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rch 22, 2010

外婆再見

3/17 接到家裡電話,外婆走了。
橫跨中央山脈遠嫁台中的娘,長年的分隔兩地,我們也不是很常能見得到外婆。
可是,我很喜歡外婆、非常喜歡外婆、遠勝過就住在南投的另一個奶奶。

總記得小時候比較有時間,每年暑假、有時候寒假娘就會帶我們回去花蓮。
每次回去都很興奮,不管是坐6.7個小時的火車,還是跟小阿姨一家開車橫越中央山脈
車上的零食、合歡山上煮不熟的泡麵、漂亮的風景、美麗的海岸線、還有每次吐到胃都快翻出來的慘痛經驗......
什麼都比不上美麗的花蓮,還有在那邊的人。

後來年紀漸漸大了,不常回去了,甚至近幾年因為各種意外還有開店,是連想回都沒辦法回去。
偶爾外婆會來台中玩,只是我都在外地,只有假日看到一下她又回去了。
說真的,我已經不記得上次見到外婆是什麼時候了......
或許是她來看舅舅的時候,但我已經忘記是幾月的事了......

外婆是日本人跟原住民的小孩,外婆的爸爸是日本警察,定期要回日本敘職,就在一次船難喪生,留下外婆的媽媽跟還在肚子裡的外婆。
外婆從來不知道自己的爸爸長什麼樣子,後來被送給阿姨養、跟姨丈姓,所以也沒有太多機會跟親生媽媽相處。
所以她生前跟娘、阿姨們、還有舅舅們不只一次提過,她走了想跟親生媽媽住一起。
這或許是她多年來最大的遺憾吧......就算事過境遷這麼多年、頭髮斑白,還是掛念著小時候那份失去的愛。

外婆骨架小小的,長得秀秀氣氣,愛漂亮又很會保養,還有我見過最自然漂亮的紋眉。(她真的很趕流行!!)
80幾歲的皮膚又白又嫩,也沒什麼老人斑,眼睛眼色淺淺灰灰的,隨時都閃閃發光。
外婆喜歡粉紅色的東西、品味也很好。她喜歡很有氣質很秀氣的東西,總是把自己弄得乾乾淨淨的。

雖然她很秀氣,又很有品味、很有氣質但是她有非常不符合外表的興趣--看摔角跟相撲!
娘說她以前都會為了摔角跑去別人家看電視,之前來台中玩也被我抓到她在偷看。
我說:外婆,那個很暴力ㄋㄟ~ 
外婆被抓包了以後一直傻笑,然後用很天真的表情對我說:好看ㄋㄟ~
除此之外,我外婆還是個語言天才。
原住民話跟中文當然會講,再來是受皇民化時代的日本教育所以日語也超流利。
最可怕的是,在我小時候印象中一直不會說台語的外婆,突然在70幾歲的某一天突然開始講台語!!
據說是因為鄰居有人講台語,她愛去跟人家串門子,串到最後就會了......
或許這種基因是從她傳下來的吧......那個樂天、溫和、有時候天真得傻傻的外婆。

以前給她帶大的一干表哥表姊說,他們一群小鬼無法無天外婆卻都不會生氣,每次肚子餓她都會用短短的手指捏飯糰給一群小鬼吃。
很鹹!可是外婆都跟他們說鹽巴殺菌對身體好,讓他們默默的吃了很多鹽巴。
後來跟大舅一起住,表哥總會逗她,外婆老是用原住民話講到他聽不懂了以後笑罵他是假山地人。
每次表哥不正經的時候她還會一邊笑一邊威脅說:你再不乖阿罵ㄒㄧㄩ理你喔!
還有每次燒水幫表姊們洗澡的時候,總是會去院子裡摘幾根艾草,整個浴室都充滿了艾草的香味。
表姊說每次在外面看到人家賣艾草香皂,聞到那個味道就會想到外婆。
這些是遠在外地的我們沒有的回憶,總覺得很可惜,她是這麼的可愛,大家是這麼的愛她......
不過我永遠記得有一年夏天在花蓮過暑假,一個中午醒來娘告訴我外婆把我的連身裙丟到漂白水裡面了。
裙子的黑色滾邊不敵漂白水的威力報銷,這點我並不覺得可惜,但勁爆的是我娘的下一句話!!!
"妳外婆怕妳生氣,所以用墨水把它塗回去了......"
"妳外婆怕妳生氣,所以用墨水把它塗回去了......"
"妳外婆怕妳生氣,所以用墨水把它塗回去了......"
"妳外婆怕妳生氣,所以用墨水把它塗回去了......"
"妳外婆怕妳生氣,所以用墨水把它塗回去了......"
"妳外婆怕妳生氣,所以用墨水把它塗回去了......"

多年後回想,終於知道我們家人的無厘頭到底來自哪......

這次回花蓮見到了很多親戚,聽很多表哥表姐跟外婆相處的事情,我覺得五味雜陳。
畢竟就很多角度來說,我覺得娘當年跑到西部是對的選擇。
但是離家很遠,很難見到媽媽,跟兄弟姐妹也很難見面,孩子也少了跟他們接觸的機會。
這是一種Trade-off...但總讓我覺得不勝唏噓......
這次我唯一能幫娘做的就是先回台中幫她辦手續還有顧店,讓她最後一段時間能好好待在花蓮陪外婆最後一段路。
至少這麼多年的分離,最後這段時間不要再錯過了。

老實說接到電話的那個晚上,腦袋是沒辦法思考的。
一滴眼淚也沒有,也做不出任何反應,很難相信那個可愛的外婆已經不在了。
就這麼輕易的,在家裡走了。
娘叫弟弟傳話,叫我學期結束再回來,當下也沒有什麼激動的感覺,也沒有那種當場想衝回去的感覺。
我不禁想,如果有一天我也嫁得很遠、很少有機會讓孩子跟我娘相處的話,是不是有一天我的孩子也是這樣面對娘的離開?
又或者是因為兩年前才送走爹,那個痛痛得太深,讓我到現在對其他悲傷的承受能力都還維持在比較大的程度?
至少,那個晚上我失眠了。坐在書桌前假裝讀著經濟記事背單字卻什麼都沒看進去,不得已躺上床精神卻好得讓我的胃有點翻攪的不適。
隔天一早醒來若無其事的梳洗,準時上四堂日文課,中午還陪同學去大賣場買東西,下午英文課看了場電影。
一直到課結束以後,回到一個人的房間,終於接受了這個事實,當下哭著直奔日文老師事務所請假回家。
想當然爾,平日無事不登三寶殿的我這樣衝進事務所當然是嚇傻了一票人,先生也很乾脆的讓我走人。
就這樣回了家、去了花蓮、然後又回來台中辦事......

我想在我這個身體裡,外婆一定留下了些什麼。
儘管相處機會不多、但是我一定有什麼地方像她--她的品味、她的才能、或者是她的天真傻勁......
我會一直記得她,直到我連自己的名字都記不起來為止。

2010.03.17  外婆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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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ersonal Category: 心情 Topic: feeling / personal / women's tal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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