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ugust 27, 2011

汪文創.篇名:鑰匙

篇名:鑰匙

天啊!這一定是我最糟的一天!

我躺在床上。
天花板還依稀見著灰塵抹去的痕跡。兩天前,我用沾了水的舊布巾,赤腳踩上桌奮力一擦,那六十幾年的老房頂,經這般「胡搞瞎搞」,留下條條如銀河甩尾的優雅曲線。
美則美,但嗅不到自然星空下那股濕草味兒。
睡夢間,彷彿看見那堆積厚灰從天而降,它們如病毒般蔓延,攻佔了我的鼻、我的耳、我的舌、我的眼…
黏膩汗水跟著浸濕棉衣,我試圖效法英勇救難犬擺動四肢,流沙卻如漁網似地團團包圍,並使力將我扯下。
我的心,也跟著墜入萬丈深淵。
我繼續躺在床上,眼皮底下的雙珠滾動-
很顯然,我睡得不香。

09:15 AM 這是我睜開眼看見的第一組數字。

現在時刻:10:15 AM

「這蛋餅真難吃…」我小聲嘟囔著,拿著電視選台器的手沒有停下,流連在電玩畫面的弟弟卻突然轉過身。
「有得吃就不錯了。」
我苦笑,不語,看著他繼續與電腦遊戲的背影,拿起冷掉的豆漿輕啜,任齒間嚥下這滿溢澀味,客廳忽傳來某個熟悉聲響。
叮叮,叮叮。
我將話筒拾起,輕問:「喂。」。
「嗨!」電話那端傳來某個熟悉,而且熱切異常的聲音。
站在彼端的我,冷不防地深吸口氣。
聲音也有表情,這是我多年來的堅信的道理;想要騙過別人就要先騙過自己,這更是我歷經波折後的體悟。
思即此,我立刻露出極其親切的招牌笑容。
「是…表姐啊!」
「哇!妳怎麼知道是我!」聽到這句,我忍住翻白眼的衝動。
隨後,悄悄戴上某張騙人的假面:親切大嬸模式。
「嘻嘻,一聽就知道是妳啦!我們從小玩到大耶…」呱啦呱啦,連自己到底說了什麼也完全不記得,耳中只聽到表姐呵呵、呵呵的陣陣笑聲。
該切入正題了。
「唉呦,這麼早打電話來,怎麼了?」
「我們在奶奶家,等等一起吃中飯吧!」
「哇!太好了!幾點?」
「約十二點半好了!提早慶祝父親節!」
「唉呦!我肚子都餓了!」我盯著那杯見底的豆漿,還有握在手中咬了一半的漢堡,繼續說著違心之論。「那…等等見囉!拜!」這一聲再會說得異常響亮,連我都不住為自己叫好。
喀啦。
輕輕掛下電話,凝結在臉上那未卸下的僵硬表情諷刺著我。
「老弟,準備一下,十一點半從我們家開始騎腳踏車…」我朝著弟弟溫聲交代,麻木地上樓,洗臉,化妝,擦防曬,換衣服,綁頭髮,挑外出包…
真!是!夠!了!

現在時刻:12:20 PM

我停下腳踏車,鎖好。
緩緩擦拭了那顆正在滴入眼睛的汗珠,正中午在豔陽下騎了約半小時,早上特地選的棉衫早已被臭汗浸濕,這已經是我今天所換的第三套乾淨衣服。
媽的!大太陽底下騎啥屁腳踏車!
夏季的北部又悶又熱,這個城市並不適合人類居住。
每每到了這時節,我便會幻想五十年後,因為缺乏能源而沒有冷氣,不環保又浪費資源的地球人最終之悽慘死狀。
「我們來了!」
我高聲喊著,臉上表情與內心截然不同,一派安祥歡樂。
入到大門邊,跟表姐、奶奶等人打聲招呼後,才望了望忙近忙出的冷氣工人,站在一旁的老弟卻突然開口道。
「YA!裝新冷氣!」
是啊!奶奶家裝”更加”嶄新的”新”冷氣。
你也許會問:那…舊得那台,不是還挺好使的嗎?壓根沒壞的機台幹麼好端端地替換掉不用?
而我會這般答道:是的,那台冷氣是沒壞。完好如初被卸下後,這台才還八點五成新的分離式冷氣會是運送到我家,專門裝給我家那位坐吃山空、人見人惡,完全被寵壞的不孝子來使用…
對了,不孝子並不是指站在我身旁,那位只知道打電玩的弟弟,身在傳統式的家庭,我想聰明如你絕對猜得出答案。
長孫如寶,長女如草。
真!是!夠!了!
現在時刻:03:10 PM

