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杜糟粕(一):
老翁慎莫怪少年,葛亮貴和書有篇。丈夫垂名動万年,記憶細故非高賢。
(出《赤霄行》)
宋明儒學並不迴避形上學最根本的“創世紀”問題,“太極生兩儀,兩儀生四象”便是經典答案,有著明顯中國古典學問的特徵–文章講究排比及韻律,但只矇矇矓矓帶到一些圖像、無法一字一句地核實。這種“氣的發生與運行”在當時自然無法做較細緻的研究(想想王陽明格竹子的例子)。在宋明儒看來、這種氣的發生與運行並不僅限於某些特定情況,而是周遍宇宙萬物。它也不能“只是理”,氣遵循著某一個理運行,但氣的運行本身就是那個理,也就是“理氣不二”,氣必須提供一個“物質”基礎、一個發生學上的保證,否則一切無由談起。把一整套學問建立在這樣河漢斯言的縹緲斷言上當然很危險,但這是當時所能想到最“合理”的形上學基礎,不是嗎?
這樣就較能理解“性即理也”的意思了,理解此句即掌握了理學的大概。既然氣在宇宙萬物間流轉,而人同一切事物一樣是氣機發動所生成,則人的秉性(“性”並不只限於人性,但我們先專注於此)自然也依照氣的運行規律,也可以這樣說:性即是這個理的顯現,“性即理也”。若在更進一步(如在陽明或五峰蕺山那裡,此處依牟氏劃分),認定人心內的那點靈明自覺,便是天理朗現,那麼“本心即性”也就順順當當了。
能稍稍瞭解宋明儒說些什麼的這檔“知識考古學”到底現實意義不大,很難想像從中獲得的教益能在根基上動搖我們的價值信仰,那麼到底該怎麼返視 “畢竟讀了”這件事呢?在這段由外而入、更內而出的過程中,留下什麼又丟失什麼?實在講我還沒明白過、或許永遠也不,已快成一樁心病了。
牟宗三解宋明儒也是借殼上市,《心體與性體》充滿獨斷的見解,照理從他入手豈非與古人原意漸行漸遠,但奇妙的是,就好比看一個歪曲的花瓶吧,透過一面扭曲的透鏡去看,是不是可能更搖曳生姿些?牟氏言“逆覺體証”、言“自我坎陷”,強調在認識過程上要有這麼一個小轉折、功夫才能提高一層,這恐怕是只能心領神會的無上奧義。人身難得、此等解悟更是輕易不可得,即便剎時間心頭一點靈明閃過,待細細尋思去,卻如鏡花水月渺無遺跡。無論如何,透過牟氏語言,還是窺見了圍牆後秘密花園的一角,心中竊喜、多年後依然是苦樂實多的記憶。
欲享受與時代格格不入的疏離快感,當然要讀些老朽到骨子裡去的儒家經典。但,不是“論孟”之類儒家仍在初級階段的作品,而是程朱陸王一干人等發展儒學爛熟落地的東西(朱子語類、傳習錄…)。試著去看過,很不幸,心中總有那麼一點疙瘩,老在想:看這書幹嘛、浪費生命,沒多久便知難而退了。後來尋得一個取巧的法子,既然嚥不下正宗的陳穀子爛芝麻,那就打一場代理人戰爭罷。若有個古裡古氣的今之古人寫書,其腐朽味當也是超凡入聖。讀這種書又平添另一層趣味:看一個同為現代人是如何地浪費生命。牟宗三,就是這樣的一個人。
初讀牟宗三,是從“佛性與般若”開始。彼時於佛家所謂“空理空智”頗有些探求的興味,但對坐禪內觀等實修的功夫,又畏其繁難,遂漸為牟這等疏朗大氣的文字吸引,試看其序中一段為自己佛學根基其實並不深厚(和專業研究人士相比)的辯難:“一部《大藏經》浩若煙海,真是令人望洋興歎。假使令一人獨立地直接地看《大藏經》,他幾時能看出一個眉目,整理出一個頭緒?即使略有眉目,略得頭緒,他又幾時能達到往賢所見所達之程度?是以吾人必須間接有所憑藉,憑藉往賢層層累積的稱述以悟入。”雖云老生常談,但理直氣壯,無可移、也無可議。
並不是讀古書就一定不能道貌岸然、“於穆不已”地讀,但是要把握出入得間的原則。讀同代人的作品況且不能免於誤讀,何況讀古書,要想讀得懂、首先必須能“入”。湯瑪斯•孔恩(Thomas Samuel Kuhn)的名著《科學革命的結構》(The Structure of Scientific Revolutions)把“典範轉移”(paradigm shift)給推到街知巷聞、簡直成了陳言濫語(如果你發現連企管類書籍都愛用這個詞,是時候拋棄它了)。但其中透露孔恩思想源起的線索,正是出入得間的最好說明。
