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ebruary 15, 2009

Benjamin

  除非像Fassbinder一樣可以拍一部十五小時的電影去再現一部長篇小說,
Fincher無論如何都無法在一般電影的長度內窮盡一個人(物)一生的所有細節
,所以他決定用最電影的方式去交代這個故事:我們所習慣的那種,配合著音樂
或旁白,用一幕一幕跳接畫面敘事的手法。或許會有人嫌他挖掘欠深,但莫忘記
,現代意義上的電影向來是剪接的藝術,唯有透過連續綿亙時空的裁剪,我們才
能追隨著電影的作者看到他想(呈現給我們)看的,也在看電影的過程裡看見電
影如何形成。

  所以一如Zodiac,Benjamin是一個跑和停的故事:他人生的前半波瀾壯闊(
Zodiac的密集殺人和敘事的三線交錯),時間間隔短而影像緩慢前進;後半圍繞
著Daisy(Zodiac事件的減少和敘事剩下單線),時間間隔拉長而影像奔跑切換
。或許會有人嫌那不過是流水帳的鋪排,但正如我們大部分人不會因為終將一死
選擇自殺一般,如果不歷數過程,又怎能看見結局?只是電影時間不似人生線性
,總有破碎之處,如此而已。

  有趣的是,Zodiac本為真有其人(?)而在我們慣常視為虛構的電影裡化身
為不曾登場的人物,Benjamin卻讓我們伴隨著日常生活中不可能相遇的人物渡過
他的「人生」。這兩個故事談的都是天命,Zodiac處理的是「生而為犯罪」者和
「生而為追捕」者之間的永恆緊張,Benjamin則更加極端與激烈,把生命的秩序
完全打破,試圖追問這樣的「異常」者如何生活。但Fincher深知這是電影,所
以迴避了他可能受到的歧視(只用Daisy祖母的一場戲象徵),而用美麗童話般
的情節述說他的人生(拖船可以力戰潛艇);另一方面,他的水手生涯和初戀被
反覆注視,後半生的流浪卻被快轉帶過,仍然提示著我們在童話外皮下「正常」
人生的節奏。

  這樣的雙重性如同蜂鳥帶來的莫比烏斯環意象,線性真實人生和剪接童話電
影交錯,Carolyn讀日記的主述不僅讓跳接畫面有了旁敘框架,美麗童話不顯荒
唐(Benjamin沒有在日記中記下遭受的歧視),也隱隱呼應了電影在時空上的任
意組合。尤有甚者,Benjamin不斷藉由在鏡中觀看和觸摸自己,確認身體年輕的
速度,Daisy則通過觀看和觸摸認識與己相異的他人,我們認識自我與外在世界
的方式不外如此,電影是鏡像的藝術,時空可以變形,所以老電影慣用的插敘手
法(每次閃電的過程,車禍的因果)為我們的認識與經驗下了註解。

  於是,當我們無緣見證Benjamin可能比前半生更加精采的流浪歲月時,不只
鏡頭的「不在」恆在,我們更將意識自己不斷在彼此的生命中出席或缺席,而電
影是將那些擦身而過的瞬間串接成畫面讓我們得以凝視無窮遠處畫外的過程。

  所以這是一部讓我在看完的片刻就想從頭再看一遍的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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