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ne 10, 2013

《山月不知心底事》下

下篇是個人留念的故事經典內容。依舊是以人物分:

關於向遠

向遠愛錢,誰都知道,可是在她心中,有一個人比錢更重要,誰又知道?

對於向遠而言,月亮總是在天上的,出來了又有什麼稀奇,可是她看著騫澤安靜柔和的側臉,他跟這月光就像是融為一體的,這讓她突然覺得,這月光確實太過美好……

其實錢也是溫暖的東西,向遠總是這麼想,有了它,她才覺得自己的心是堅實的。它比世界上大多數東西都可靠,它一百就是一百,一千就是一千,不像那些虛無縹緲的東西難以衡量;它又比許多東西要公平的,你付出多少,就可以換回多少。錢有什麼不好呢,最起碼,有了錢才有資格視錢財如糞土。

正如她名字裡的那個“遠”字的含義一樣,她的心也在遠處,她這樣一個人,怎麼可能一輩子拘在這小村莊,她會展翅高飛,飛出這個小村子,飛向更遠大的世界……飛到她想念的那個人身邊。

她以為她需要的不過是時間,等到她長出翅膀,就會帶著她的親人一起去看外面世界的精彩。然而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向遠不明白,日子會越來越好的,她一定會有越來越多錢,可是為什麼她愛的人卻一個一個地離開?

死的人是安逸的,活著的人才躁動,所有的猜測都不再重要。

這個世界誰不會走?你愛著的,恨著的,包括你自己,都會走,沒有什麼可以恆久留在身邊,失去得多了,就會習慣了,可向遠忽然極度害怕這樣的習慣,她害怕自己心裡的那個空洞,要什麼才能填滿它?總要找點什麼來填滿它!思念?她惟一寄托在遠方的思念都太縹緲,如果找不到別的,那麼只有錢,很多很多的錢,是的,她一定要賺很多錢,錢才可以捏在手裡的東西。

“誰讓我沒了這些東西,我就要讓他不得好過。就像化作樹仙的那個女人,如果那男人拿走了她的錢,再娶了別人,她落得人財兩空,換做我是她,我寧可殺了那男人也不會傻到讓自己變木頭。”

向遠之前對葉靈那點萍水相逢的好感頓時蕩然無存,她厭惡輕賤自己生命,甚至是拿死當作籌碼的人,這種人懦弱、卑怯、無能,毫不值得同情。

向遠歎氣,苦苦尋覓的東西,從頭到尾不知所蹤也就罷了,偏偏無意中看見了,伸出手去卻又眼睜睜看著它從指縫間掉落,直至再也找不回來了,讓她如何能不懊惱。

什麼“苦難讓我成長”?向遠覺得這些都是吃飽了撐著,沒吃過苦的人才會意淫出來的玩意,她一點也不感激苦難,如果可以,誰願意沒爹沒媽,一無所有?誰不盼著有個護蔭,衣食無憂?如果她有得選擇,摒棄苦難,何愁“成長”得不比現在更好?

如果那個選擇確實是存在的,她會怎麼選,她是否真的會選擇自己?然而為什麼不呢?孔融讓梨式的故事從小就教會我們忍讓和犧牲,可是為什麼我們遇事要第一個委屈自己,為什麼要犧牲?愛好了自己,才能愛別人,就像她向遠,她能把希望寄托在向遙身上?不不,即使她選擇了自己,那也是為了和向遙一起有個更好的出路。她這樣想著,呼吸就在越來越靜謐的空氣中變得平和。

向遠閉上眼睛,睡不習慣的軟床,好像有雙手下面把她往看不見的深處拽,從來沒有人告訴過她,城裡的夜晚,比山間行走的夜路更黑。她記起倒影在溪澗裡的月亮,還有那個跟她促膝看月的少年。他那時說,“我們永遠不會分開。”可是永遠是什麼?活著的人誰有資格說永遠?無論想還是不想,沒有人能承諾“永遠”不分開。

向遠從後視鏡中看著一小片的天空。捨得又如何,捨不得又如何?如果腳下是泥潭,那麼她寧他走,就像風箏,只要線在她手上,不管飛得多高,去得多遠,總有回來的一天;即使風刮斷了線,那麼至少它會墜落在她看不到的地方。

