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情挽回感情挽回感情挽回♥0800-02-1288-✿嫣青的恐怖小說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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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情破壞神感情挽回術感情挽回方法感情挽回經驗感情挽回明道齋黃老師
感情破壞神感情挽回術感情挽回方法感情挽回經驗感情挽回明道齋黃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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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越和筱雲兒愣了一下,同時望向墻上的掛鐘。筱雲兒迷惑地看著卓越:“都十點半了,會是誰呢?”
電話鈴聲很小,卻很執著,彷彿主人如果不接,它就永遠不會停歇一般。
“也許是我們隊裡打來的,可能有什麼緊急任務吧?”卓越伸手去拿電話聽筒。
筱雲兒搶先將整個電話機抱在了懷裡:“不許你接,好不容易有個假期,你多陪陪我和女兒不好嗎?”
“雲兒,別鬧了,萬一有什麼急事,會耽誤時機的。”卓越慍怒地奪過電話,不顧筱雲兒一臉的委屈,提起了電話聽筒,“餵?哪位?”
“……”
“我是,你……”卓越眼神中的迷惑馬上被笑意代替,“是姨媽啊?!您找我有什麼事嗎?”
“……”
“不不不,還沒睡呢……嗯,在看啊。”
“……”
“哦,東川縣啊?知道……雪凝?她怎麼了?”
“……”
“去了東川?”卓越瞟了筱雲兒一眼,筱雲兒也將耳朵湊到了電話聽筒邊上,“什麼時候?”
“……”
“哦,跟子健一起啊?”
“……”
“嗯……嗯……”卓越的眉頭漸漸擰緊,“您知道子健的車牌號嗎?還有車子顏色、型號……好的,您等等。雲兒,把紙筆遞給我。”
“……”
卓越接過筱雲兒遞來的記事簿和圓珠筆,將電話聽筒夾在下巴和脖子之間:“好了,您說吧。”
“……”
“星A5580……黑色……型號?”
“……”
“本田的?!能確定嗎?……哦……那好。”卓越神情凝重地看著手中的記事簿,“您千萬別著急,我想他們應該不會有事的,哎——我先跟那邊的公安部門聯繫一下……”
“……”
“我知道,我知道,一有消息我馬上給您去電話,放心吧。”卓越將記事簿上剛寫的那一頁撕了下來,“您就不要太擔心啦……對……早點休息啊。”
“……”
“好的,再見!”
在電話聽筒“喀噠”一聲掛斷之後,明亮的客廳就只剩下電視裡嘈雜的聲響。卓越凝視著手裡的紙條,皺著眉頭發呆。筱雲兒側過臉看著卓越的臉色,將毛巾搭在肩上,順手關掉了電視機的音量。
夜,一片漆黑。雨,還在淅淅瀝瀝地下著,輕微的“沙沙”聲敲破了夜的靜謐。
筱雲兒將目光轉到卓越拿著的紙條上:“姨媽這麼急著找你什麼事?雪凝和子健怎麼了?”
“哦,也沒什麼。”卓越抬起頭來,“雪凝他們去了東川縣,姨媽和姨父很擔心他們倆。”
“他們是不是跟雪凝他們聯繫過了?”
“嗯,手機怎麼也接不通。”
筱雲兒擔憂地看了一眼窗外的夜色:“是夠叫人著急的,東川縣又出了那種狀況。”
“我擔心的倒不是天氣,而是……”卓越欲言又止,輕嘆了一聲,“前段時間,東川那邊不是出一系列殺人案嗎?我……”
筱雲兒抬起手摀住了嘴:“你是說那個變態殺手?”
“對,他專殺年輕男女,所以,我……”卓越轉向電話機,“我得跟那邊的同仁聯繫一下,你先睡吧。”
筱雲兒想要站起身來,卻還是坐了下來:“要萬一你跟他們聯繫不上,那該怎麼辦?”
“那——可能我得親自過去一趟。”卓越避開筱雲兒詢問的目光,感到心中升起一陣內疚,“如果我過去了,就……”
筱雲兒緊緊地咬著嘴唇:“我知道了,反正你從沒在家過過一個完整的假期,我和女兒也……”
“對不起!雲兒。”卓越轉過身將眼前發紅的筱雲兒摟進懷裡,“我真是……”
筱雲兒眨眨眼,勉強露出一個微笑:“沒事,我並不是怪你。我自己也是當母親的人,我能理解姨媽他們的心情,你能幫就幫幫他們吧。”
“謝謝!”卓越欣慰地輕撫著筱雲兒單薄的肩膀,“也許我不用過去的,一切等我先跟東川那邊聯繫後再說吧。”
筱雲兒輕輕掙脫卓越的懷抱,站了起來:“好,你趕快跟那邊聯繫吧,我先去睡了,如果沒什麼事,你也早點睡。”
卓越點點頭,看著筱雲兒落寞的背影消失在臥室門裡,他不斷地在心裡向筱雲兒和女兒道歉。直到臥室門無聲地關上,這才拿起了電話聽筒。為保險起見,他先試著撥了殷雪凝和齊子健的手機,果然象殷雪凝的母親在電話裡說的,怎麼也撥不通。於是,他找出電話簿,翻出東川縣公安局刑警隊隊長蘇雲峰和其他幾個熟悉的刑警的手機號碼,一一撥過之後,全都接不通。最後,他只有找出東川縣公安局刑偵大隊的辦公室電話。
還好,電話號碼撥完之後,電話聽筒裡立刻傳來已接通的鈴聲,並且很快有人拿起了電話聽筒。卓越還沒等對方發問,首先自報家門:“你好!我是星都市公安局刑偵大隊隊長卓越,請問蘇雲峰蘇隊在不在?”
“喲!是卓隊啊,我就是蘇雲峰啊。”電話那頭響起一個興奮而渾厚的嗓音。
卓越暗自鬆了口氣:“蘇隊啊,你好!你好!今天放假,我還真怕找不到你呢。”
“唉!沒法子,因為那個連續殺人案和今天的一場雷雨,我們的假期已經取消了。”蘇雲峰的聲音帶著幾分無奈,“怎麼?卓隊這麼急著找我,是不是有什麼重要的事情?”
卓越沉默了一小會兒,考慮好該怎樣措辭後,才將自己找蘇雲峰的理由簡單地告訴了對方:“……就是這樣,你看,能不能幫我盡快找到他們?”
“這……”蘇雲峰似乎有些猶豫。
卓越趕緊說道:“如果太耽誤你們的工作,就……”
“不是,不是,我不是這個意思。”蘇雲峰迅速打斷了卓越的話,“我一定幫你去找他們倆,不過……可能不會很快找到,這邊的雨實在……”
“啊——我明白,那我就在家裡等你的消息。”
“沒問題,卓隊,我們一有你表妹的消息,馬上就會打電話通知你。”
“那真是太謝謝你了,蘇隊。”
“哪裡,哪裡!你把他們的一些基本情況告訴我,我記一下。”
“好的。”卓越將自己剛才記在紙上的一些東西都告訴了蘇雲峰,“他們這次去東川是去搞同學聚會的,可能跟他們在一起的有顧宏偉、向輝和杜雅君,他們都是在東川工作的。”
“顧宏偉……向輝和杜雅君,都記下了,我馬上去安排,再見!”
“再見!謝謝!”
