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裡跌倒 那裡站起來
這個禮拜,我們開始進行生態產業的監測、記錄,主要路線是小鬼湖林道,將來會延伸阿魯彎古道,聯結舊好茶,也希望與吉露產業結盟。
一級棒的工作團員,有可敬的阿禮獵王盟主,末代獵人〈有戴花的喲〉、貢龜獵人、業餘獵人、還有溫柔的獵人….他們在生態保育的普世價值浪頭前,參與這項巡山監測的工作,轉型在一念之間,無非是要保護這片土地,延續山居古國的脈動,永續經營家鄉。從小互動的土地,環境價值隨著時代演變,不變的是自主生活的心聲。
山林知識與經驗的分享,誰會比他們更適合當解說員呢?
「孩子,你到底是怎麼想的?留在山上吃甚麼?」
一語道盡時代變遷的辛酸無奈,近20年來,在阿禮67戶家庭,每日平均約43人長住山上,老人佔4分之3。今天,有幾位老人家專程回山上丈量家屋,以為遷居備項的數據。他們對留居山上的邦得勒這麼說。
我聽說企業家郭台銘未來要在山下新居地蓋一個先進的工廠,讓遷村的族人有一個賴以為生的基礎。這是很好的構想,但是格局可以再放大一些,手法更細緻週延一些吧。比如在學子教育、人才培養方面,何不在新居地設最好的各級人才養成學校,跑在時下被罵臭頭的教育制度前,真正因材施教快樂學習的環境,最好的教材、一流的師資。培養健康的人本觀念,將來在多元社會裡,不管在山上、在平地,各個角落,人人都能互相傳播美麗的生活經驗。
今天,「管重建的」中央及地方官員,大陣仗的到安置所舉辦「特定區域」劃定諮商會議。會後,阿禮居民當場要求完成劃定作業,有49戶簽字同意遷村在平地取得永久屋,原鄉完好的房屋被允許放農具,不准居住或過夜。另外15戶拒絕遷下山。
「建地、建物還是你們的啊,政府也沒有要徵收,你們到底在想甚麼?」「這些動作只是一個程序向上頭交待嘛。」「取得永久屋後,政府久了以後沒有那麼多精神管你們回不回去山上住啦。」來自會場外諸多的點化、暗示淺顯明白,真叫我們心中五味雜陳。不知道是很牛還是很漿糊?最後,還是沒能頓悟,堅持選擇連我們自己都不明白的道理─名正言順,理直氣壯的留居阿禮。
泰德說:「不管我們這樣的決定吃不吃虧,現在,我的心裡很踏實。」
每雙周逢二開自救會,我和泰德會從阿禮匆匆下山,最近,在安置所我們總是感覺熱絡的老人家變冷漠了,中年的哥兒們打招呼顯得客氣簡短。有人傳說我們的立場影響其他想遷村的人取得永久屋的權益和進度。還好這個遷村意願操作方式已從多數決,改成依個體戶行使自主權,很欣慰有了這個尊重少數意識的作法,也為我們從害群之馬的罪名中解了套。
昨晚,將入睡恍惚中聽到泰德喃喃的說:「秀慧啊,為甚麼我們的日子總是在不安中喘息…」為了遷村問題,泰德像隻困獸般,風吹草動都讓他感覺危機四伏。那是我們聽到巴代表在他的家裡招集上部落第三、第四鄰的鄉親,宣揚部落遷村發展理念,是他一直積極推動及信仰的部落遠景。上部落未被標定為危險區域,我們可以名正言順的留下來,想要擁有永久屋的居戶也有選擇個別被劃定特定地區的空間,令泰德不安的是事情還在操作中演變。
意識如水擺蕩著,向繁華平地傾斜的人口,讓我們深感無力。因為,我們完全沒有優渥的表面條件挽回流失的心,而我們也鮮少以長篇道理意圖說服鄉親改變意念,撤離以來,遷村議題在阿禮不似其他族群的災區般風風雨雨,大概是阿禮沒有經濟農業的發展環境好眷戀,而我們推動的生態產業路途遙遠,鄉親無法想像和等待,也不符通俗社會追求的質與量吧。畢竟,人各有志。
八八水災的當頭棒喝下,危機也是轉機,更讓我們認知地球資源不能予取予求。我們有信心建立一個節能減碳綠生活的典範社區,在生活機能、土地利用、地形特質、區域氣候、保育政策、國際環保趨勢及社區安全監控等等切身問題,再再都是居民今後應該更嚴謹配合與面對的新生活概念。
未來,除了公部門的基楚安全建設是社區的重建項目外,我們知道與大自然共舞是山居生活的常識,這也是過去一年多來我們一直努力營造的部落產業內涵,在屏東科技大學森林所美惠老師的團隊輔導下,取得林務局計劃性的持續支援,推動「社區林業計劃」生態保育休閒產業營造,以建立生態、生計、生產三生一體的山居部落的發展模式。
留在阿禮約4分之一的16戶居民,將形成更緊密的生命共同體,「留下」是一種對山林的依戀,是對生活質量取捨的堅持,也是對魯凱族在阿禮的先祖先賢們山居精神的仰慕與不捨。我們也將在這樣的願景下,維護自然資源,兼顧實用與美學,形塑部落產業。永續經營生態休閒產業,重新站起來。
