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ne 5, 2008

「金鎖記」觀後感 May 2, 2008



坐在公車上往城市舞台的途中,手上仍翻閱著張愛玲的小說,金鎖記雖已讀過數次,但每一次每一次讀的過程,都是那麼驚心動魄,我幾乎無法預想這樣的腳本如何搬上舞台。

  「三十年前的上海,一個有月亮的晚上……我們也許沒趕上看見三十年前的月亮。年輕的人想著三十年前的月亮該是銅錢大的一個紅黃的濕暈,像朵雲軒信箋上落了一滴淚珠,陳舊而迷糊。老年人回憶中的三十年前的月亮是歡愉的,比眼前的月亮大、圓、白;然而隔著三十年的辛苦路往回看,再好的月色也不免帶點凄涼。」張愛玲幾筆就輕易地帶出了故事的蒼涼美感,且接下來以「月亮」、「月光」印出人物不同的心境,也作為時間的過峽。安祈老師曾說過,改編為戲劇時的兩大方向為「詩情」與「世情」,而李小平導演也承認,導金鎖記最困難在於挑戰張愛玲小說的美學意象,(然而這卻也是最享受的)。
  令我驚訝的是,金鎖記不以張愛玲小說中淒美的旋律開場,而是以大宅院中眾人的竊竊私語,以及七巧對自身的詰問交錯展開,唱詞曲文的寫作,不是小說意象的轉譯,而是戲劇的自我創造。當我正期待七巧把「十二月小曲」按正軌唱完的當下,曲子在五月石榴火紅的高點上戛然而止,「你叫我什麼名字?我的名字?七巧?我叫曹七巧?!」好像是藉由旁人來驗明正身般,這樣相互究詰把七巧拉回現實的處境中,而我也從張愛玲的小說中跌回劇場的座位上,曹七巧的生命是這樣真實的上演了。
  劇中少了原本串連整個時序的月亮,這樣子該怎麼辦呢?戲看到最後,暗暗嘲笑自己真是多慮了,也為整齣劇以「鏡子」作為切換時光場景的手法叫好!以半弧圓狀的道具作為鏡子的象徵也著實巧妙,若真把一面大鏡搬上舞台,味道可要少掉好幾分。兩場婚禮的交相鏡照,這面抽象的鏡,映照出七巧當年的抉擇、眼下的幽憤,及未來的悲劇性:當七巧回憶起出嫁前夕對著鏡裡的自己自我審視時,鏡子彷彿巧妙的讓七巧與小劉維持一個適當的距離,小劉原本是七巧的另一個選擇,而他從頭至尾卻都只是在七巧的意識中游移,這樣既真且虛的情愫,怕是只能永遠蜇伏於七巧的幻想中;而在三爺大喜之日,七巧現實渴望的愛情也完全落空了。藉由鏡子這個空間符號,折射出主人翁內心的極灰極冷,與三爺婚禮紅暈滿堂的極熱形成對比。運用與鏡子的對話,除了時間廣度的延伸,角色生命經驗與處境的重疊,也一層一層被揭示開來,參雜疊映虛虛實實之間,似乎又複雜的交融在一起,不可分割了。
  當曹七巧唱出:「我心中,原也是,清明如鏡,半由運命,半是自身。」時,我除了為七巧命運式的墜沉無能為力外,也為她對自己能掌控的選擇一再套上枷鎖感到懊惱,甚至要生氣起來。當曹七巧像著了魔似的,把女兒長安推向長椅,打折了腳,「要教兒足似弓月步步難!」而將腳布一彎一繞緊緊纏在女兒的腳上時,彷彿也一步一步逼著自己走進黃金枷鎖裡,她的整個生命也像被打折了、被纏的死緊變形似的,不可逆的消磨下去了。當上半場結束前,紅光一打下來的瞬間,我整個人幾乎快被嚇呆了。坐在舞台左前方,眼睜睜看著這樣一個驚悚的動作持續著,舞台上的曹七巧直愣愣卻又漾著幾分溫柔的兀自摟緊女兒的腳,繞花纏線,音樂轉為安靜,看似要收束這樣劇烈的爆點,但是安靜中裡有藏著幾分的森冷,詭異極了!
  另一個讓我覺的驚悚的聲音是,始終處於陰暗角落的姜二爺的木魚聲與咳嗽聲,木魚沉穩呆板而空洞的敲擊,讓人覺得毛骨悚然,這種簡單的聲音反而帶有穿透的力量,直要看穿這大宅院中每個人的思量,越加急促的敲擊,彷彿越急切的要預告下一個波瀾的興起。而那聲聲咳嗽中的陰鬱,著實帶給人好大的壓力,好似下一秒就要窒息,就像編劇照雪君說的:「這一秒到下一秒間,竟是一世紀之久。一世紀的等待窒息瞬間。」
  整齣劇的細膩除了表現在演員小細節的眼神、語態,甚至呼吸之外,許多場景與動作的安排並非巧合,而是導演與編劇的用心鋪陳。許多場景幾乎都是「一對」的:兩段十二月小曲、兩場婚禮、兩場麻將,然而情境卻都不同。第一度打麻將,是真真實實的攤桌擺椅,可是什麼是真的?什麼是假的?桌面之上的曖昧,桌面之下蠢動;檯面之上眾人在社交場域的攻防戰略,檯面之下私人內心情欲的波瀾起伏,彼此皆有意無意的互相探測。第二度打麻將,卻改成虛打,大奶奶、三奶奶、芝壽的母親與七巧四人斜向排開並排半蹲摸牌狀,真是逗趣!虛為打牌,實卻為審判在另一個房間(空間)的兒媳婦芝壽,本應為背後的批評,這樣的場景配置卻讓我把每個人物的臉部表情看的一清二楚,一時半刻,也不知該為這樣大剌剌的話語作何反應。姜季澤前後兩次挑弄七巧的鳳文耳墜,也分別挑起不同的心情:第一次是情鎖之下的欲,第二次反而是金鎖之下的恨了。戲末,七巧在第一幕戛然而止的小調依舊唱著,但再不能成調、唱不完了…。

「三十年前的月亮早已沉下去,三十年前的人也死了,然而三十年前的故事還沒完-完不了。」不只是張愛玲小說本身留下這餘韻不絕,走出劇場,感受到魏海敏確確實實地把曹七巧演活了,就算她形體上已死亡,然而精神卻牽藤帶蔓的攀住與她生命中瓜葛分不開的人,以及僅僅是作為一位觀眾的我。三小時前,舞台上還是一個青春貌美心氣兒高的七巧,然而三小時後,路也遙遙,夢也迢迢…。

0推薦此文章
Today's Visitors: 0 Total Visitors: 59
Personal Category: 書本 電影 音樂 Topic: feeling
[Trackback URL]

Reply
  • 1樓

    1樓搶頭香

    喔!!
    大推金鎖記
    魏海敏真的演的超棒的!!!
    整齣戲就是讚!

  • singin125 at June 9, 2008 01:24 AM comment
Post A Comment









Yes No



Please input the magic number:

( Prevent the annoy garbage messages )
( What if you cannot see the numbers? )
Please input the magic number

誰來收藏
Loading ...
unlog_NVPO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