暴風雨象翻了臉一樣,一點也沒有要停下來的意思。
洗過澡之後,李品徹底從酒精的作用中清醒過來。打著手電筒從蒸汽繚繞的浴室裡走出來,橘黃色的光柱刺破面前走廊裡的黑暗,那彷彿無邊無際、有質感的黑暗使得他又產生了下午在來東川的路上那種強烈的不安感。
一陣低吼的冷風隨著閃電和雷鳴席捲過身邊,帶起一股灰塵的霉味,李品打了個冷顫,電筒的光柱也跟著他右手的抖動很快地顫了一下。他深吸了一口氣,掂起腳尖,以最快的速度小跑著沖過那段最暗的走廊,踏上了通往二樓的木樓梯。
盡管李品的腳步已經很輕了,但是古老的樓梯木板還是因他身體的重壓,在他腳下發出“吱吱咯咯”的聲響,經由老教堂空曠大廳的擴放,產生令人心跳加速的共鳴。他很響地咽了口唾沫,嘴裡殘留的一股牙膏的清香順著食道翻滾下去,讓他由於緊張而胃酸分泌過多的胃感到一陣輕松。
幽暗的房間裡,燃燒過半的三支蠟燭的火光在因為開門而帶起的微風中猛然倒伏下來,經過艱難的掙扎,終於恢復了平靜。李品長籲了一聲,將電筒的光柱照向躺在睡袋上的龍卓鳴油光光的臉。龍卓鳴臉上肥厚的肌肉抽搐著擠成了一團,他一副痛苦萬分的神情,極不情願地將雙眼睜開一條縫,本能地抬起胳膊遮住了眼睛,嘴裡含混不清地嘟噥著:“誰啊?別照我眼睛。”
“起來了,胖子。”李品走上前,用腳尖輕觸龍卓鳴肉嘟嘟的腰眼,“去洗澡,洗完了再睡。”
龍卓鳴不耐煩地翻了個身:“嗯——!再睡會兒嘛。”
“睡?睡你個頭啊?”李品蹲下身子,拿掌心用力排著龍卓鳴的臉,“一身臭汗,快去洗呀。”
龍卓鳴臭著一張臉翻身坐了起來:“行了,行了,真討厭!”
“快去吧,灶上的火快熄了,待會兒水冷了看你怎麼洗澡?”李品把電筒塞進龍卓鳴攤開在膝頭的右手掌中,在他背上推了一把, “去啦。”
龍卓鳴吧嗒著嘴懶洋洋地站起來,迷迷糊糊地從包裡翻出衣服和盥洗用具,跌跌撞撞地走出房門。在燭火劇烈的搖擺中,李品舒舒服服地鉆進睡袋,支楞起耳朵,聽著龍卓鳴拖著腳步沉重的下樓聲。一聲霹靂照亮了雨夜的天空,李品緊了緊睡袋口,怡然地閉上了雙眼。
龍卓鳴搖搖擺擺地扶著樓梯扶手,下到了一樓。當霹靂聲炸響時,他站在通往廚房和浴室黝黑的走廊前張大嘴,仰天打了長長的哈欠,然後揉揉鼻子,撅著嘴,意識混沌地走進黑暗中。
被水漬浸得有些松軟的浴室木門敞開著,還可以感受到一些暖烘烘、潮呼呼的熱氣,一股浴液清爽的柑橘香味在小小的浴室中繚繞。電筒的光柱被水霧遮擋,顯出一種夢境般的迷濛。龍卓鳴甩了甩依然糊塗的腦袋,跨進浴室,反身關上門。
狹小的古老浴室裡沒有淋浴設備,只有一隻半人高的大木桶。龍卓鳴漱過口,吃力地到隔壁的廚房提了一大桶熱水,再慢慢地用冷水調到適中的溫度,又不放心地用手試了試水溫,這才褪去滿是汗酸味的衣褲,踏上木桶邊的木臺階,將沉重、疲憊的身體整個滑進了熱騰騰的水中。舒適的熱氣通過體表無數個毛孔鉆進四肢百骸,使得他不由得打了個舒服的哆嗦,享受般地閉上了雙眼,仰靠在木桶寬寬的邊沿上。
暴雨還在狠勁地敲打著浴室墻上靠近屋頂的那一方小小的天窗,窗子黑糊糊的,就像嵌在木板墻上的一塊黑布。狂風在窗外的大雨中猖獗逡巡,當它以極快的速度劃過窗玻璃時,總會掀起一陣暴怒的“嘎嘎”聲。閃電不停地在窗玻璃上閃現,卻只能照亮浴室中非常小的一片空間。半夢半醒的龍卓鳴可以聽見遠處一些可怕的聲音越來越近,但他清楚地知道,那隻不過是閃電後轟鳴的雷聲。
也不知就這麼躺了多久,龍卓鳴浸在熱水中的皮膚漸漸感到了水溫的下降。他疲倦地睜開雙眼,在昏黃的電筒光下夠到木桶邊的小凳子上放著的沐浴露,匆匆忙忙地搓洗掉身上的污垢,“嘩啦”一聲從水里站起來,跨出木桶,擦乾身上的水珠,套上一條幹凈的沙灘褲。
閃電再一次將浴室的小窗戶染成了深紫色,雷聲也在電光將熄之時“轟隆隆”地響起。龍卓鳴彎腰收拾著小凳子上的盥洗用具,電筒的光柱在霧氣蒸騰的浴室裡顫微微地畫出一個朦朧的小光圈。
突然,身後的浴室門發出一聲輕微的響動。龍卓鳴頓了一下,伴隨著那聲微響,他似乎在沐浴露的芳香中覺察到了另一種氣味——雖然他感到這不是通過他的鼻子嗅到的——他立刻聞到了這種氣味,他不知道該怎麼形容這種氣味,可這氣味讓他明顯地緊張起來,也許這就是:恐懼的味道。
一陣猛烈的雨點敲打玻璃窗的聲音傳過來,又是一聲輕微的響動拽住雨點聲的尾巴直竄進龍卓鳴的耳膜深處。他徒地有些後悔,覺得自己應該轉過身查看的,他感到自己動作太遲緩,感到身後的是一種非同尋常的聲音,自己本應更謹慎的。現在,他強烈地感知到,已經有某種危險來到了他的身後。
身後那種聲音又響了起來,這次是一連串的,就像一陣不大不小的風刮擦著木板的聲音。龍卓鳴緩慢地站直身子,血在他太陽穴急劇跳動,使他的呼吸短暫急促。確實有什麼東西不對勁,十分不對勁,原始的本能令得他緊緊攥住了右手中那隻不銹鋼的漱口杯。
都這個時候了,其他人應該都已經睡熟了。
我身後的到底是什麼東西?
那種聲音還在斷斷續續地響著,恐懼的味道越來越濃。龍卓鳴動了動已經有點濕滑的右手指,憋足了一口氣,猛地轉過身,手中的不銹鋼杯子劃出一道灰白色的弧線,狠狠地砸向身後那種不知是什麼的東西。無處著力的勁道拖得他肥胖的身體向前驀然一竄,他布滿水珠的額頭差一點直接撞在了半開的木門上,要不是他的腳步剎得快,再加上左手臂下意識地擋了一下,這一撞足以叫他當場昏迷過去。
一道雪亮的閃電在夜空中炸響,慘白的電話正好穿過窗子照在龍卓鳴驚魂甫定的臉上。他踉蹌著後退了一步,喘著粗氣抬起左胳膊,借著昏黃的燈光驗看手肘上撞疼的地方。那裡紅紅的一大塊,有一些薄薄的、白色的表皮捲了起來,他“嘶嘶”地吸著氣,用握著漱口杯的右手輕輕地揉著傷處,心想明天一定會變成一片青紫的淤痕。
媽的,自己嚇自己。
算了,還是趕快上去睡覺吧。
等等,我記得剛才進來的時候好像是關了門的。
這個想法使龍卓鳴臉上的肌肉再次緊縮,他定定地站在那兒,手裡拿著漱口杯,心驚膽戰地瞪著那扇門和門外露出一半、黑洞洞的走廊。 “嘩嘩”的雨聲從四面八方包圍了他,那種氣味——恐懼的氣味——又一次濃鬱起來,並且充滿了他鼻黏膜上每一個嗅覺細胞。那是一種惡臭,類似黃鼠狼禦敵時施放的那種化學氣味的惡臭。他不知道別人在驚恐的時候是否也能聞到這種味,或許只有他才能聞到,他不禁打了個冷顫。
龍卓鳴就那麼站著,過了一段漫長的時間。一串“隆隆”的雷聲在天邊悶悶地滾過來,穿堂風從走廊的暗黑中飄過來,這陣風似乎吹醒了龍卓鳴被恐懼攪得渾濁的大腦,他長呼了一口氣,自嘲地揚起一邊嘴角笑了起來。
原來是風在作怪。
真嚇死我了!