孔恩回憶初讀亞理思多德的物理學,頗為大思想家著作頻繁犯了許多明顯且低級的錯誤感到尷尬而無法理解,過了一段時間孔恩終於頓悟一條應該十分明顯的理:亞理思多德遵循的是那個時代的思考方式和語言,和我們的習慣的一套是“不可共量的”(incommensurable、又一個快被毀掉的詞),因此想要真正讀“懂”亞理思多德就只有“入”,惟有沉浸到亞理思多德熟悉的語彙及邏輯方式中,才能瞭解他真正想要說的、以及如何說的。一旦達到這種境界,孔恩發現亞理思多德的寫作竟是如此嚴絲合縫、氣順理貫。以這樣 “入” 的方式讀書、便有機會探知在原生境下才顯露出的奧義。
頗有些人不斷提倡“讀經”、“回歸古典”之類的見識。新竹地區的IC之音電台,有著這些那些的問題叫人聽著有點煩,例如它的基督教色彩、開口耶穌閉口基督,又好比它的歐美文化買辦的嘴臉,但沒想到它也找辛意雲開了個“論語辛說”的節目,另外還有個小夥子曾陽晴的“古典新晴”。說實在,看到這種廉價玩諧音的節目名字就不舒服,也彷彿為這個規律添了事例:從事所謂文化產業的人,等混出一定名堂,他的點子也用得差不多了。
偶爾聽聽這兩位仁兄替古人塗脂抹粉,不由得懷念二十年前有個叫王溢嘉的精神科醫師,出過一系列的書,時不時拿古代的神仙狐鬼故事,窺視漢民族綿延不絕的心靈傳統、特別是幽闇的部分。不記得太平廣記是不是王溢嘉寫書題材的重要來源,應該是吧!也回憶不起來他有什麼讜言高論(他用不用佛洛伊德?如果有,那對他的觀感怕要修正一下)。如今只留下這麼一個印象(或是說啟蒙):中國有意思的“國學”,有一半在這些筆記類、小故事、“封建糟粕”裡。讀古書的時候、懷著刺探古人秘密的促狹心態,也不妨是條正辦,反而道貌岸然、“於穆不已”地讀,恐怕才是大大的不妥。(待續)
太平廣記廣搜羣書博採志異,據錢鍾書管錐編所言,在南宋即是用來炫耀“吊書袋”的寶庫、所謂“摭華炫博之資”,陸游在給友人詩中即有典故自註云出自太平廣記,似乎認為這是僻典當註,同時註出太平廣記又適足以炫博學。現下大不同,網路上什麼資料都有,更重要的是,太平廣記和博學之間,不再有什麼關聯了。
我真地認為,讀中國書(指老書、或還活在老文化裡的現代人寫的書),其實最有趣的就是太平廣記這類大雜燴,東扯西拉、什麼道理都是淺嘗即止。大部分的故事,既未經細心編排、遣詞用句也很隨意,卻是各個階級眾生相雜亂零碎的切片,讀來很愜意沒負擔。漏讀幾則無關緊要全無罪惡感、偶爾撞見珠玉有感於心則往往高興半天。錢鍾書管錐編說實在也屬這個雜家的路數,只不過寫作功力可不同一般,而且、不再是人民生活的萬花筒,而是文學技巧的博覽會。
無論如何、這種大雜燴式的東西,在我看來、就是所謂國學裡最有價值的部分了。經史子集經史子集,中國人數千年花去多少光陰,到頭來大部分時間畢竟是打了水漂、不留痕跡。 (待續)
藹理士“性心理學”(Havelock Ellis, Psychology of Sex),潘光旦譯,大陸商務印書館漢譯名著叢書版。
本書可謂名著名譯。藹理士這本1933年出版的小書、據其序言,乃為讀者方便從藹氏七大冊性心理學研究錄改寫而成。雖較簡略,仍可一窺藹氏研究範圍之廣、資料剝尋之深,名列性學大家而不愧,惟世人只知金賽博士,惜乎!藹氏書中顯露的問題意識,較諸金賽的著作,絕不遜色,稍落後者(因年代較前的限制),洵為若干量化表尺及統計方法之應用,何足道哉!將之傍諸現今媒體上的夸夸其言,立刻照見若無真正下工夫研究,僅憑似是而非的眩惑名詞,或一時活色生香的傳奇故事,畢竟虛幻一場,讀過全無印象。
這是舊聞了:“台北市政府斥資38億元興建的的台北藝術中心,經過兩階段的評選,最後由雷姆‧庫哈斯(Rem Koolhaas)與奧雷‧舍人(Ole Scheeren)領銜設計,以「魔術方塊」的設計概念的作品,獲得首獎並取的最優議約權。” 作品模型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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