向遠很清楚自己在這一天裡兩次輸給了這對“兄妹”。她不是騫澤心裡的那個人,也做不了葉靈,他不愛她。記憶裡的山月只在她一個人的心裡散放清輝,於他而言,只是遇風而碎的泡影,或許當初的月光下,騫澤還在她身邊,但他們心裡想著的也是不同的事情,那句“我們永遠不會分開”,她當成不離不棄的承諾,他只是看作跟朋友一時的感歎。

當她嗆著水,忍受肺裡火辣辣的疼痛被午後的陽光射得無法睜眼的時候,才聽到了身邊有個不屬於自己的咳嗽聲,是他--葉騫澤一身是水地跌坐在她身邊,全身盡濕,狼狽不堪。水從她的頭發中串串滴落,她在滿臉的水珠中無聲地哭泣,他沉默地去擦她的眼淚。她只在過他一個人面前哭泣,雖然他說他拭的是她臉上的水。
  葉昀問,那個人為什麼是他。為什麼?這個問題其實向遠也問過自己,然而答案是:只有他。他注定在恰當的時候撿起那個不知是福是禍的瓶子,而她甘願承諾他三個願望。或許現在她已經讓自己相信,他命定的那個人不是她,然而卻沒有辦法在他無助的時候作壁上觀。至於故事的結局--當所有的願望耗盡,等待他們的會將是什麼?沒有人知道。

 向遠莫名的悵然,他不知道,她之所以不會停留,摔倒了之後也要爬起來繼續往前走,不是因為豁達,也不是勇敢,而是因為害怕多看一眼絆倒她的那個地方。

向遠沒有問為什麼,他這樣的風光無限,說到底也還是個可憐人。她的聲音裡於是便帶有了一絲譏誚的悲憫。“阿正……”
  啟唇的瞬間,新郎緊緊地閉上了眼睛。
  向遠說完就離開了化妝間,無從得知那燦爛盛放的新郎胸花上是否有淚痕,她對那些千篇一律的故事沒有興趣,他和另一個不知名的女人,也許是男人,不管是誰失落了誰,結果都是一樣。
  愛是永世不可以忘記的,但卻是可以放棄的。

“我不知道我愛的究竟是回憶裡一起看月亮的男孩,還是你。騫澤,其實我更愛我自己。”
然而她還是犯了跟所有故事裡可悲的主角同樣的一個錯誤,錯在脫身前回頭貪看的那一眼,那一眼她看不清前塵後事,看不清對錯是非,只看見了他,葉騫澤,還有他身後的似是而非的月光。

通透如向遠,其實何嘗不知道她倉促間決定嫁給葉騫澤,在某種程度上傷了葉昀的心。雖然他們誰都不願意深究這樣的傷心是出於怎樣的一種復雜情感。但是,她欠葉昀一次日出之約,也許還欠他一句解釋。然而她真的能夠解釋嗎?她說什麼能夠挽回葉昀的失望呢。向遠再清楚不過,在這種事情上她實在一點辦法也沒有,難道時光倒流,她就會有不一樣的選擇?事實上,即使錯過了那天晚上的月亮,她也未必會等在那裡看次日清晨的日光。既然已經這樣了,那就讓它這樣吧,什麼都別說,該過去的會過去的。即使過不去,天長日久,自然風化。葉昀經歷過失望,總有一天該會懂得,希望是靠自己給的,而不是別人。

他怎麼可以這樣對她,葉騫澤,他放過了所有人,對全世界慈悲,甚至以身飼虎地頂替一個他垂憐的妓女。偏偏忘記了她,忘記了給身為他妻子的那個女人施捨一點點的憐憫。

她卻總算可以割捨了。撿瓶子的人願已許盡,瓶口那感情的符咒也腐化如塵。葉昀曾經問過她,當三個願望用盡,故事的結局是什麼,現在她終於知道了,瓶子裡的妖靈已在等待中耗盡了所有的期待,它打碎寶瓶之後的第一件事,就是殺了撿瓶子的人。