在浴室木門被風吹得輕微的搖晃中,龍卓鳴聳聳鼻子,笑著準備轉過身,接著收拾他的盥洗用具。他肥碩的頭顱稍稍向右邊偏了一點,卻突然停止了移動,它實際上彷彿被鎖定在那個位置,雙眼也在同時瞪大了。
那被鎖定的凝視並沒有超過三秒鐘,但龍卓鳴都覺得長得多。他看到自己那白色的、濕漉漉的浴巾正橫在自己眼前,像一條白蛇般急速地纏向他的脖子。一個念頭瞬息滑過他的腦際,大腦驅使他迅速抬起雙手,企圖阻止浴巾的來勢。
然而一切都似乎太遲了,龍卓鳴的雙手還沒抬到胸前,浴巾已經冰冷地勒緊了他的喉頭。他只來得及發出一聲短促的嚎叫,氣息便像被水壩阻住的河流似的,在喉間猛地撞擊了一下,又飛快地跌落進腹腔。巨大的恐慌如同潮水一般湧向了他的全身,他握住不銹鋼杯子的右手五指忽地鬆開,隨同左手一齊抓向自己的喉嚨。杯子直直地落到潮濕的水泥地板上,反作用力令它彈起又墜下,反復幾次之後,它終於在清脆的碰撞聲中無力地滾到門旁的陰影裡。
誰?是誰?
不要跟我開這種玩笑。
當這個念頭剛剛浮現在龍卓鳴的大腦皮層上,他就意識到自己錯了,他生平第一次感到自己就快暈過去。現在,他好像一隻氣球一樣浮在空氣上,思想變得飄渺。他雙手彎曲成爪狀,徒勞地撕扯著頸子上的浴巾,雙腿像被人安了彈簧般來回蹬踢著,越來越無力,拖鞋東一隻、西一隻地翻覆在濕淋淋的地板上。
雨,繼續無情地下著,“劈裡啪啦”的聲音從頭頂的小窗戶那兒傳來,似乎從金星上傳過來,很遙遠。小浴室在短時間裡好像變得非常大,模糊的電筒光柱開始在眼前慢慢地旋轉起來,進而變成一個個散亂的光斑,彷彿到處都彌漫著煙霧。半人高的大浴桶像是迷失在煙霧中的影子,逐漸擴大的邊沿幻化出各種各樣奇怪的形狀。
不要……不要再繼續了。
我已經完全透不過氣來了。
生命的光芒在龍卓鳴那翻得只剩下眼白的眼睛裡漸漸暗淡下去,殘存的一絲意識也在他大腦深處緩緩萎縮。他感覺到自己黏糊糊的舌頭已經從半張的嘴唇間伸到了空氣中,他張開手指,最後的那個動作好像是想把外露的舌頭重新塞回口腔,然而,他的雙手還沒抬到下巴上,就軟綿綿地垂了下去,輕輕地在身體兩側擺動。
喉嚨裡發出最終的“咯咯”的輕響,龍卓鳴粗短的雙腿無意識地抽搐了幾下,便不再動彈。盡管視網膜已經感覺不到任何光線,可當思維的潮水從他腦子裡退卻怠盡的最後一刻,他覺得自己看到了漫天遍野亮晶晶的雨點,透明、渺小。黑夜的天空越來越高遠,他的身體變得輕飄飄的,迅速地穿透雨簾和暗夜,飛向那未知的遠方……
東川縣城東區黑燈瞎火的,閃電將白鷺山巨大的影子投射在密密層層的樓宇間,山巔上老教堂的暗影就像一隻棲息在上的恐怖的吸血蝙蝠。
齊大腿深的積水根本就讓人開不了車,雨衣和雨靴也擋不住雨水瘋狂的入侵。兩個刑警頂著呼嘯的冷風走進了顧宏偉家漆黑的樓道門,他們抖落了身上部分水滴, 頭並頭將電筒微弱的光柱打在剛剛拿出的筆記本上,筆記本的邊沿已經被雨水浸濕,一些字跡的邊角也化開了。年紀大點的那個刑警拂下頭上滴水的雨帽,抹去臉上尚在流淌的雨水:“沒錯,應該是這兒。二樓……咱們上去。”
“嗯。”年輕的那個刑警合上筆記本,跟著自己的同事小心地走上了通往二樓的樓梯。
走在前邊年紀大些的那個刑警在樓梯轉彎處一腳踩空,滑了一下,幸虧他眼疾手快地扶住了樓梯扶手,卻弄了一手厚厚的灰塵。他站穩了腳跟,舉起臟兮兮的右手,用電筒照了照,一把抹在了滴水的雨衣上:“這兒可真臟啊。”
“你沒事吧?老張。”年輕的刑警緊趕幾步,伸手搭在年紀大些的刑警肩頭。
被叫作老張的刑警苦笑了一下:“沒事,只是嚇了一跳。小陳,你也要當心點腳下。”
“知道了。”小陳轉身向黑乎乎的二樓看了一眼,“要不……我走前邊吧。”
老張晃了晃手中的電筒:“沒關系的,就快到了,走吧。”
雨水不斷地沖刷著這棟宿舍樓的外墻,可二樓封閉的空間裡卻聽不到多大的雨聲。兩個刑警來到二樓,轉向左邊,老張將電筒光柱穩定地照在走廊盡頭那張房門上。為了穩妥起見,小陳再次打開筆記本,對了一下門牌:“就是這家,敲門吧。”
“誰?”兩聲敲門聲剛落下,屋裡就傳出一個男人略微嘶啞的嗓音和拖沓的腳步聲,“是誰啊?”
小陳清了清嗓子:“你好!請問顧宏偉是住這兒嗎?”
“是的,你們是……”結滿污垢的木門打開了一條縫,屋子裡搖曳的燭光中,門後出現一雙警惕的眼睛。
老張掏出自己的警官證遞給了門後的男人:“我們是警察……”
“警察?”門後的男人仔細看過警官證,交還給老張,將門完全打開了,“有什麼事嗎?”
小陳盡量露出一個和藹的笑容:“我們能不能進去談?”
“啊——請請請。”男人抓抓鳥窩似的頭發,一臉疑惑地將老張和小陳讓進了客廳。
老張和小陳在客廳門邊脫下雨衣,並排坐在了亂糟糟的沙發上:“你就是顧宏偉嗎?”
“不是。”男人從廚房裡端出兩杯剛泡好的熱茶放在沙發前的茶幾上,“我是他的哥哥——顧宏軍,你們找我弟弟……”
老張微微一笑:“是這樣的,你知道你弟弟有個叫殷雪凝的同學嗎?”
“知道啊,那女孩子以前還經常來我家玩呢。”顧宏軍拘謹地在旁邊拉了把椅子坐下。
“她今天跟男朋友齊子健一起來了東川,聽說是找顧宏偉他們搞同學聚會的,這事你……?”
“哦,我弟弟跟我說了,所以他下午就跟向輝一起出去了。”
老張和小陳雙眼一亮,老張接著問道:“那你知道他們去了哪兒嗎?”
“這我就不太清楚了,我只知道他們有個什麼秘密集會的地方,他從來也不肯告訴家里人。”
“是這樣啊?那他們是什麼時候走的?”
