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
記憶中,並未有天色如此明亮的清明,潮潤的金紙似乎暗示近日天候,大循
環裡小週期的震盪,一天一天回歸著炎熱寒涼。去年下坡的路上車溜進山溝,大
抵是天雨路滑致,而這陣子下背暗痛了幾天,卻在這步行的路程裡緩緩療癒。熟
絡的低地林相,即是這般天色裡仍然透著陰濕,不外近日就讀的谷崎氏所言「東
方的陰鬱美」,說穿了是海洋島嶼氣候,大循環裡小週期的投影,山系謹慎響應
氣候如骨肉以痛覺迴護著匆促的心:再慢一些,再慢一些。那是去年夏天的速記
:「將近兩點睡去,四點起身。久違的外業,甚且是生物量。六點半到宜大,七
點多到林場。鬼門開,砍樹前,天地敬拜。心知這是老師予我的體貼,教我回返
深林,天光鑒照,卻仍為作業繁瑣久久縈懷,而不能諒解其中深沉的荒廢。」轉
眼又是八個月光陰,夏日去而復來,我一邊欽羨好友的野外工作一邊想念遙遠的
山,卻還是要為緩慢進程中老師的信任與容忍深深感謝,忽慢忽快的時間裡反覆
操練數字與符號,不願選擇更輕鬆的路不外因為相信迭代演算的地形終能逼近群
山於循環震盪的天候--
猶記當日頸項受傷時垂落白眉的老醫生所言,過敏與扭曲終會如影隨形,唯
一的解決不過是與之相持如山與鑿穿肚腹的路,每次迴繞總是一次危機,如若在
擁擠的車窗內感覺暈眩欲嘔,不如下車步行。於是遠處所見是昨晚駐足的新建築
,少年時代校園隔著鐵路對向仍是荒涼,而今鐵路地下化,巨大的展覽館裡和少
年時代的夥伴一起聽少年時代曾反覆響起的主題曲,那畢竟是當日自教室探首外
望,重複的平交道警戒聲中不曾夢想。一分神傳著紙條的女孩深濃眼妝自漸暗的
天色閃現,終究只能快步跟唱--
And then dance if you wanna dance
Please brother take a chance
You know they're gonna go
Which way they wanna go
向水處我們坐下看一年生的莖以多年生的直覺抽長,不禁懷疑信任氣流與地
形是否相類於信任符號與演算,又是否相類於信任命運如蘄長河流與山脈相互雕
塑:每次遭逢與擦肩究是早註抑或機遇,甚而並無差別?如若錯失,是否還能重
寫?或許總是懷疑為我們領路,引我們自遠望至開路穿行永遠的山像似敲打自己
過敏與扭曲的脊椎,痛覺橫生仍執意追問鬱暗深林雨影之處是否有繁複的秩序亂
花鑲嵌--;急行暫止,該再慢一些嗎?嚼著陌生語言我們多少次通過水泥樓宇
反覆增生成城市如海水與岩石相推成濱線尺寸進退,那令谷崎氏反感的輝煌燈柱
卻只在天明後點亮,日升之前抽高的要塞裡鬱暗依舊,惟有螢光閃爍如亂花墜跌
敲打男孩女孩蘄長流動的脊椎:街巷穿梭,有日光傾斜屋影的正午,有大雨肆意
深溝的子夜,吻上深濃眼妝女孩的腰腹宛轉,脊椎稜線起伏,紫色花瓣給長河送
出山岰,鬱暗谷地之陰鼻息依舊。
那是我們的類比,一而再,再而三地試探--
確然,是我必須悔悟在那樣的過程裡錯失了正面迎擊的機會,舞台之上立體
光點在屏幕之上的平面投影穿行舞者,如我們指點群星在天幕上映成星座。不時
憶起受傷時對鏡看頭顱往肩膀傾斜,而頸椎延伸筆直亟欲張裂,反曲之處我們運
作局部的變數,卻難抹平歷萬年遭逢擦肩而隆起的山系與凹陷的谷地,時進時退
的海岸線,母系的乳房與女陰。而舞者繼續和粒子堆疊成的人形對坐交談,觀眾
席望向屏幕猶如照鏡,萬千曲線流成了空間,視線追隨向量遷移,注入焦點之深
無窮遠處的鬱暗。看畢表演久久無法平復,電話掛給P問起隔天票券卻恰好晚了
一步,再留話給網路賣家卻在隔天演前發現寫錯了電話。靠窗的座位無奈坐下,
拉開窗簾是陽光從唱片的透明外殼反射入眼,許是要我這一刻莫著急,在持續的
演練裡消耗日光,反覆追想。
這莫不是信任鑲嵌懷疑,熱烈擁抱中永恆的高蹈與撤離?
終究再想起楊牧的警句:「而最令人憂心的是過程的終點不知道在哪裏,雖
然它的起點依稀記得,聖靈顯示一莊嚴的啟迪,摧折心肺的淚,血的割禮。」在
冰棚融盡且鳥獸蟲魚草木匆忙走避的節氣獨自醒來,如何我們能確知這光陰再三
而緩慢的損耗就是對決的徵兆?正午或是子夜不記得第幾回再從書桌或舞池起身
,懷疑著其中是否澱積了深沉的荒廢,土壤一層堆疊一層覆蓋最初落花與走獸的
痕跡,是否還能掌握恆常變異的時空中所有散佚的類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