葉昀不知道,向遠現在什麼都不害怕。她無路可走的時候才會害怕。現在她到了絕境,打碎一切,她反而知道該怎麼走下去。曾經她只想好好走自己的路,是葉騫澤揪著她的一顆心一步一步逼,她一步一步地退,終於到了今天。
少年不知離別滋味的時候,他說,我們永遠不會分開。向遠說,好。
江源和葉家內憂外患,他說,我太累了,你拉我一把。向遠說,好。
這城市裡似是而非的月光下,他說,你嫁給我吧。向遠說,好。
一次次的爭吵再彌合,他說,從今往後,我們好好過行嗎。向遠說,好。
葉靈死了,他握著那個斷頸觀音說,就讓我們這樣吧。向遠說,好。
到了後來,他說,對不起,我在阿繡身上找到了慰藉和快樂。向遠還是說,好。
她什麼都答應他,什麼都自己咽下去了,全世界都覺得這是因為她放不下名利,她是愛錢,可是只要她願意,在哪找不到錢?錢能讓她一而再,再而三的忍耐?向遠自己都不信會那麼傻,自己都不信她居然會那麼愛這個男人。
葉騫澤抽走了他的心,向遠安慰自己,我還有他的人;後來連他的人也漸行漸遠,而向遠對自己說,至少我還有錢;如果連這最後僅有的東西他也不肯放過,她說過的,她會殺了他,說話算數!並不是沒有更理性明智的選擇,可是她現在就是要他死!愛又如何,如今,她的恨比愛深。
滕雲帶來了葉騫澤的第三個願望,向遠當然會滿足,這是她最後一次對葉騫澤說:好。他要死,她就成全他,袁繡她不動,可是那肚子裡的孽種,願望裡卻並沒有提及。

所以,那些傳言裡說她天生孤寡,向遠覺得有道理,大概她生來注定冷清,一世清冷,只有葉昀——她低下頭默念這個名字,葉昀葉昀……只有想到他時,她的嘴角是帶著微笑的,他是流連在向遠心裡的最後一抹晨光,她的至親,她的家人,她唯一的安慰。最難受的日子,她在高燒中永遠不想醒過來的時候,是葉昀從始至終守在床邊,他累到趴在床沿睡著了,呼吸清淺,可向遠卻醒了,這呼吸讓她覺得自己還是活著的,必須要活下去。她痛哭的時候,只有這一個肩膀,不離不棄,讓她的淚湮濕;她對也好,錯也罷,回首一步之遙,那就是他……

向遠怪過葉昀,他明知沖進去是不智的,還是把她一個人扔在了外面,可他究竟為了什麼連命都不要,向遠也心知肚明。葉昀始終覺得自己欠了向遙一條人命,如果他眼睜睜地看著孩子被燒成焦炭,後半生的他或許不會比躺在床上奄奄一息更好受。
  報應是什麼?向遠沒有害怕過,但是她沒有想到這報應會應驗在葉昀身上,這才是所謂報應最狠毒之處。是她毀了袁繡的孩子,從精神病院跑出來的袁繡還給了她一場熊熊燃燒的烈火。袁繡一定是誤以為那孩子是向遠的骨肉,因此才捨了命地瘋狂報復。一眼還一眼,因果循環,可是所有的孽都是她種下的,為什麼不能自己還?

關於向遙

向遙依舊如同囈語,“阿迤活著的時候我一直在心裡咒他,我和他一母同胎,媽媽愛他,你的眼裡也只有他。你什麼都好,我這輩子都趕不上你,這我認了,也服了,但是我沒有什麼比不上向迤的,除了沒有他那麼會討你開心,沒有他那麼粘,天天做你的跟屁蟲……我也想像他那樣跟著你的啊。他死了,我以為我會松一口氣,再也沒有人跟我搶了,但是每天晚上我都夢見他的臉……你一定也忘不了那一幕。後來我才知道,正是因為他死了,我才永遠不可能爭過他。你因此討厭我,心裡再也沒有把我當成你的妹妹……”

“家裡只剩下兩個人了,你要養家,每天都很忙很累,我也想幫你,可是在你面前,我什麼事都做不好。你供我上學,供我吃飯,卻不喜歡我,照顧我是因為義務和責任,而不是感情。你根本不想知道我心裡在想什麼,如果我不惹禍,不讓你生氣,你連看都不會看我一眼。成績好、家務做得好有什麼用?我的好在你面前微不足道,還不如做錯了事,至少你肯罵我。”