“這我也不知道,因為我弟弟現在是一個人住在這兒,因為他是開出租的,我來給他代幾天班,這才在今天他走後到這兒來的。”
小陳看了老張一眼,兩人的眉頭都緊皺了起來。顧宏軍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忍不住問了一句:“警察同志,到底出什麼事了?”
“嗯——也沒什麼。”小陳張開眉頭,輕鬆地面對著顧宏軍,“殷雪凝的家人因為聯繫不上她,又看到有關這邊災情的報道,所以很擔心她。”
顧宏偉聽完小陳的話,也鬆了口氣:“原來是為了這事,我想他們應該沒什麼事,這種鬼天氣,我的手機一直都沒有信號,聯繫不上也是正常的。我剛才想到有事找我弟弟,結果也沒接通。”
“是啊,那麻煩你了。”老張和小陳站起身,帶起的微風使得茶幾上的燭火劇烈地搖晃了起來,“哦,還有,你知道向輝住哪兒嗎?”
“知道,知道。”顧宏偉將老張和小陳送到門口,“你們待會兒出門,向右轉,直走,過了兩個街口,可以看到一幢七層樓的白色房子,他們家就住中間那張門四樓的右手邊。”
……
電話鈴聲尖銳地響起來,將看著窗外瓢潑大雨沉思的蘇雲峰嚇了一跳,他吸了口氣,拿起了電話聽筒:“餵?”
“餵?是蘇隊嗎?我是老張啊。”電話那頭傳來老張那有點興奮的聲音。
蘇雲峰心中一動:“怎麼樣?找到殷雪凝了?”
“我們現在在向輝家,他媽媽說他們一起上了白鷺山。”
“白鷺山?”
“是啊,他們的聚會在山頂的老教堂,下午就上山了。”
蘇雲峰聽到“老教堂”三個字,心突地一下,眉頭慢慢地皺到一起:“老教堂?沒弄錯嗎?”
“錯不了,是向輝親口告訴他媽媽的。”
蘇雲峰頓了頓:“知道了,你們先回來吧。”
“是,蘇隊。”
一道青色的閃電把蘇雲峰凝重的臉照得鐵青,伴隨著滾滾的雷聲,電話鈴聲又急促地響了起來,他迅速伸手拿起電話聽筒:“餵?哪位?”
“蘇隊,我是小藺啊。”電話聽筒裡“吱吱”的電流聲中傳來刑警小藺那顯得遙遠的聲音,“我和小於在白鷺山下的一戶農家找到了那輛星A5580 ……”
蘇雲峰閉上眼點點頭:“嗯,老張他們已經查到他們上山了。”
“是啊,幸好他們是下午上山的,估計路上沒遇上暴風雨。”小藺在電話那頭盡量扯起了嗓門,試圖蓋過周圍巨大的雨聲,“但是上山的路剛被武警部隊給封鎖了……”
蘇雲峰猛地睜開眼睛:“什麼?出什麼事了?”
“聽說是山路塌方了,還有泥石流呢。”
“啊——山上的老教堂怎麼樣?是不是安全?”
“山上的情況還不知道啊。”
“山路什麼時候能修好?”
“不清楚,聽武警的周政委說,山路還在繼續塌方,他們正在疏散周圍的群眾,只能等控制住塌方才能進行修復。”
“好,你們留在那兒隨時注意山上的動向,一有情況馬上報告。”
“是!”
前些日子那樁連環兇殺案和今日的這場暴風雨使得蘇雲峰一直都沒休息好,他臉上顯出疲累的憔悴,下眼瞼也隱隱透出兩圈淤黑色。他放下電話聽筒,仰靠在椅子靠背上,雙手用力地按壓著兩邊的太陽穴。
閃電一接著一道照亮著窗外的漆黑,雨似乎越下越大了。蘇雲峰重重地嘆了口氣,離開椅子靠背,神情沉重地拿起了電話聽筒。撥號之後,電話很快接通了,但只響了一下就被卓越那焦急的聲音所代替:“餵?餵?”
“卓隊,我是蘇雲峰……”
卓越停了幾秒鐘,才緊張的壓著嗓子發問:“哦,找到我表妹了嗎?”
“我們已經知道他們幾個同學一起上了白鷺山,但還沒聯繫上。”
卓越那邊傳來一聲呼氣聲:“那麼大的雨,他們有地方躲雨嗎?”
“山上有座老教堂,他們只可能去了那兒。”蘇雲峰一字一頓地說,“但是……”
卓越一聽蘇雲峰的口氣,心裡一緊:“但是什麼?是不是……?”
“據我的手下說,上山的路塌方了,還發生了泥石流,所以山上的情況我們還弄不清楚。”蘇雲峰一氣說完這些,又換上一種安慰的的語氣,“不過,卓隊,你不要太著急,我以前到過老教堂,它是建在一整塊巖石上的,塌方應該對它沒有什麼影響。”
電話那頭傳來清晰而沉重的呼吸聲,半晌,才又響起卓越的聲音:“這樣我就稍微放心點了,謝謝你,蘇隊,我想待會兒就趕到你們那邊去…… ”
“什麼?你過來?”蘇雲峰驚訝地瞪起了眼睛,“可是這麼大的雨,路上開車很危險的。”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好一會兒:“顧不了那麼多了,我到了東川就直接去局裡找你,麻煩你幫我密切注意白鷺山那邊的動靜。”
“嗯,卓隊,放心吧。”蘇雲峰緊抿著嘴唇,“那我就在辦公室等你,你小心點,開車不要太快。”
……
窗外“沙沙”搖曳的樹枝在路燈昏黃的光線下閃閃發亮,細雨還在慢慢地飄落。卓越放下電話聽筒,緊蹙著眉頭想了想,審慎地撥下了姨媽家的電話號碼。姨媽早已等在電話旁邊,不等第一聲鈴聲落下,姨媽那有些沙啞的聲音就很快傳了過來:“是小越嗎?”
“是啊,姨媽,我已經有雪凝的消息了,她很安全,你們放心吧。”卓越盡量將聲音放得輕鬆些。
姨媽似乎跟姨父嘀咕了一句什麼,又馬上轉回來:“真的嗎?太好了,你跟雪凝通了話嗎?”
