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寒
一˙
清晨五點的城市,北半球還在黑夜終端,這樣的天色,如同我去夏坐上夜車
,跨越國境兩次,抵達維也納時的未亮,也如同2006年夏天,我自國境坐上夜車
,穿越大火的森林和群星擁擠的天幕,抵達昆明時的未亮。這回我從家門步出,
不需在長途班車後到骯髒的車站公廁小解,也不必和計程車司機斡旋著到機場的
價錢,騎上我剛滿四年,載我走過四萬公里,足以從維也納去到昆明那麼遠的機
車,穿過四萬公里裡或許佔去數千的市民大道,抵達台北車站。
這是激烈寒流過後回暖的首日,即使清晨五點鐘的空氣也沒有太多露水蒸散
的冷冽,我設想著不過四百公里之遙的島嶼彼端,或將在天亮後就吹起熾熱的風
:這是我們的島嶼,四百公里之內地形起伏四千公尺,不存在的北回歸線行經山
脊,而我們兀自用這抽象的度量論辯著具象山巒裡生命的變化,我曾與你說這樣
的頑抗何其乖張,映照著生活的日常與非常。此刻我要初次搭乘島上最快的列車
,在正午以前去到你的故鄉,送你的至親最後一程。
二˙
似乎不加上稱謂就無法言說似地,dear,一方面因為疏懶,一方面深恐闕漏
,每一刻寫下的種種總是不及成篇,重看時不免顯得時過境遷,這是時間的無情
,相對於此,地形山巒似乎不曾稍減,真的嗎?四百公里在九十分鐘裡匆匆退後
,四百公里猶然,九十分鐘不再,我想像窗外遠處的濱線是否尺寸進退,多年前
緩慢夜車上淺睡乍醒之際瞥見的陽光,難道不是今日的陽光?列車駛進月台,像
煞國際機場的建築抬首望見白色屋樑切割的天空,難道不和記憶裡小站外筆直延
伸的大路旁兩排檳榔樹同屬北回歸線以南的風景?昏沉間試圖意識九十分鐘與八
小時的差距,不免記起自南國大城前往國境的三十公里慢車,沒有冷氣,窗外有
四十度高溫和陌生的天南星科植物,紅色江水隨行,流過鐵橋,像似斜張的橋樑
錯身而過乾季的高屏溪。
台北,市民大道,屏東,大武山,北回歸線,高屏溪,檳榔樹,天南星。城
市,道路,山岳,緯度,河流,植物。生命恆常存在以抽象,形容本來相異,我
們辨認命名,不過因為生命短暫,不足以感官容受天地的增減,遂發明語言,若
不寫下,不言說,則無從認識。於是我們等待,夏至初寫的篇章,緣著恐懼與疏
懶遷延,卻在冬至成形,不過因為本來該在那樣的天氣透露,如車外天邊乍現的
曙光。我們能呼喚具體的名姓,也能引進複義的聲音,而今日天氣在我們生命的
時間尺度裡上演超常的變化,植物改變開花與落葉的規律,夏至與冬至仍是北半
球白日的兩端,氣溫卻刺探著感官的記憶。
三˙
按習慣的時間規律,我們清掃了研究室,猶豫著你上回撿回的陳老師的遺物
如何處置,你靠窗的位置仍舊堆滿書本,如我去夏寫下:「我開始寫時天氣每日
在冷熱晴雨裡急促地變化,蹇滯膠著的時刻空間往往剩下零落的滑鼠,鍵盤,電
扇和冷氣交錯的聲音,我們不太愛開燈,總是借用著天光,有時也將冷氣關上,
打開窗戶,任由或晴或雨的天氣侵略,而雨後的空氣往往潤涼,不那麼相稱於此
刻的那種潤涼。你的位子空著,書堆疊滿桌,螢幕上散熱用的毛巾被風吹動,電
影的空鏡頭一般,似乎都在等待你再次坐回來,翻動滿桌的書,注視綠色字體的
螢幕。書堆的最上層是Leopold的A Sand County Almanac和The River of the
Mother of God,那來自陌異語言的萬物素描,彷彿提示我們的欠缺。而窗邊的
佛甲草,確切地說名為Sedum acre的植物,又冒出了新芽,那來自陌異國度的生
命或許也要在這不相稱的氣候裡生長下去。」
半年後的現在,佛甲草已經枯萎,而我夾在書裡的婆婆納依然淺香,離維也
納幾百公里之遙的丘陵地我們認識著陌生的植物與氣候,它們非因我們的呼喚而
相異,你卻帶去一場錯愕的雨:Veronica arvensis與Veronica persica,溫帶
大陸與亞熱帶島嶼,自夏至至冬至,它們是我反覆的韻腳與主題;而你卻帶去南
半球一場錯愕的雨:我遺憾著自己的缺席,如果那裡海洋持續進逼陸地。而我正
邊和你提起,喜歡你那時的日記:「感覺在遠離這些時日的忙碌以後,你所思所
寫都變得澄澈。你說這一切畢竟是因果和命運,禍福相倚,好壞只在心念之間,
人生十面埋伏,有不能掌握的,亦有可以掌握的。我們說著這心念的力量如是龐
大,而人體和生態系都是整體相互牽連的系統,西方人的數學和解剖都試圖在系
統裡刺探窺視著闕漏,但若我們能令心念責要系統,則能產生中醫,產生嶄新的
生態學。那麼,星際大戰的May the force be with you和從此句借往open source
社群的May the source be with you兩句話就雙雙意外地有道理:你被隔離時和
我頸椎受傷時讀的小說,書裡重複的progressus與regressus,futurum與originem
,相互螺旋循環,系統裡外進出,週而復始過程裡演示簡潔複雜,老工人懷抱詩
人的黑夜美學赴死的時刻。」
四˙
半年後的現在,你期盼種種變化是生命中可以承受的重量,而我還是會不斷
想起你拍下的照片裡,我們同在小說家故鄉城市等車的夜晚。時間在空間的位移
裡變形,所以我們喜歡「你那邊幾點」這樣的問題,我設想如何寫卻每在終於克
服疏懶和恐懼之後令語言將自己渡向不可預期的邊境,即使對具象山巒裡生命變
化的解釋依循著嚴謹數學,仍舊走成無法規律變化的痕跡。Dear,我深恐對形式
的錘鍊會令我們見林不見樹,一如在予不同的植物群落命名時,忽略開花與落葉
循環的規律,而偏偏時間何其有限,即使今日繞過抽象的赤道一圈四萬公里已不
再遙遠,仍無法看盡迭代變遷的地形。
大寒,太陽抵達黃經三百度,節氣再次來到循環之底,預習重啟,又是一年
將盡。而我在短暫的回暖裡窺視局部與全面的氣流如何相互擷抗推移,一如草木
與森林相追憶,我們的一年在一生裡暗示意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