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ebruary 22, 2008

斷點


        他知道他一直都沒有忘記。

        下星期,便進入人生另一個階段的他,心裡有一個遺憾一直想了結。與其說是遺憾,倒不如說不曾放下。曾經的驕傲都被現實磨光後,就像一匹野馬知道明日將會被困在承諾的框框裡棲息時,那些教他忘不了的年輕的美好時光,就像光影一樣閃過他的腦海。
        只是好奇、或是僅餘的衝動,他去打探了她的消息。就在這別後的十年,誰也不會為了那麼長久的事掛在心上,而他卻偏偏念記。
        他一直不明白,為何她能這樣決絕。一開始,自尊令他像一頭受傷的野獸,傲慢地守在自己的堡壘舔拭自己的傷口。直到歲月令他察覺事情並不如想像那樣時,卻已經錯過了還能追討的時間。
        花了不少時間,終於聯絡上她的好友,幸好他還記得她的名字。

        就在一個陽光很熾熱的午後,他坐在空調開得很冷的咖啡廳。手不停的攪拌著早已冷掉的咖啡,然後,終於看到寶文姍姍來遲的向他走來。
        他瞧了瞧她,驚訝的發現女人的保養能力,除了眼尾淡淡的皺紋洩露了歲月的痕跡,及難掩的成熟氣息外,她幾乎沒有什麼改變。
「好久不見了,你最近好嗎?」她先打破沉默。
「還好,妳呢?」他客套的回答,這並不是他今天來的目的。
        她笑了笑:「老樣子吧…聽說你要結婚了?」
        他很快的望了她一眼,納悶之際還是點頭了。她彷彿瞭解一樣,溫柔的對他微笑。
「俊,我知道你突然找我是為了想知道君的近況吧?」她頓了頓又說:「其實我一直都在考慮,什麼時候跟你說才好…現在,也許…是時候了。」
        咖啡廳的落地玻璃,灼熱的陽光照射在手臂上,理應很溫暖的手,卻因為她接下來的說話而降到冰點。

        他還記得他經常性的敲她的頭:「妳根本什麼都不懂!」有時候是輕斥,有時候是不耐,但更多時候是溺寵。而她總會仰著一張可憐的臉蛋,輕抿著唇來作無聲的抗議。
        不管是什麼人,只要是剛認識她的人,都會被她的外表及行為騙倒,絕不敢想像她其實已經是一個23歲的人。就像他一直會說她老是長不大,稚氣的臉蛋及愛撒嬌的個性,令人覺得好笑卻又無可奈何。
「你會一直都那麼愛我嗎?」
「你會愛我多久?」
「你會像他疼愛女主角一樣那麼疼我嗎?」
        她常常黏著他問這些少女問題,尤其看完連續劇集時。一開始時他都會讓著她,他總會輕輕的吻了她,再對她說:「時間會給你答案。」
        有一次她在看韓劇,又是那些煽情的催淚情節。她在旁一直默默流著眼淚,然後轉頭來問他:
「如果我有了絕症,你還愛我嗎?」
        當然他給了她一個很滿意的答案。她滿意的靠在他懷裡,卻幽幽的說:「但我也會跟她一樣,不會告訴愛人知吧。」
        他一直都不將她的稚氣的話語放心上,她太富想像力,只活在自己編織的世界裡。他常常擔心的問題就是,要怎麼讓她認識世界的黑暗面而又令她不致太灰心。當然這一定得靠他非人的意志,而他對於自己也很有信心。
        從小到大,聰明的頭腦讓他走少了很多冤枉的路,因此他一直很順利的往自己訂下的目標前進。而她,卻成為了他生命中的意外。
        他本來的目標是希望能娶到一個與他旗鼓相當的女子,但她無意的闖入他的生命,卻是始料未及的意外。誰相信他竟會對一個拉狗兒散步卻讓狗兒“不小心”在他的腳邊撒尿的女子一見鍾情?但他的確無法對當時她快哭出來的模樣有任何辦法。
        反正他就是認栽了,愛上一個遲鈍而且很會惹小麻煩的女子。