“啊——還沒呢,是那邊的同仁找到了她,她跟子健待的那個區電話線被雷霹斷了,所以……”卓越仔細斟酌著話語,“姨媽,你跟姨父先休息吧。我聽說那邊的雨勢小了很多,我正準備過去呢。”
“哦,那好,那好,你過去就好了。”姨媽的聲音帶著激動的哭腔。
“姨媽,我到那邊就跟你們聯繫,相信我,雪凝不會有什麼事的,我一找到他們倆馬上就帶他們一起回來。”
“好,好。”姨媽終於忍不住嚶嚶地哭了起來。
卓越又安慰了姨媽幾句,掛斷了電話,直到這時他才發現自己的雙頰有些發燙。他摸摸自己的臉,苦笑了一下,將一些必須的隨身物品收進了包裡,給筱雲兒留了張紙條,關好客廳的燈,躡手躡腳地出了門。
臥室裡,筱雲兒一直都沒睡塌實,客廳門輕輕關上的聲響在暗夜裡顯得特別的刺耳,她猛然從半夢半醒之間被驚醒。伸手不見五指的房間裡,她躺在床上一動不動地張開了雙眼,轉動的眼珠在黑暗中隱約閃動著亮光。聽著卓越下樓的腳步聲急促地而斷續地傳進來,她心中湧上一股酸澀,喉嚨口彷彿被委屈的淚水阻塞了般難受,她幽幽地嘆了口氣,無奈地重又閉上了雙眼。
走到樓道口,一陣冷風夾雜著冰涼的雨絲迎面撲過來,卓越緊了緊單薄的警服領口,一低頭沖進了黑黢黢的雨幕。幸虧風不是很大,他跑到車子旁邊,迅速地拿鑰匙打開車門,爬進了駕駛室。車子在一陣尖叫聲中打著了火,一束刺眼的燈光顫抖著照在停車場前婆娑的樹影上。他檢查了一下油表,小心地將車倒到路上,一踩油門,車子發出輕微的“嗡嗡”聲沖破了前方的暗黑。
寂靜的街道上沒有一個行人,只有一排排路燈漠然地矗立在雨中,偶爾會有一兩輛車從前邊或後邊開過來。雨刷在前擋風玻璃上“沙沙”地來回刮著,雨點不知疲倦地在被雨刷刮幹凈的玻璃上一次又一次砸出一個個無色的水花。
卓越集中精神看著被車前燈照亮的濕漉漉的道路,輕輕擰開了收音機開關。快出城的時候,他碰上了紅燈,那燈就像是漂浮在擋風玻璃前面水淋淋的黑暗之中。他停了下來,趁著這個空隙看了看儀表盤上跳動的電子鐘——已經快午夜十二點了。
綠燈亮了起來,卓越將車緩緩地開過了停車線,看到前面有一個當作路標的門樓,深藍底色的牌子上用發亮的白色大字寫著“您即將駛出星都市,進入8號省級公路”,向右的箭頭前寫著“東川縣”三個字。於是他按亮轉彎燈,向右打方向盤,朝著東川縣方向開了過去。車頭燈照在一個娛樂城的門廊裡,霓虹燈閃爍的招牌在夜空中特別顯眼。
卓越的腦子裡閃現著各種念頭:
那座老舊的教堂是不是因為經不住風雨,已經塌了?雪凝他們是不是正被埋在凌亂的瓦礫下,無助地等待救援?
那個叫做鮑新宏的殺人狂還沒有歸案,他有可能潛伏在白鷺山上嗎?或者,他根本就躲藏在老教堂裡?
天哪!雪凝他們會不會已經與鮑新宏狹路相逢,正在被他殘忍的殺掉?我是不是根本就來不及救他們?不會,不會。世界上哪有那麼巧的事?
如果雪凝他們看到下大雨了,是不是已經離開老教堂,在趕著下山的時候被泥石流吞沒了?
對了,雪凝和子健是準備今年國慶舉行婚禮吧?他們的……
突然,卓越猛地向左一打方向盤,車的輪胎摩擦著濕滑的路面,發出一種刺耳的聲音。有一刻他真的認為車子就要翻了,但是車子只是搖擺了一下,又穩穩地沿著公路右邊行駛起來。他舒了一口氣,決定不再胡思亂想了,車子的後窺鏡裡,指示出城的牌樓和那家娛樂城已經遠遠地被拋到了身後。接著眼前又出現了一個路標, 他漫不經心地瞟了一眼,根本就沒打算辨認上邊的字跡。
也不知開了多久,一陣睏意襲了上來,卓越打了個哈欠,甩甩開始變得迷糊的腦袋, 將車速從六十邁降到了四十邁。電臺播放著一首抒情歌曲,他皺起了眉頭,摸索著關掉了收音機,從儀表盤上拿起一盤搖滾音樂的磁帶插進了錄放機,把聲音調大, 跟著哼唱了起來,並把車窗放下,露出一條小縫,讓不眠的夜風吹醒自己的頭腦。
越接近東川縣,雨就越大,還不時可以看到很遠的天空和大地交界處有電光閃過,隱隱地傳來悶雷聲。卓越不知道這場雨什麼時候才會停下來,這被雨水浸透的漫漫長夜又會在何時結束。
盡管人類在一生中要經歷無數次黑暗,盡管每一個人都認為自己能夠了解黑暗,可是,一旦得知自己在黑暗中獨處時,還是禁不住感到一絲不安,甚至是恐懼,當醫生的李品也不例外。房間沒有窗戶,門也關得緊緊的,平躺在黑暗房間裡的他看不到雨夜中或白、或青、或紫的電光,但他還是能聽到陣陣雷聲,就像是有人隔著墻壁在敲鼓。
每當李品剛要睡著時,可惡的雷聲又硬把他從即將進入的夢境之門給拉了出來。他迷迷糊糊地在窄小的睡袋中翻來覆去,下午那種強烈的不安感漸漸地在他遲滯的思維中蔓延,直至佔據了他整個身心。他依然閉著沉重的眼皮,開始在心裡默默地數數,當數到五十的時候,他感到在自己的眼底深處出現了一團柔和的亮光,數字在他的腦子裡變得模糊而凌亂,象幻燈一樣映在他眼底的那團亮光上,顫抖著慢慢變形。他整個人彷彿掉進了一個洞穴裡,雷聲也越來越遙遠,最後變做了一陣朦朧的、如同人在熟睡時發出的輕鼾聲。
夢境很亂,像是一部未經剪輯的記錄片。
起初,李品覺得自己似乎聽到了悅耳的鳥鳴聲,窗外明媚的陽光照耀著一望無際的田野,接著,窗外的景色開始飛快的後退,身邊看不清面貌的司機正哼著一首不成調的歌曲。他有些迷惑,張了張嘴,卻沒有發出聲音。
然後是傾盆大雨,李品渾身透濕地站在一塊被迷霧籠罩著的空地上,並沒有感覺到寒冷。一隻手從身後的霧靄中伸出來,拍了拍他的肩膀,遞給他一件東西之後,就很快縮了回去。他奇怪自己一點兒也不覺得害怕,反而將那件輕飄飄、輪廓模糊的東西湊到了眼前。
一束紅彤彤的火光照亮了周遭的一切,李品好像是站在高高的雲端,俯視著爐火旺盛的壁爐前圍坐著的一群年輕人。他辨認出了殷雪凝、齊子健和龍卓鳴,其他人有些模糊,但他清楚地數出是七個人。七個人? !他明確地感到有什麼地方不對勁。
黑暗突然掩蓋了一切。有那麼一段時間,李品愣愣地站在黑暗中,一動不動,思緒完全混亂了。黑暗中的停留令他的眼睛逐漸適應了許多,聽覺在這時也似乎變得敏銳起來,他忽地意識到在他的周圍有什麼東西正不懷好意地窺視著他,嘰嘰咕咕地說著什麼。他稍稍變換了站姿,衣服的摩擦聲使他嚇了一跳,周圍的聲音立刻安靜了下來。
最後是一片亮光,就像核爆炸之後那麼刺目,李品試圖用胳膊擋住這久久不熄的光亮,卻驚訝地發現自己只剩下了一顆頭,脖子以下的部分早已不知所蹤。在驚恐中有種聲音響了起來,那聲音輕輕地、慢慢地滲入了他的夢中,象釘子釘進樹乾一樣……
李品驟然睜開雙眼,房間裡的黑暗使得他的心一沉,本已盤踞在他內心的不安霎時間變成巨浪般的恐懼,沖擊得他尚處在半夢半醒間的頭腦一陣眩暈。緊跟著,他迅速地坐了起來,徹底從夢境中回到了現實,下意識地伸手摸向龍卓鳴的睡袋。
咦?這小子還沒洗完澡?
難道我沒有睡多久?
李品做了幾個深呼吸,平復了沉重的喘息,反手從放在頭邊的衣服堆裡摸到了手機,隨著一聲清脆的按鍵聲,手機小小的屏幕亮了起來,照得他汗津津的額頭一片青白色。十二點一刻——離龍卓鳴下樓去洗澡已經半個多鐘頭了,他忽然有點擔心,借著手機的光爬出了睡袋,拿起壁爐架上的火柴點燃了燭臺上插著的三支蠟燭。
就在李品端著點燃的燭臺走到門口,正要伸手開門的時候,頭腦中如電光火石般閃過的一個念頭令他徒地停下了腳步——他想起了剛那個支離破碎的夢境最後那種聲音。他原以為那是夢中的聲音,可他現在卻模糊地意識到,那是遊離在夢境以外的聲音,有點像是金屬的撞擊聲——但不是金屬跟金屬碰在一起的聲音,具體是什麼聲音,他始終無法弄明白。
是不是我聽錯了?
