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錄)黃宜君父親的名片
昨天在看到黃宜君的文章,這是第一次聽到這個名字,但著實驚艷於她描寫感覺之細膩,文筆之精采,所以刻意要記下她的名字。昨天,卻沒注意到,在她的生年之外,革少還加上了訖年。今天,一個從事司法工作的朋友寄來了這篇文章,才知道她也是司法官的子女。希望自己也能以此篇文章為榜樣,做好一位司法工作者的本分
父親的名片
黃宜君 <1975-2005>
(原載於幼獅文藝)
長年以來父親的名片一直深藏在我的皮夾內袋。我極少取出來示人,介紹:這是家父。儘管我非常以父親為傲,父親卻希望家人儘可能地 低調,不張揚不炫耀,不引起旁人的注意。直到父親再一次調職 ,新的名片印製完後,我才想起舊名片還躺在皮夾的底層。
父親經常調動。在他的司法官生涯裡,他不斷地面對不同的職銜 、不同的城市、不同的氣候與不同的人事,因著緯度的改變而決定行李 的重量和西裝的質地。父親上任的時候總會給我一張新的名片 ;官式的雪白珍珠紙,工整墨黑的標楷體肅雅地印著父親的職稱與姓字 。這樣的名片總給與我一種恆定不變的安全感,彷彿無論父親在這座島 上多麼遙遠或陌生的縣邑面對荒寂惡寒的人性種種,他仍然在我的身邊 為我擋去世間邪祟。
父親總是忙碌的。
關於父親最初始的記憶便是父親伏案趕寫書類的身影。經常是深夜了 ,我沒有人陪總是吵鬧著不肯入睡;母親半哄半騙地懷抱我 ,生怕我吵了父親工作。然而真的是深夜了;迷濛中我不曾有父親就寢 的印象,白日裡醒來,父親一早就離家上班了。二十七年來猶然如此 ,直到農曆年前我倦極返家,驚覺父親已是滿頭華髮。
我問他:「你累嗎?」
父親說:「這是我的本分,怎麼會累呢。」
然而我知道父親其實是累了。多年來嫉惡如仇的父親守住他的戰線沒有 一點動搖與懼怕,高宦巨賈過眼雲煙,廟堂朝班聚散如流水浮光 ;他清晨即起坐在辦公桌後執筆捍衛他的真理,天黑很久以後我看見他 靜靜地回家,一言不發掌起桌燈,成落的文件堆疊在他腳邊 。無論他名片上的職銜如何轉換,父親從不應酬,沒有私交 ,不許家人名下有存款以外的財產,絕不收禮,家中不待客 ,也極少有任何往來。這麼多年後父親仍堅持他的一切原則 ,即使現在他並不高坐在舞台中央,名片上換了沒那麼烜赫的職稱 ,身邊的擾嚷喧囂倏地靜下來,他仍然準時上下班,努力處理手中每一 件工作。他並不要求上位者明白這一切;他自己明白。
父親在T縣執法的時候我和母親一起住在宿舍,一天晚上我在浴室滑倒 摔折了牙,巾帕衣褲上大片地濺著血。父親急了,立刻送我去醫院 ;偏偏急診室裡人滿為患。父親站在我身邊一言不發 ,他沒有找來任何人送出他的名片,他不要人知道他的身分給我特權 ;我心裡明白,告訴他我沒有大礙,並不嚴重(事實上也真的是如此 ),要他放心。我何嘗不明白他的心焦。直到我上了手術台 ,平日不苟言笑的父親忽然撫著我的額頭:「你最勇敢了。 」我這才真的覺著痛了,眼淚止不住地掉下來。醫師過來拉上隔簾說要 動手術了,請父親在外頭等;針頭刀械鏗鏘撞擊間我聽見父親在簾外來 回踱步,然而我沒能忍住縫線的疼痛仍然迸出哀嚎;事後回想父親隔著 布簾聽見該有多擔心,我愧為他的女兒。
一年前父親調任現職的時候我從皮夾底層找出舊名片 ,放進蒐集父親歷來名片的盒子裡。我想我此生大概都不能完全明瞭 ,方寸大小的木盒裡,泛黃起皺的珍珠紙片記錄的是父親怎樣煥發的青 春與輝煌難忘的年月。
(原載於幼獅文藝)
深冬的夜晚,我在城市的高樓上以夜色為底反光留下的影像 。我並不想念誰,也不記憶任何時光的殘餘﹔這一年的冬末 ,我只是離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