今天,重建委員會再度派相關部會委任代表及專家學者們來阿禮,進行災區「特定區域」的劃設,雙方務實的溝通下,我們守住阿禮最後的堡壘─Balio上部落,化解這個山林部落有史以來面臨存亡危急的歷史之難,尊重與諒解是雙方達成共識的基楚。
Wumawuma下部落被劃設為不安全「特定區域」,由於上下部落的災情不同,身為上部落的我們無從設身處地為其發聲,看起來下部落的鄉親們似乎早已達成遷村共識,現在,只能就已成的事實去爭取遷村相關的最大權益,例如永久屋的建地所有權、地上物的自由處分權、分戶需求....等等。
至於Balio上部落中有想遷居平地的個體戶,我們有義務向相關單位咨商協調,希望政府為鄉親們考量。
我們無法像都會一樣,把家當物品般流通,在爭取空間的人性化過程中,有著象徵性的社會自我肯定,更是經濟遊戲的媒介物,換屋活動因而樂此不疲,我也曾經在那樣的環境中擁有了大樓中的18坪小窩和債務,當我要離開時,只能對自己在都會潮流裡的無能低頭,就像清空的牆壁蒼白一片。
穌木古家屋是50年前,在阿禮一次大遷徙運動中留下來的房舍,那是原屋主以幾代心血建立起來的小小石板屋,為了追求更豐饒的謀生環境,屋主舉家跟隨其他半數村人遷離了祖居地,越過山脈到台東的金峰鄉定居求發展。泰德的父親購買下來,以來自高雄多納部落的祖母娘家名號「穌木古」命名以玆紀念,也是魯凱家屋名號傳承的文化習俗。將之建構成這個小家庭溫暖而安全的基地。之後,在泰德退伍後入職場,積了一點錢在20年前將其「局部漢化」了一下;其後幾年又做了一些室內的修修補補的小規模工程,以符合時下的空間、衛生及安全的標準。
五年前又花了兩年多的時間,親手整修成現在接待旅人的家院規格,既不大也不華麗,但絕對讓來訪朋友有擁抱自然「大口呼吸放輕鬆」的感覺,泰德堅持在傳統領域的祖居地裡建構他的深情天地,讓世界走進來。
今天,莫拉克重建委員會來了7個組員做部落安全勘驗的復勘工作,大約花了一個半小時走完上下兩部落,我方在場人員只有村長、泰德和我。下部落明顯的災情是不爭的事實,但是上部落不同於上次的勘驗結果,也被列入不安全區域,讓我們難以接受,泰德更是又急又氣的當場抗議,攔住他們理論及要求更精確的勘驗。當下也對鄉公所派來陪同勘驗的公共工程技正暴起衝突,泰德在落井下石的言語嘲諷下不再克制自己對這位大漢人技正的反擊〈大概是八八水災前不久泰德到衙門抗議部落排水工程設計有問題而冒犯了他吧。〉,真不知道要佩服泰德的勇氣好呢?還是要持著一貫對衙門小吏敬畏的心態好?
勘驗人員走了之後,我們回到家裡覺得極度惶恐不安,我們會被強制遷離不能再居住在部落。泰德語無倫次的對我發表他自己對上部落的安全認知,直到晚上還無法跳脫「安全」、「不安全」的思維裡悲哀的嚇唬自己。躺在床上輾轉難眠,思慮著我們要何去何從?模擬各種與政策對峙的溝通方法,想著殺出重圍的可能。我們也在重建委員會的決議書面記錄中找到一絲有利的模糊空間,我告訴泰德不要那麼悲觀,事情不是如想像中那麼糟。
永久屋的美麗藍圖從來不曾激起我們兩人對它的憧憬,生命如果只是在集體秩序中日復一日的追求「柴米油鹽」,那,大自然又為誰而存在呢?離開阿禮我們還能擁有甚麼快樂的元素?
二度回阿禮,待了兩個禮拜,這次經工地搶修人員建議改走上方坍塌處,雖然路程縮短了許多,但是簡直像玩命,要不是進退維谷的當下,我是拒絕開這玩笑的,到了對岸回頭撂話:「路沒修好不下山」。
沒有電的生活體驗,讓我們想像未來留居山林的可能性,在星空下我們一面喝茶一面談著物資缺乏及生活機能不便的往後,要如何簡化種種需求,其實,兩個禮拜以來也讓我們漸漸習慣摸黑的生活環境,我們討論節能減碳的生活實踐,有別於供電充足的往昔,發現山居生活的另類契機,就是回歸自然,夜間的生命力在周遭活動著,星空的天文知識更是迷人的探索寶藏,冷涼的秋夜裡,戶外的爐火,讓我們在不一樣的話題裡品味夜的美,夜的靜。
在重建條件未明朗的狀況下,政府與民間的認知未達成共識,很多的問題還未浮現,看來到拍板定案應該還有很長一段時間。不過,對泰德和我來說,生活意義建構在阿禮。紅塵殺過來的我們,沒有甚麼能改變我們的主意,山上生存的實務問題才是要面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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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ealed (Dec 2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