其他人應該早就睡熟了啊。
是胖子出了什麼事嗎?
當最後一個問題剛蹦出腦際,就被李品給堅定地否決了。他閉上眼睛,象平時進手術室前那樣穩定了一下情緒,再平靜地張開雙眼,穩穩地舉著燭臺,拉開了房門。
一股冰冷的、帶著雨腥味的風吹得李品沾滿冷汗的額頭感到一陣涼意,他動作敏捷地側過身體,保護著劇烈搖晃的蠟燭不被風吹滅。等到燭火基本穩定下來之後, 他才輕輕地、一步一步地走下長長的木樓梯,“嘩啦啦”的雨聲應和著樓梯木板發出的“吱吱”聲,給漆黑的老教堂平添了幾分恐怖感。
走到樓梯拐彎處的平臺那兒,看著樓下彷彿要將一切都吞沒的黑暗,想著下午在來的路上那種不祥的預感,勇氣象蠶蛻一樣從李品身上急速滑落。他扶著樓梯欄桿猶豫著,在進退兩難中選擇了俯下身子、憋著嗓子輕喊了一聲:“胖子?!龍卓鳴?!”
“胖子……胖子……龍卓鳴……卓鳴……”不大的聲音卻激起一陣回聲,李品驚得全身一戰,蠟燭的火光也跟著搖擺不定。他將燭臺從一隻手換到另一隻手,屏息凝神,祈望能聽到龍卓鳴那粗悶的回應聲,然而,他耳道中充斥著的依然只有煩人的雨聲。
長時間的等待讓李品兩腿的肌肉緊張得如同石頭般堅硬,他動了動腳趾,小心地探出半個身子,向一樓長廊盡頭窺看。走廊那頭好像是浴室的地方似乎隱約有道光閃過,但他不能完全確定那是什麼光,有可能是電筒光,也有可能是遠處的閃電光。
李品直起腰,伸出舌頭重重地在乾燥的嘴唇上舔了一圈。這使他突然想起了一件事,那是大概一年多以前,他跟龍卓鳴一起吃過夜宵,再一起醉醺醺地回到龍卓鳴的那套兩居室的房子。他先胡亂洗了個澡就上床躺下了,等他“呼呼”地睡了兩個多小時,被尿憋醒時,客廳的燈還亮著。他踉蹌著摸到洗手間,居然發現龍卓鳴靠在浴缸壁上睡著了。
難道這次也跟那次一樣?
這渾小子又趴在浴桶裡睡上了?
這個想法讓李品心中釋然,他吐出一口長氣,覺得身邊的黑暗一瞬間好像也沒有開始黑得那麼厲害了。他抬腿向樓下走去,邊護著燭火別撇著嘴喃喃自語:“死胖子,怪不得長那麼肥,什麼情況下都能睡得著。哼!看我一會兒怎麼整你。 ”
站在一樓走廊的入口,一陣穿堂風無聲地刮過來,吹得李品額上涼絲絲的,他用半個身子擋住燭臺,拿手背在額上抹了一把。昏黃的燭火在走廊的木板墻上劃出一個邊界模糊的光圈,清晰地照出紅棕色木板上天然的木紋。李品咬著牙,掂起腳尖,靠在木板墻上,盡量不弄出一點聲音地慢慢接近走廊盡頭的浴室。
害我擔心了老半天。
你等著,看我不把你嚇個半死?
虛掩著的浴室門近在咫尺,門縫裡透出一縷穩定的黃色光線。李品吹熄了燭臺上的三支蠟燭,輕輕地將銅質燭臺放在門邊的地上,貓著腰緩緩地推開浴室門,靜夜中,浴室門發出“吱呀”一聲門軸摩擦聲,他立即停下了所有的動作,像被定格了一般趴在門框上,側耳聆聽著浴室裡的動靜。
等了有一兩秒鐘,浴室裡沒有半點異常的響動,於是,李品更加肯定龍卓鳴一定是睡著了,他放大了膽子,一閃身進了水汽騰騰的浴室。亮著的電筒橫放在洗臉臺上,放浴桶那個角落的塑料浴簾整個拉了起來,看不見裡邊的情況。
嘿嘿!
扮鬼嚇嚇你。
李品象貓一樣弓著身子,輕手輕腳地拿起了洗臉臺上的電筒,右手將電筒光柱直直向上貼在下巴上,左手極輕極慢地拉開了緊閉的浴簾,金屬的簾環劃在不銹鋼橫樑上的“嘶嘶”聲完全被窗外的雨聲所淹沒。浴簾被拉開了一道一人寬的縫,浴桶的邊沿上歪靠著龍卓鳴那顆碩大的腦袋,右手鬆弛地垂在浴桶外邊,從李品所站的角度,只能看到龍卓鳴的頭頂。
李品壞壞地一笑,翻著白眼,伸長舌頭緩慢地繞到龍卓鳴面前,嘴裡同時發出“呃——呃——”的顫音。浴桶裡的龍卓鳴臉上蓋著他那條白色浴巾,沒有做出反應,依舊靜靜地躺著。李品氣惱地停止了惡作劇,皺起眉頭將電筒光直射在龍卓鳴臉上,濕漉漉的浴巾上清楚地勾勒出一張人臉的形狀。
混蛋!
睡得這麼死? !
氣不打一處來的李品挪開電筒光柱,想要伸手揭開龍卓鳴臉上的浴巾。他的手伸到一半卻突然停住了,彎曲的五指懸在半空中,在前方被水汽氤氳的墻上留下了一個巨大而可怕的陰影。當醫生的職業本能告訴他,有什麼東西不對勁。這種強烈的感覺引起他內心的一陣震顫,恐慌象顯微鏡下的單細胞生物一樣,不斷地在他體內分裂,直至添滿了他身體裡每一條縫隙。
李品從未試過如此驚慌,他在電筒光下發黃的眼珠不停來回擺動,目光在白色浴巾下突出的輪廓上搜尋,當他的視線穩定在最高的那一點上——那是龍卓鳴的鼻子——他終於明白是哪兒不對勁了。那一刻,他的呼吸停在他的肺中,心臟幾乎停止了跳動。
不可能!不可能! !
