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幾萬呎高空的機艙裡吹著冷氣，想他可能還躺在屋外的籐椅上，想著我才撫摸的那張滿是鬍渣的臉，蠢蠢欲動的淚腺終於又失控了。那是我跟父親相處的最後一個夏天，一個又悶又熱又黏的夏天。

    　朋友推薦我去看張作驥拍的「爸…你好嗎？」，我搖搖頭苦笑：「大概不會去看吧」，「為什麼？」「不敢看」。

    　真的是不敢看。因為怕在戲院裡丟人現眼，又重演看「海角七號」時，電影尚未散場就趁黑落荒而逃那樣的慘劇。

    　一把年紀後這幾年，全身器官老化的速度雖與年齡成正比，唯獨淚腺卻像永遠的尹雪豔，歲月不曾在它身上留下任何痕跡，而且愈老愈發達，稍不留神它就會自動運轉，連閱盡世事的大腦都來不及管控。

    　我的常識告訴我，這是老的癥兆之一，但這麼一個小器官竟發達到這種程度，卻讓我懷疑是不是憂鬱症的跡象？比方說前幾天，新竹創下歷史高溫三十九度四那天，它就曾「發作」過一次。

    　那天兒子回來一進門就嚷著：「外面熱瘋了，熱得太沒人性了。」，我沒問他熱瘋了跟人性有什麼關係，祇隨口回他一句：「心靜自然涼，你忘了爺爺夏天連電扇、冷氣都不吹啊！」

    　爺爺跟我們住的那十幾年，家裡的冷氣機擺在牆上像個裝飾品，客廳裡的電風扇也從來不曾轉向爺爺坐的位子，天氣再熱再悶，他永遠一件麻紗汗衫，手中一把蒲扇，每次看我們熱得焦躁不安，他總是一句：「心靜自然涼嘛！」

    　也就是在新竹創下高溫那天晚上，我在悶熱得像蒸籠的房裡讀陳寅恪的詩，「暮年一晤非容易，應作生離死別看」，越讀越躁越悶，悶到受不了終 於棄書開電視想換個情緒，哪知道開機就是公視播的「山上的理髮師」，還沒看幾分鐘，劇情還沒搞清楚，淚腺就開始蠢蠢欲動，接下來一個多小時更是一發不可收 拾。葉斯光的一個阿嬤就讓人無法招架至此，張作驥的十個爸爸豈不讓人當場崩潰？

    　幾個月前看「送行者」影碟，看到本木雅弘拿剃刀替他電影中死去的父親，一刀一刀伴隨著一滴一滴眼淚，刮去滿臉的鬍渣時，我就已經嘗過崩潰的滋味，我從本木雅弘模糊的眼睛看到了另一張滿是鬍渣的臉。

    　我父親一生拘謹，而且愈老愈拘謹，完全不像個飽盡滄桑的老人。他生病住院時，年輕的護士要帶他如廁，他靦腆地拒絕了，一直等到我去看他時，他才忍不住開口，走出洗手間時還會尷尬地對我說聲「謝謝」。

    　有時候我看他滿臉鬍渣，問他：「怎麼鬍子都不刮呢？」他總是嘆口氣：「有什麼好刮的？」但我拿電鬍刀替他刮鬍子時，他臉上又露出那種靦腆 的表情，動也不動地等我刮完後摸著他的臉，笑他：「你看，又像個老帥哥了吧！」他也是一聲「謝謝」；更不要講我隔幾個禮拜替他剪手指甲、腳指甲時，他是多 麼地無可奈何又多麼地不自在了。

    　他離開前那個夏天，我回南部家裡看他，陪他坐在屋外的籐椅上聊天，南部天氣又悶又熱又黏，黏到連風都吹不動，他還是一件麻紗汗衫，一把蒲 扇，安靜地靠在椅背上，聽我絮絮叨叨東拉西扯，祇有聽到關於他孫子的話題時，他才偶爾插個話，牽出一抹一閃即逝的微笑；看我講得滿頭大汗，他拿蒲扇指了指 屋裡：「你進去吹電扇吧！」

    　那天替他刮完鬍子剪完指甲後，抱了抱他跟他說：「我回台北了」，他點了下頭：「天熱，就別回來了」。坐在幾萬呎高空的機艙裡吹著冷氣，想他可能還躺在屋外的籐椅上，想著我才撫摸的那張滿是鬍渣的臉，蠢蠢欲動的淚腺終於又失控了。

    　那是我跟父親相處的最後一個夏天，一個又悶又熱又黏的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