        就在相戀五年後的某一天,他當時正因為工幹而身在外地。他還打算完成這個工程後就回來向她求婚,只是數月的分別,另一個突然出現的男子,從他身邊將她奪走。
        她只用SMS傳遞他幾句說話便將他打發掉:『我喜歡上別人了…是我對不起你,請你忘了我吧。』
        回去後他想盡一切辦法去挽回,他不甘心,因為他的自滿幾乎不能讓他相信,他竟輸在一個任何方面都比他遜色的男人身上。可是他也不要做一個死纏難打的男人,就在她撇下那句狠話的時候。
「我就是討厭你一直把我當成笨蛋,什麼我根本什麼都不懂?你聰明、你帥氣、你高高在上,我就只是你的附屬品,我覺得在你身邊好像不存在一樣,我很討厭!這樣你懂了吧?」當她哭著把這些話說出來時,他相信了,因為她一直就像小狗一樣那樣溫順,跟在他身後從來不曾拒絕他的要求。
        然後,他就不再去找她,也不再去打探她的消息。他並沒有賣醉,也沒有墮落,他滿心的憤怒。他更努力的工作,更賣力的去令身邊的女性為他瘋狂,只為了要她終有一天明白,她的決定是多麼的愚蠢。
        但有一天,他聽到她已經跟著未婚夫移民的消息。那晚他喝得大醉,他不曾為她的離去流過眼淚,那夜,卻哭倒在一個陌生的女人的懷裡。酒精讓他失去所有知覺,只記得那個女人的懷抱很溫柔暖和。
        隔天他才發現她就是他的秘書,平常都是安安靜靜的毫不起眼,但他卻淪陷在她的溫柔及關懷裡,那裡令他感覺被深深的包容及了解。在那些相處平淡卻相處的一些時日後,他終於決定要娶她。倒不是因為覺得自己很愛她,而是沒有人能像她一樣如此無私地包容不完整的他。

「我一直都勸她應該把事實告訴給你知,只是…你知道她雖然很溫順,固執起來時卻很彆扭。」寶文小心翼翼的注意他的反應,他一直將眼光停駐在已冷掉的咖啡中,看著咖啡上白色的旋渦發怔。
「多久的事了?」他努力令聲音聽起來很平靜。
「…她去了已經八年了,那個病發現時已經是末期…那個病折騰得她很痛苦,她不願意讓你看到。」她別過頭不去看他逐漸發紅的雙眼。
「她臨走前還給你寫了封信,本來打算她走了以後再給你…她說,雖然很怕你會傷心,但卻更怕你會把她忘記…」
        他緊緊的盯著她「信還在?」
        她垂下眼簾,深深的吸了口氣再說:「她…隔天又把信撕了…那天的她很虛弱,但眼神卻很堅定…我不知道她是真的這樣想,還是她從別的地方聽來的這些話…」她困難地嚥了一下口沫。
「她說...無論我們曾經多麼深愛一個人,就算失去了,都只是失去了愛情…只要活著就會再次愛上別的人吧?時間會將所有的傷痛都淡忘吧?即使我們多麼地想永遠的愛著一個人,我們畢竟也只是一個很平凡的人吧…?我不想他忘記我,卻也不願讓他傷心…待他尋找到別的幸福,你再跟他說吧…跟他說…對不起,還有謝謝你。」
        空氣在他們之間靜止下來,半晌,她從手袋裡拿出一本很薄且泛黃的筆記本出來。
「這是她的筆記本,她生病的時候一直寫信給你…最後卻都把它撕掉。俊…這件事我很抱歉…」
        他忘了她什麼時候離開的,只記得他一直眼也不眨的訂著那本筆記本,直到窗外的陽光慢慢的降了溫度。他感覺整個腦袋都被抽空,不真實的感覺一直籠罩著他的神經,這些老土的情節不應該會發生在他身上。他甚至懷疑這只是她給他的惡作劇,因為她太愛幻想了,這一定只是她編出來的故事吧?
        是的,一定是這樣,筆記本一定是畫著她最愛畫的笑臉,然後等一個出奇不意時蹦出來嚇他一跳,從前她就愛玩這種無聊的遊戲。他一手掏過筆記本,因大量被撕掉,就只剩下幾張破破落落的泛黃紙頁。
        但裡面什麼都沒有,直到他翻到最後那一頁時,只看到她歪歪斜斜的寫著幾個字:

『時間會給你答案』

        他將臉深深的埋在雙掌間,嘶啞的聲音破碎地從他指縫間流出:
「妳根本什麼都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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