人睡得再熟也不可能不呼吸。
恐懼象冰柱一樣刺進李品的心臟,他懸在半空中的右手開始顫抖起來。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心臟在他胸腔裡狂跳了兩下,然後繼續以它平日的節奏跳動……雖然,它仍然跳得很快,太快了。血液激湧的聲音在他耳中轟響,蓋過了周圍一切的聲響,哪怕是窗外震耳欲聾的雨聲。
最終,李品還是做出了一個決定——掀開浴巾。他希望是自己判斷錯了,亦或是因為光線太暗,他根本就沒看清楚。這樣的念頭似乎暫時壓抑住了恐懼的滋長,他幾乎已經僵硬的右手指在空中抓了幾下,猶豫地繼續伸向龍卓鳴臉上的浴巾。
中指的指尖已經感覺到了浴巾的冰涼,李品的心裡忽地產生了一種奇怪的感覺。他覺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了幾年前醫學院的解剖室裡,周圍安靜地站著教授和一幫同學,大家正用鼓勵的眼光看著他揭開一具屍體上蓋著的白布單。那下面躺著的是一具被福爾馬林浸泡過的屍體,刺鼻的福而馬林味透過厚厚的口罩薰得他陣陣頭暈, 他不知道自己即將面對的是新鮮的還是泡過很久的屍體,所以,他有些踟躇。
是新鮮的就好了。
陳舊的屍體太惡心了,就像放久了的醬牛肉。
一想到醬牛肉那乾癟的紅褐色,李品就忍不住痛苦地干嘔了一下,自從上醫學院以來,他就沒有再吃過鹵臘的肉類食品。可他依然感覺得到教授那銳利的目光,象鋼針般刺在他脊背上。那目光已容不得他再退縮,他嚥下了嘴裡咸澀的唾液,咬緊牙關,“呼”地一下掀開了龍卓鳴臉上那塊浴巾。浸滿水的浴巾那沉重的感覺跟解剖室裡輕飄飄的白布單完全不同,這種不同感將他的思緒猛地拉回了現實。
電筒光在龍卓鳴的身體上游移,李品看到了一切,直到微不足道的細節;他的心拍下了所看到的東西,清晰鮮明,就像數碼相機拍下的高清晰影像一般。
浴桶裡已經沒有水了,軟木塞子被拔出來,隨意地丟在龍卓鳴被水泡得些微發白的右腳邊;彎成爪狀的左手壓在肥胖的身體和深棕色的浴桶之間,手指在身側的肥肉上按出幾個深陷的凹坑;厚厚的皮肉擠成一堆的脖子上驚現出一圈紫紅色的淤痕;扭曲的臉龐上,腫脹的舌頭斜斜的垂掛在蒼白的嘴唇一邊,圓瞪的雙眼,眼球暴突,黑眼珠只在上眼瞼下露出細細的一線。
我的天!
胖子死了? !
李品心靈深處在想。這一幕像是他看過的很多有關兇殺的電影中的情節,他乾咳了一聲,企圖以此來趕走包裹著他的恐懼。也許是當醫生的職責,又或者是多年來面對死亡練就的膽量,他並沒有像一般人那樣尖叫、逃跑,甚至是昏倒,而是向前走了一小步,緊張地將依舊拿在右手中的浴巾放開,在浴巾墜地的輕響中伸出手指探向龍卓鳴脖子上的大動脈。
當戰栗的手指碰上龍卓鳴那還有一絲餘溫的脖子時,李品拼命咬住自己的嘴唇,擠壓得之下唇幾乎邊的跟牙齒一樣白。稍微用力一按之後,他像觸電般收回自己的右手,經驗告訴他,龍卓鳴已經死了,而且是剛死不久。
有人殺了他? !
是誰幹的?
一個巨大的雷聲進跟著一道雪亮的閃電突然響起,震得房子直顫。李品被雷聲驚得電筒脫了手,昏黃的光柱在一陣清脆的碎裂聲中熄滅了。一向自詡膽大的李品再也壓制不住恐懼,情感壓倒了理性和邏輯,他不顧一切地返身沖出了浴室, 幾乎被懸掛的浴簾纏倒,在跨出門口的那一刻將剛才自己擺放在地上的燭臺踢得老遠,沉重的銅燭臺撞擊著木地板和墻壁,發出“咚咚”的轟響。
身後的浴室裡傳來很輕的一個聲音,跌跌撞撞向黑暗走廊入口跑去的李品根本無心去判斷那個聲音出自哪裡,又是什麼樣的聲音,急促而粗重的呼吸聲和腳步聲催促著他不斷地快跑。然而,在狂奔的過程中,他居然納悶起來,他始終也弄不明白,為什麼能夠從容面對各種屍體的自己卻無法冷靜地對待一個親密摯友的離奇死亡。
殷雪凝做了一個噩夢。她醒來時淚水滿眶,全身發抖,就像深夜暴風雨中一隻被人遺棄的小狗。夢中,她回到了中世紀,墻上那副油畫中的莎樂美從畫中走了出來,跟她在一起,而且莎樂美總是站在她身後,因此她感到,莎樂美僅僅是一個聲音和一個影子。
夜晚的蒼穹像一塊厚重的黑布,上邊沒有月亮,也不見星星,可是,殷雪凝仍然可以看清楚周圍的一切。她身著一條歐洲中世紀那種繁瑣的公主裙,只不過是黑色的——象夜一般的濃黑。黑夜裡的溫度很低,如同初冬的清晨,沒膝深的野草撥弄著她赤luo的腳踝和小腿。前方不遠處出現了老教堂那詭異、清晰的輪廓,陳年的木板外墻彷彿發著幽藍的微光。
就在殷雪凝躊躇不前時,有什麼東西碰到了她的手臂,她尖叫一聲——她認為自己一定已經叫出聲來了——轉過身去,卻意外地什麼也沒看到。恐懼象黏糊糊的爬蟲一樣爬上了她的脊背,她已經散失了再次轉過頭去的勇氣,因為她不清楚如果那樣做的話,自己會看到什麼可怕的東西。
很美的夜色,很漂亮的房子,是嗎?一個幽幽的女人聲音在殷雪凝耳畔響起,冰冷的氣息撩得她耳朵裡癢酥酥的,在那聲音的結尾處帶著一陣令人不舒服的“沙沙”聲。感情破壞神感情挽回術感情挽回方法感情挽回經驗感情挽回明道齋黃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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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雅君嗎?你不要嚇我。殷雪凝驚慌地張開嘴,聲音卻只在心裡回蕩。
你錯了。我是莎樂美——是殺了我的愛人聖約翰的莎樂美,你知道,只有這樣我才可以永遠地擁有他。你呢?你是不是也想像我一樣?莎樂美笑了,笑聲尖利刺耳,帶著一種慾望得到滿足的殘忍。
不!不! !我跟你不同,子健也不是聖約翰。殷雪凝含淚抿緊雙唇,聲音從她心底深處發出。她猛然轉過身,但莎樂美卻恰好又站在了她的後邊——雖然她搞不懂莎樂美怎麼會這麼迅速而無聲地又換到了自己的身後——於是,她淚眼婆娑中所看到的竟是不知何時已經與她相隔不到半米遠的老教堂那兩扇古老、沉重的大門。
你又錯了。其實你跟我是一樣的,跟我來吧,我帶你看一場好戲。一隻沾滿乾涸鮮血的手從殷雪凝肩膀上伸了過來,那隻手似乎沒有一點皺紋,光滑細膩,只是略微有些發青——那種顏色應該不是屬於活人應有的膚色。
你究竟有什麼企圖?殷雪凝想問——向莎樂美表明她並不害怕她,她覺得這一點彷彿非常重要,她明白,她其實嚇壞了。但她還沒來得及說出口,那隻手已經按在老教堂門上,用力推開了兩扇木門。
高大、厚重的木門毫無阻滯地在殷雪凝面前滑開,發出“吱吱咯咯”痛苦的呻吟。與此同時,一陣夾帶著腥臭味的微風伴著“撲啦啦”翅膀的扇動聲直沖殷雪凝而來,還沒等她反應過來,幾只巴掌大的蝙蝠撲棱著它們半透明、肉質的翅膀懸浮在她面前的空氣中,幾雙玫瑰色、略帶悲意、象珠子一樣的小眼睛齊刷刷地盯著她, 彷彿在示意她跟著它們走。