我覺得肚子很餓。
飢腸轆轆的等了將近三小時,在吃掉了三分之一盤的水梨,還有和表姐分享一連串我不成熟,幼稚的愛情觀後,總共大笑超過五百回以上…
這些詭異無趣的話題,消耗了我僅存的腦神經血糖。
我想我餓得能吃下一頭大象!
抬眼看看時鐘,走上樓去向大人詢問:「早就超過三點鐘了,這台拆下的冷氣恐怕趕不及來到我家安裝…」我放慢音量,不慌不忙地輕皺眉頭,順便露出困惑的表情。
「哥哥剛剛說他要出門了耶!」
其實我更想說的是,他說他要出門去玩了耶!
補充一點。
這是不孝子要吹的冷氣。
但他”必須”出門,沒空在家”監督”冷氣工人的安裝過程。言下之意,我家若不想鬧空城計,也不想無故遭小偷損失銀兩的話…最好有人自願待在家哦!(但那位倒楣自願者絕對不等於不孝子本尊)。
威嚴無比,猶如老佛爺慈禧再現的奶奶瞇起眼:「明天那兩個肯定都會在家!」帶著金戒指的奶油手,很乾脆的「欽點」起我和我老弟的鼻子。
「明天在去裝吧!」
奶奶向冷氣工人交代著,矛頭又指向了我。「孫女兒,留妳手機給這兩位工人叔叔,明天會去妳們家安裝冷氣。」焦急的老臉上卻有些不放心,她想了一會兒,又不住叮嚀道:「記住,要看好啊!」"
我乖巧的點點頭當作應允。
垂下的眼瞼卻又另番暗潮洶湧的心思。
他要吹的冷氣干我屁事!
真!是!夠!了!
對了…我收回我剛才的話…
我反胃得幾乎能吐出一卡車ㄆㄨㄣ(廚餘台語,自行發音)。

現在時刻:03:10 PM

我盯著眼前各式美味的佳餚。
素飯套餐,翡翠炒飯,五香咖哩,大鹵湯麵,乾伴豆乾,香醇海菜,酸甜紫茄,脆皮濃湯…
表皮金黃酥脆,咬下會噴汁的黃金炸豆腐。
還有香氣橫生,初咬彈牙再咬回味的雪白杏菇。
還有滿滿一桌,說不出菜名,舌尖會上癮的可口美食。
請別懷疑。這是素食大餐!
我嚥下最後一口冬瓜枸杞湯,肚子卻像是壞掉的氣球般快爆炸,痛苦萬分的我擠出微笑,耳中卻不斷回盪著那揮之不去的刺耳呢喃。
這都是妳媽的不對…
這媳婦本來就不能這樣當…
就像變了一個人,當初我就反對她嫁給妳爸…
「快吃,快吃,好吃的多吃點。」我微笑,夾起被推到我跟前的美味,那些甜在嘴的味兒,不知怎地竟全變成了酸壞的苦味。
每場看似溫新的家庭聚餐,都像是場勾心鬥角的鴻門宴。
真!是!夠!了!

現在時刻:07:20 PM

「下週來我家房子玩吧!」
又......玩........?
我頓了大約零點三五秒,才即時反應過來,露齒對躺在沙發的表姐一笑。
「好啊!一定!」客套,這是客套。
才回應完畢,耳尖地聽到奶奶又補了一槍。「孫女兒,叫妳爹買車票,我們下週末就去!」
「是。」我快速露出喜孜孜的滿意笑容,手不忘假裝迫不及待地翻閱牆上的日曆。「下週末…七號跟八號。」確認玩日期與出席成員後,我躺回椅上。
魂魄飛走了一半,卻還是隨著表姐有一搭沒一搭的閒聊。
「妳說妳家的新房子,我應該去過啦!」去年受邀的酒會我還記憶猶新。
那間位於機能良好都市的單層樓大房,內有專屬吧台,房外風景可眺望高爾夫球場,一樓大樓懸掛著挑高透明水晶燈,大廳中央置放著銀白三角鋼琴的豪宅。
「不是那間啦!」
「不是?那是我沒去過的嗎?」我心理有底,卻還是配合地友善詢問。
「新買的啦!新的!新的!」
哇!
在房價飆漲的時代!
我能有幸欣賞有錢親戚家的第N棟豪宅。
我想我真是幸運!(真!是!夠!了!!)

現在時刻:10:30PM

我盯著緊鎖的自家大門。
眼底滿是錯愕,心理卻是在滴血。
這…是我家?
那個爸爸沒有,媽媽失蹤,哥哥混蛋,妹妹遠走他鄉,弟弟年紀尚幼,美好事物所剩無幾的…家!?
我拿起手機,露出嘲諷笑容,憑著記憶撥了男友的通話鍵。
「…我現在外遊蕩,有家歸不得,有門也進不去,完全無處可去…外頭還在飄雨…我以為…好,是我自己的錯,我不該自以為是的沒帶鑰匙,以為還有人會幫我開門…」疲憊地倚靠在自家牆外,望著燈火盡滅的家中。
空蕩蕩的前院,只有我孤零零的身影,和那些無家可去的飛蛾。
我想哭,淚水卻早已乾枯。
遠遠駛近的車燈,照出我形單影隻的沒落背影。
「笨女兒!下次不帶鑰匙,不救妳囉!」
「…媽!」我擦拭著那些從眼角滑落,藏在黑暗中看不清的淚水,快步奔上前。
冷不防地。
頭被重擊!
「就跟妳說放在花瓶裡,妳笨啊!怎麼沒看到我藏的鑰匙!」她擦拭著身上掉落的雨水,拿下安全帽。
「呼…害我拋下工作匆匆趕來…」抱怨聲始終沒有停止。「妳看看!鑰匙就在這!」她掏出鑰匙,忽然又得意一笑。
瞪了傻楞在原地的我一眼,伸手重擊我頭部。
「笨瓜,連鑰匙都忘記帶。」
這的確…
真是夠了…


但我真的好感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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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樓

    1樓搶頭香

    濃濃香淳酥脆的感覺,讓人感覺就是滿嘴幸福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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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高雄果豆家 at January 10, 2012 04:28 PM comment | Homepag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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