“你知道我小時候為什麼討厭葉昀嗎?他就是個和向迤一樣的馬屁精,可你對他比對我還好。阿迤的死他也有責任,你輕易地原諒了他,卻始終對我耿耿於懷。向遠,這不公平。那時候,我嫉妒你們的親密。我想,假如葉昀喜歡上我,他就會對你疏遠,你們就再不能像以前那樣,沒想到,他沒喜歡上我,我去越來越注意他……我沒有辦法安安靜靜地看著你們,我愛的兩個人眼裡都沒有我……”
向迤死後,向遙再沒有叫過向遠“姐姐”,不是不想,而是不敢。向遠也愣了一下,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現在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握住向遙的手,緩緩地拍了拍向遙的手背。這個時候說什麼不是多余?千言萬語,盡在不言中。

向遙的手指無力地勾住了她,“不用了,向遠,不用看了,讓我想像他的樣子吧,男孩子,笑起來要像他爸爸……聽說嬰兒也是有記憶的,不要讓它見到我這個樣子。向遠,我沒有辦法了,只能把他交給你,希望他爭氣一點,不要像他的爸媽,最好長大後能像你一樣。”
“像我一樣?”向遠已經分不清是哭是笑,“像我一樣不是作孽是什麼?你自己的孩子自己養,別把什麼事情都推給我。你啊,小時候不聽話,做媽媽了就得有責任心,孩子是你的,我不管,你自己好起來照顧他……”
“再讓我無賴一次吧,你就當最後忍我一回。孩子他會比我聽話的,你看著他,就想起我……不,不要再想起我了……”

關於章粵

章粵說:“因為你的那個假設太難了。世界太大了,芸芸眾生,愛又是微妙難捉摸的東西,你能遇到了心動的人,已經不容易,他恰好又對你有意,這不比中彩票容易。大多數人不都是求之不得,輾轉反側嗎?”
“你呢,你會怎麼辦?”
“我相信他愛我。”(章粵)
“什麼啊,我問的是假如,假如他不愛你,你怎麼辦?”
“我回答的就是假如,假如他不愛我,那我就說服我自己,相信他愛我。” (章粵)
“這不是自欺欺人嗎?”
“但這樣會讓我比較快樂。當然,人和人是不一樣的,如果自己愛的那個人不愛自己,有的人會逃避,假裝自己也不愛那個人;有的人會把這種感情轉移,愛上另外的人;有的會死守原地,逼瘋了自己;有的會跟別人結婚,一輩子想念;有的會陰魂不散,傷人傷己;還有的會干脆把自己變成另外一個人,變成他愛的人所愛的人……” (章粵)
“怎麼就像繞口令一樣。”
“向遠,你是我見過最不糊塗的女人,你說,你是哪一種?”章粵問道。
向遠遲疑了片刻,“我?我不知道。很多種情況之下會有很多種選擇,不過只要不到絕境,我都認為應該留條出路,保全自己。”
“如果把你逼到絕境了呢?”章粵似乎得不到答案誓不罷休。
向遠環握水杯的手無意識一緊,然後又緩緩松開,“我不信會有絕境。”她笑笑,繼而問章粵,“你說你選擇相信,那為什麼還要走?”
章粵將杯裡最後一點酒飲盡,“因為離得遠一點,我才能繼續相信。”

關於葉昀

鄒昀跟向遙姐弟同歲,向迤活著的時候,他們倆是村裡最好的小伙伴,從能走路開始,鄒昀就跟向迤一樣,是向遠身邊著名的兩個跟屁蟲之一,跟著向遠“姐姐,姐姐”地叫。向迤出事那天,還是鄒昀一路跑來給向遠報的信……想到早夭的弟弟,向遠心裡一酸,出門前打算趁這幾天大賺一筆的喜悅也被沖淡了不少,以至於鄒昀追在她身後喊了幾聲:“向遠姐,去不去山上看日出……向遠姐……”她也只是心不在焉地擺了擺手。

一直沒有說話的鄒昀忽然說道,“不用倒,我跟大哥換吧。我喜歡喝鹹的。”

“向遠姐,我會不會跟你一個血型?”向遠覺得有點好笑,“這個可說不准,你跟我一個血型干什麼?”“如果你需要我的血,我就可以給你啊。”鄒昀認真地說。

葉昀哭著,偷偷瞄了一眼向遠寒著的臉,“你煩我了吧,向遠姐。”
你再這麼沒用我真要煩你了,男子漢大丈夫流血不流淚,哭能解決什麼問題?”
“那我以後再也不哭了行嗎?永永遠遠,再也不了。”

