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蜜的投降 不就是愛錯人而已嘛

這是我寫東西有史以來，遇到諸事不順，最卡住的困境。

不就是愛錯人而已嘛，誰沒有談過戀愛，誰沒有愛錯人的曾經？這種題目根本隨便路上抓個路人來問，都能講出落落長一串戲劇化又傷心悲慘的經歷。要不然，就算只寫自己的陳年戀愛史，那一大堆我愛的他不愛我、我不愛的他又愛上我、好不容易愛來愛去兜在一起，最後又因為相愛容易相處難，弄得個性不合要分開，這不都是愛錯人，血淚斑斑的過去?

我還可以延伸論述愛錯人對人生之必要性，勉勵大家錯的不去好的不來，面對生命逆境，我們還是要正面思考，你看那愛迪生發明電燈之前，還不是經歷過一百多次實驗失敗的黑暗期。

於是，文思泉湧的我至少起了五個不同的開頭，寫寫改改打出十頁滿滿的內容，其中不乏舉證歷歷、文藻看來優美、論點鏗鏘有聲、語調故作幽默風趣的文字…我寫了又寫，改了又改，弔詭的是，這原本我以為隨便寫都會很精采，不費吹灰之力輕鬆愉快的題材，搖身一變成為無底深淵，讓人越寫越雜亂，越寫越空白，我發現自己怎麼寫都是表面話，始終無法抓住真正想傳達的東西，將心裡的話，講出來。

必定是我內心的焦慮，引發生理上的抗拒，我開始連續失眠、接著因為疲勞過度引發落枕，整個肩頭頸椎僵硬疼痛，症狀越演越烈，最後嚴重到行動不便，只能躺在床上休息，不但無法動筆，腦中只剩一片空白。

我這莫名其妙的人生，似乎總難擺脫那極為戲劇化，可笑的困頓因子，當這令人絕望，彷彿根本不會痊癒的痠痛終於好轉，我的電腦又無緣無故發生中毒跡象，在不斷開機關機磁碟重整軟體重灌的惱人過程中，我的憤怒與悲哀完完全全爆發出來，開始抓狂的我，覺得寫作這回事根本就是自我找碴自我虐待，折磨自己搞得腸思枯竭精神耗損，這一切，究竟所爲何來?

「不就是愛錯人而已嘛，有什麼大不的？」我的老公對我喪失理智般的咆嘯抱怨，始終理性客觀，微笑以待。「妳就寫自己過去愛錯很多人的經驗，不就好了？」

「我哪有愛錯人？」像動物防禦本能般，我立即猛烈回擊，「那不過是兩人相遇的時機點不對罷了。」接下來本人嘮嘮叨叨，一如個歐巴桑囉唆解釋個沒完，我說，人不是都會成長，誰不會改變，現在不適合不代表以後不適合，你難道沒想過或許世上根本沒有愛錯人這種事，這全都是彼此認識的時機點不對，叫做此生無緣或是有緣無份，你沒聽過悲嘆的情歌這麼多，講的全部都是這滿坑滿谷，愛情的悲哀。　

「是嗎？」老公好整以暇，言簡意賅，「從結果來看，就是愛錯人，最後才沒結果啊。」

「啊。。。」如同中了暗箭動彈不得，我的腦中有如點燃鞭炮一串，轟轟轟不斷爆破炸開。難道我這一切看來船過水無痕，刻意雲淡風輕的豁達與自在，充其量不過是模糊真相，欲蓋彌彰的煙霧彈？其實我壓根不想承認自己真的愛錯人，如果沒有結果的愛情都算錯誤，那麼我這要是對的、要是夠好的、要是眾人鍾愛的，又該怎麼辦?

我真的錯了嗎？我不就只是愛了？我原本以為那浪子般的男人瀟灑不羈，不顧一切無拘無束的生活最自由自在，誰知道我對漂泊的人生水土不服，習慣穩定與依賴；我也曾經以為溫吞體貼敏感的男人會是Mr. Right，卻發現與他在一起的人生了無新意，太過無趣平凡；還有那個愛混夜店的頹廢男，曾經給我最最浪漫唯美的戀愛，卻沒料到骨子裡是個不切實際的混蛋，這傢伙恐懼承諾膽小如鼠，絲毫沒有定下來的打算…

現在，我有兩個選擇。我可以爲了捍衛那師出無名的驕傲與自尊，頑強到底打死不認自己愛錯人，我也可以爽快承認，好啦。愛錯人又怎樣，跌跌撞撞的人生，還不是有其跌跌撞撞的美感，看老娘現在活得多好，愛錯人的女人也可以找到好老公，生出一個可愛的小孩。

更何況，都是那麼久以前的陳年往事了，現在還猛鑽牛角尖，會不會太好笑一點啊?

不就是愛錯人而已嘛。

就讓愛錯人之最佳女主角來告訴你，就因為曾經痛過哭過翻滾過，我更清楚自己適合什麼樣的人，喜歡什麼樣的生活，想要什麼樣的人生。

那些一開始就愛對人，從來不曾迷惑，不必摸索，不會犯錯的人，想必過著一種極有效率、有條理的人生吧。只是我想這樣的人，聽到悲傷的情歌，應該不會有太大的感動，讀到失戀的詩句，也不會感同身受哭出來，面對人世間的聚散離合，或許也無法深切體會，無法真正暸解，愛對人，好幸運，而愛錯人，其實也可以讓自己的人生，很完滿。

人對犯錯這件事情戒慎恐懼，其實，嘗試錯誤失敗再來的過程並沒有什麼大不了，你沒有自己想得那麼脆弱，心碎可以用強力膠補起來，補好的心雖然有些微殘缺，也可以運作可以再愛，幸福不會因為你曾經愛錯人，就永遠不再來。

跌跌撞撞的生命，才會有深度，而愛錯人的人生，才精采。



(本文Joyce發表於AAngel 2007年六月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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