殷雪凝走進了大門。她根本就不想進去,她想站在大門口與莎樂美理論。不僅如此,她要向莎樂美提出抗議,問她到底為什麼這麼幹,因為她預感到走進老教堂甚至比莎樂美本人更可怕。但這一切的一切好像都被莎樂美控制著,容不得她有其他的想法,她只不過是莎樂美手中的一顆棋子,只能任由莎樂美來擺布。
老教堂的大廳十分明亮,明亮得有些刺眼。殷雪凝瞇起雙眼,很久才終於適應了大廳裡的燈光。她茫然地向四周看了看,大廳裡已經煥然一新,完全不是她記憶中的模樣。高高的教堂特有的天花板上吊著一盞巨大的、亮晶晶的枝形大吊燈,上百支蠟燭在上邊熊熊燃燒; 七彩的窗玻璃一塵不染,像是剛剛安上去的;幾十支插在鋥亮的黃銅大燭臺上的蠟燭烘托著一個全新的木質祭壇,祭壇後懸掛著一個一人多高的十字架,受難的耶酥像栩栩如;在祭壇右邊很遠的角落裡,是鋪著古老的波斯地毯的寬闊的木樓梯;腳下的大理石地面明亮得像一面鏡子,反映出地面上所有的東西。
這已經很像一座標準的教堂了。
只是似乎還缺少點什麼。
少了懺悔室,還少了一排排長條靠背椅子,對嗎?本來殷雪凝已經沉浸在教堂大廳美麗的環境中,身後的莎樂美卻象能夠看穿她心事的巫師般突然貼在她耳邊問她,把她嚇了一跳,使她重新意識到恐懼的存在。
當然不會有那些東西了,因為這是一個舞臺,你即將看到的那場戲根本就用不著那些道具。莎樂美又發出一陣令人不舒服的笑聲,一根長著尖尖長指甲的手指引領著殷雪凝惶惑的目光再次投向燈火通明的祭壇。
殷雪凝突然開始不喜歡自己赤luo的腳心踩在大理石地面上所感受到的那種徹骨的冰冷,她想轉身離去,但她做不到,因為莎樂美就在她身後,她知道莎樂美現在正拿著殺死聖約翰的那把鋒利的尖刀,或許,刀尖上還殘留著聖約翰的鮮血。如果她轉身,莎樂美會拿刀割她的,就像她無情地割下聖約翰的頭一樣。
剛才那兩只領路的蝙蝠撲扇著翅膀飛到了祭壇前,在明亮的燭火中漸漸變得透明,最後無聲無息地消失在空氣中。大廳裡,蠟燭燃燒的氣味越來越濃,其中似乎還摻雜著某種奇怪的味道。殷雪凝輕輕吸了吸鼻子——這種味道很熟悉——卻想不起自己在哪兒聞到過它。
看!仔細看,令人激動的場面就要出現了。莎樂美僵直的手指像一個插在路邊的簡易路標,從她嘴裡噴出讓殷雪凝窒息的酸臭味。
祭壇上,受難的耶酥像開始起了一點小小的變化,殷雪凝的目光被它牢牢地吸引了過去。先是耶酥頭上荊棘刺冠下的肌肉,接著是他的雙眼、鼻孔,再下來是他的嘴角,緩慢地流出一股股殷紅的鮮血,瞬息之間,他身上的肌膚也一寸寸地爆裂開來,發出輕微的“噗噗”聲。血,越流越急,染紅了整個十字架,又“叮叮咚咚” 地滴落在大理石地板上,逐漸浸潤到了殷雪凝的腳下。在這一刻,殷雪凝驟然想到,她剛才聞到的那種味道就是血腥味。
馬上停下來!我要離開!我痛恨鮮血!殷雪凝朝著祭壇的方向喊道。
不可能,既然已經開始了,就不可能停下來。莎樂美幽雅地翹起小拇指,用食指肚溫柔地掂起殷雪凝的下巴,那口氣就好像一個耐心的母親在哄著一個哭鬧不止的孩子。
不要再繼續了!我害怕!殷雪凝神經質地搖著頭,聲音已近乎哀鳴。
血似乎已經流乾了,耶酥被血液包裹的身體忽然變成了白色,那是一種幹凈得太過蒼白的顏色。他艱難地抬起了頭,漆黑的雙眼失神地看向殷雪凝。殷雪凝正欲避開他求助的眼神,卻驚恐地發現,那個被殘酷地釘在十字架上的男人哪裡是耶酥,他分明就是齊子健。
子健? !怎麼會是子健?殷雪凝感到胸口一陣錐心的刺痛,她不假思索地張開雙臂,想要沖上祭壇,在更可怕的事情發生之前將齊子健救下來。這種沖動是如此強烈,使她不顧一切,甚至忘了身後可怕的莎樂美。然而,她在邁動腳步的時候才知道,她所做的努力都是徒勞,她面前彷彿有一面透明的玻璃墻擋著,她根本就無法穿透,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齊子健受苦。
沒用的,你接近不了他,因為你不過是在看戲。莎樂美以一種朋友聊天的語氣笑著對殷雪凝說,她的手輕輕搭在殷雪凝肩頭。
你還要玩什麼花樣?殷雪凝憤怒了,她含淚盯著齊子健,雙手緊緊地揪住胸前的蕾絲花邊。
根本就用不著莎樂美出聲,眼前象放電影一樣出現的一切已經回答了殷雪凝的問話。從十字架的後邊走出一個右手握著尖刀、穿黑色拽地裙的女孩子,當她昂著高傲的頭顱走進燭光中時,殷雪凝兩腿突然失去了所有力氣,雙膝一軟跪倒在地上,她大張的嘴和圓瞪的雙眼幾乎佔據了她整個臉,眼淚開始滾出她的眼眶。
不必驚訝,那確實就是你。我早說過,我們是一樣的人。莎樂美俯下身子,將冰冷的雙唇貼在殷雪凝發燙的耳廓上,嘴裡甜膩、腐爛的氣味令人作嘔。
祭壇上出現的那個女孩子確實就是殷雪凝本人,她空洞的雙眼中沒有絲毫感情,堅毅的嘴角掛著一抹殘忍至極的冷笑。她來到十字架前,高高地舉起了手中的刀,身體像是被什麼託了起來,緩緩上升,直到她飄逸的黑發遮住了齊子健疲憊、痛苦的臉。刀子在空中揚起一道閃亮的弧線,帶著“嗖嗖”的風聲飛快地斬向齊子健的脖頸。
殷雪凝開始尖叫——謝天謝地,是在夢中,而不是在現實中,否則她會把所有人都給嚇壞的。
你是個冷血的女人,你沒法逃避,該發生的終究會發生的。當祭壇上的殷雪凝提起齊子健滴血的人頭時,莎樂美在殷雪凝身後輕聲說,她的聲音中已沒有微笑,冷冰冰的象寒冬臘月封凍的水。記住,你跟我是一樣的,你就是我的化身,你也……
殷雪凝全身一震,醒了過來,她的臉濕漉漉的,連著睡袋的枕頭也濕漉漉的,她剛才一直痙攣地抓著那隻枕頭,貼在臉上。浸濕枕頭的也許是汗水,也許是淚水。
“……會跟我有同樣的結局。”殷雪凝喃喃地念出了聲,她緊張地咬住了下嘴唇,膝蓋蜷到胸前,一陣陣地發抖,依稀記得夢中的莎樂美最後那飄蕩在虛無中的聲音。
或許是感覺到了殷雪凝的異樣,齊子健翻了個身,在他的夢中含混地問:“怎麼了?雪凝。”
“很好。”殷雪凝努力保持鎮定,“我……沒事,你睡吧。”
就算還沒完全清醒,齊子健還是十分關心殷雪凝,他從睡袋中抽出一隻胳膊,將溫暖的手掌搭在殷雪凝汗津津、冷冰冰的額頭上:“出這麼多冷汗,是不是做噩夢了?”
“真的沒什麼,好像是做了個夢,但是一醒來就忘了。你不必擔心我。”殷雪凝撒了個謊,慢慢放鬆肌肉,用手背擦擦臉,等著噩夢離開他,等著震驚的平復。夢中一幕幕可怕的場景的確在離她而去,但令人驚訝地緩慢。
齊子健無力地縮回手,夢囈般地咕噥了一句:“哦,那你也快睡吧。”
到明天它就會煙消雲散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