葉昀有些黯然,“向遠姐,我已經盡力了,做個好孩子,不給任何人添麻煩,他們都已經夠煩了。雖然我知道,即使我闖了禍,我爸也不會像教訓大哥那樣指著鼻子罵我,他總覺得對不起我,一看到我就想起了我媽,恨不得能找到補償我的機會,唯恐我跟著他生活以後有什麼不習慣的地方,可我寧願他罵我,像他對大哥一樣。你覺得嗎,在這個家裡,只有我像個局外人。”

葉昀點頭,向遠會責備他,會教訓他,她算不上一個溫柔體貼的大姐姐,可媽媽不在了之後,他只有在她身上,才找得到一種叫做“親暱”的感覺。要是在過去,他恨不能投進向遠懷裡流眼淚,可是他知道以後不能再這樣了,他答應過她要做個真正的男子漢,一個可以為她流血,卻不會在她面前哭泣的男子漢;他不想永遠做她眼裡那個怯懦的孩子,一遇事就軟弱地尋找她的懷抱,而是要長成一個可以讓她依靠的堅實肩膀,她不一定需要,也不一定稀罕,可至少她會知道,葉昀也是好樣的,不比任何一個人差。

葉昀後來很長一段日子,晚上想著這件事情都不安得難以入睡,好幾次做噩夢,夢見自己不但長不高,反而成了侏儒,然後驚恐地嚇醒,一身冷汗--他想像不出一個侏儒怎麼能成為向遠的依靠。

“我想我明天沒有辦法跟你去看日出了……葉昀,你哥哥向我求婚,我答應了。”
葉昀回答的比她想象中更快,他說:“不用說對不起,你看,起風了,明天早上不會有日出了。向遠姐,沒有關系,真的沒有關系……”

關於葉騫澤

感謝是禮貌的、客套的,是對外的、疏離的,所以最親的人不說感謝。葉騫澤的謝意來自於她向遠--這樣一個外人無意搭救了他的親人。

“……向遠,一個人能有多少淚可以流?我怕了這些流淚的眼睛。太偏執的感情和太強烈的悲喜其實都是執念,正是因為放不下,才有了那麼多苦痛。”
向遠開始有些明白了,“所以,葉靈的感情也是執念?”
“…我常常分不清,我究竟是可憐她,還是喜歡她,可是我的喜歡跟她的感情比起來又算得了什麼?阿靈她太依賴我了,她覺得世界上就只有我們兩個人,她什麼都可以為我做,什麼都可以不管不顧,但是我做不到。這樣的感情太絕對,也太過於瘋狂,常常讓我喘不過氣來。我只是一個懦弱的男人,沒有什麼出息,太重了的感情我背不起,更怕辜負。”
向遠說:“你說你害怕執念,所以希望看得開,可你真的看開了嗎?如果你本來就是個放不下感情的人,刻意丟開執念這本身不就是一種執念?就像太固執於對,本身就是一種錯。”
“有時我常覺得,人活著就像在泥地上行走,太過雲淡風輕,回過頭就會遺憾什麼都沒留下,連個腳印都沒有,但是心裡裝的東西太重,一不小心就會陷進去,難以自拔。每當我靠近阿靈,就覺得她身上有雙看不見的手在把我往深處拉,拉到一個四周都是陰濕的,沒有光的地方;還有葉家現在這個樣子,更像一個看不見底的泥潭,一點點沒過我頭頂……他們都是我愛的人,我能怎麼辦?向遠,拉我一把好嗎?”

向遠是個不可愛的女人,可是,現在的他已經沒有辦法想象,沒有這個不可愛的女人,他的人生會是什麼樣子。他為什麼害怕,難道他終於意識到一個人的忍耐也會有極限,而他預感到自己有可能失去那個一直在忍耐的人?
有一度,葉騫澤覺得在這場婚姻中,自己也是在忍耐的,忍耐她的世故,忍耐她的狠辣,忍耐她的冷酷和涼薄……可沒了她的強硬支撐,他覺得自己就要在無望中一腳踏空。

葉騫澤把一張淚痕滿面地臉轉向她。這張臉是那麼陌生。“對不起,向遠,我沒有辦法了,是我的錯,我下輩子還給你。”
向遠終於聽到了自己的一聲哽咽,所有的話語都支離破碎,“不,不,不……這輩子就夠了,就算真的有下輩子,我也不想遇到你了。騫澤,要還就趁這輩子,趁我還在你身邊,你抓著我的手好嗎……抓著我的手,你看,它才是有溫度的啊。”

