們如果真有負面情緒的話,就是心疼母親的孤獨、偽裝的堅強。」
「我不懂,當時葉樺既然有了身孕,為什麼要獨自離去?」
「當年,她接收到的訊息是你車禍身亡了,莫爺爺、莫奶奶認為樺姨是剋星,不准她參加喪葬儀式,而樺姨娘家也不肯收容一個未婚懷孕的女兒,走投無路的她,只好遠離台北到中部的小山區定居。」他轉述白玫的話。
「我懂了!」他恍然大悟。
原來全部都是父母一手策畫的,他們一直都不喜歡葉樺啊!他怎還能相信他們的話,把對葉樺的愛情全數抹殺?
「皓塵,我要馬上把她們母女接回來,請你再幫我一次忙好嗎?」莫靖嘉激動地握住皓塵的手懇求,
「我明天一早就會回去,但是……把她們接回來好嗎?莫嬸怎麼辦?姜垣怎麼辦?你有沒有顧慮過他們的想法?畢竟,這幾十年陪在你身邊的人是莫嬸和姜垣,就算你和樺姨有情,也是過去式了,你貿然地把她們接回來,要置莫嬸於何地?」皓塵考慮縝密。
「可是……她們母女已經苦那麼多年,難道你要我假裝不知道她們的委屈,繼續放任她們在外頭過苦日子?我於心不安啊……不行!我一定要馬上接回她們。」
想了她二十多年、念了她二十多年,也誤解了她二十多年,他現在最想做的是彌補,其他的,他再無多餘心思去考量。
「至少,你要聽聽莫嬸和姜垣的想法。」
他明白那對姐妹有多渴望父愛,他更同情善良多情的樺姨,可是,他不能自私地對莫嬸的付出視而不見,這些年他親眼目睹莫嬸對莫叔無私的奉獻,接回樺姨教她情何以堪?
「皓塵,謝謝你替我著想,但還是請你去把她們接回來吧!」莫嬸的聲音自開啟的門邊傳入。「對不起,我送咖啡進來,無意中聽到你們討論的事情。」
「淑紋,你……」莫靖嘉看著結髮多載的妻子,一時間他無言以對。愧疚感漾滿心田,可……他不能讓葉樺再多受一天委屈,
「她就是你心心唸唸的人,是嗎?」
結褵多載,她並沒有遲鈍到不明白丈夫心目中有另一個影子,只是愛情呵!縱是清楚又能如何?只要能留在他身邊,陪著他、伴著他一路走過,就算她進不去他的心中,她也只能認栽。
說毫無怨尤是騙人的,但是不看開、不放寬胸懷又能如何?吵吵鬧鬧就能抓住他的心嗎?哭哭啼啼就能把那個影子趕走嗎?
不能啊!這些年來她聰明地選擇安分、選擇默默付出關懷,只求有朝一日,他心中有了容納她的一個角落。
「我對不起你,」他握住妻子的手,心中有萬分感動;
「感情事豈能用這三個字來解釋負欠?快別說這些了吧!去把她接回來,讓我幫你把這些年來虧欠她的一一彌補。」她的臉上有著堅強,
女人的堅強是不是男人造就出來的?
「謝謝你的寬容。」上天待他不薄,讓他在這一世擁有兩個深情女子的真心桐待。
「別把我想得太偉大,我和天下所有女人一樣小心眼,會偏狹,會自私,但是……愛一個人不就是愛他的全部嗎?不管承認與否,葉樺早已是你生命中不容分割的一部分,我不是寬容,只是愛你……不管你是不是愛過我,我就是無可救藥的愛上你了,你說除了接納外,我又能如何?」
她歎口氣,轉身而對皓塵。
「請你去幫我接回她們母女,告訴她們,我會待她們如家人;告訴她們,原該屬於她們的沒有人搶得走;告訴她們,我已經準備好愛她們,並請她們也試著愛我吧!」
他不曾愛過她?他怎會不愛她?他不是木頭人,對感情並沒有麻木到近乎無知。
雖然,多年來他始終在心底愛著葉樺,但他仍然能感受到淑紋的愛。所以從排斥父母親為他安排婚事開始,到她不怕挫折,一次次用柔順撫去他的暴躁,一次次用耐心化解他的憎惡……
然後,他接受她成為他真正的妻子:然後,他習慣和她分享生命中的大大小小成就、困難;然後,他們共同擁有一個兒子,他們一起陪兒子長人、一起分享兒子成長的喜悅……
他們之間,豈能用一句「沒有愛」來做註解?
淑紋的這番話讓在場兩個男人動容……愛情之於她是傷害,而她卻堅強地用笑臉迎向愛情,不畏縮、不害怕也不恐懼……誰說女人是弱者?
「莫嬸,我會把你的話傳達給樺姨,白玫和紅攻,也請你不要擔心,樺姨很溫柔體貼且善解人意,基本上我覺得你們是屬於同一類型的人,我相信你們一定可以相處得很好。」
「那就好……」她鬆口氣後又問說:「你可以多告訴我紅玫和白玫的事嗎?我想知道她們有多高,明天好上百貨公司幫她們挑選一些衣服。還有她們喜歡什麼色系?我好幫她們買一些新床單、新傢俱,她們喜歡吃什麼口味的菜……對了,我還要打電話去花店訂幾打玫瑰花,我要幫紅墳插一屋子的紅玫瑰,幫白玫插滿素雅的白玫瑰……嗯,你們誰可以告訴我,樺姐喜歡什麼?」她轉過身,面對兩個男人。
看著她臉上的期待,他們不約而同地說:「她會喜歡你!我保證!」
莫靖嘉伸開雙手,迎向妻子,皓塵則識趣地離開書房,把空間留給這對夫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