“阿繡……她是個可憐人。”
他不說愛袁繡,他只說可憐。向遠已經說不清,善良和冷血的界限究竟在哪裡。
“我知道,你會說她需要你,她沒有你不能活。全世界都是可憐人,可是,葉騫澤,為什麼不可憐可憐我呢?”
向遠說話的聲音很輕,落在葉騫澤的心中,卻壓得他面色一痛。他總是在向遠面前無地自容,可說出來的話依舊句句清晰。
“不是她的問題,是我的錯,你說我無恥也罷,下賤也罷,她讓我感到慰藉和……快樂。向遠,你的世界不在我這裡,沒有我你可以走得更遠,你不是一個普通的女人,而我卻再平凡不過,這就像江源對我來說是個包袱,但對於你來說,它是個任你施展的舞台……只要你願意,你永遠都是葉家的女主人,當然,如果你有別的選擇……”

“向遠,我好像又給你添麻煩了。希望這是最後的一次……還記得我們的約定嗎,你說要給我三個願望,遇到你,我這輩子很幸運。而我的第三個請求,假如你還在意,那麼希望你不要傷害袁繡,她沒有錯,錯的人是我。我留下來,就做好了回不去的准備,如果我死了,請你把阿靈的骨灰撒在我最後葬身的地方。”

關於葉靈

“她化作了樹仙之後,還要站在村口天天看著她的愛人和別人幸福甜蜜,子孫綿長,這不是自己折磨自己?”

“沒事。”葉靈自顧將那斷頸觀音摘了下來,“這東西講的是第一眼的眼緣,我就看上這個了。‘由來好物不易堅’,有裂痕的說不定才是好東西。”

你有沒有什麼話要對我說?”多熟悉的一個問句,向遠記得很清楚,葉靈落水清醒之後見到葉騫澤,說的第一句話也這是這個。

向遠想起,自己曾聽見葉靈問過葉騫澤幾次的一句話——“你有話要對我說嗎?”
她記得,葉騫澤每次都是沉默。
“你怎麼知道他有話要對你說,你又不是他。”
“他有的,就算他不知道,我也知道。他從來沒有說過,只不過是忘記了,所以我一直在等,一直在等。”

葉靈咯咯的笑,全身在笑聲中發抖,“得到?過一百年,不,幸運的話只要幾十年,或者更短,我們再說誰得到。”

原來葉靈緊緊握拳的手心藏著的就是這個,生前就跟這觀音形影不離,到死都放不下。她這樣珍視是為了什麼?難道是因為這斷頸觀音就象徵她無望的愛,生來殘缺,注定不祥。在別人眼裡一文不值,只有擁有的人如珠如寶?

“葉騫澤,你還有什麼話要對我說?”
向遠在心裡默默回答,“他不敢說,我代他說……他畢竟還是愛你的。”
是啊,葉騫澤畢竟還是愛著葉靈的,雖然在日復一日的相處中,他心中的天平曾經慣性地朝向遠傾斜,但是死亡終於將所有的籌碼都換到了葉靈的那一邊。向遠要的幸福,就像多年前山澗中的那只耳環,百轉千回的找尋,卻在手邊失落,空余無盡悵然。

關於葉秉林

他停下手的時候,向遠仔細端詳了幾眼,她以為葉秉林會詛咒她這個殺子仇人,但是那紙上歪歪斜斜地只有幾個大字,“我想你幸福。”
一念放下,萬般自在。
這就是老人要給她的話。


最後壓軸的是好得沒話說的番外結尾

大火過後,向遠連公司都很少去了,幾乎把所有的時間都用來陪伴葉昀復健。章粵有一次去醫院探望,私底下問向遠,“你究竟把他當作什麼?弟弟?情人?還是一個寄托?”
向遠沉吟片刻,回答到:“不,我把他當作我的所有。”
向遠從來沒有說過她愛著葉昀,可是愛是什麼東西?當葉昀站起來的時候,誰敢說那不是向遠有生以來最大的幸福?
其實,她們都一樣。
幸福就是求仁得仁,那是最私密的東西,只屬於自己,不需要誰的打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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