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cember 13, 2008

Shooting

   祝勇在「反閱讀」裡寫道:「對時代和我們自身保持著敏銳的觀察力的人為
數不多,陳凱歌是其中之一,他說:「這場「革命」實際上還沒有結束。我試圖
做的,就是在審判臺空著的時候自己走上去,承擔起我應承擔的那部份責任。」
他寫了一部從個人視角反思那段特殊歷史的書,他稱它是自己的自供書。這是我
近年讀到的好書之一,它勇敢,清醒,深刻。它使我對這位因電影「無極」而聲
譽受損的導演肅然起敬。」

  於是我幾乎可以妄言,「梅蘭芳」是陳凱歌的一場巧計,它的主角並非梅蘭
芳,而是邱如白,也是陳凱歌自己,更是邱如白與陳凱歌同樣面對的時代與中國
。因為要藉角色表達自我內在的激烈矛盾,又不願令世人對齊如山行誼有所誤解
,只得為他改名換姓,加油添醋。我不認為陳凱歌如學界多所批評的卑鄙地利用
了齊如山塑造他所需的戲劇效果,反而是在用邱如白告白著自己,迴護著齊如山


  「梅蘭芳」場面調度精準,敘事節奏流暢,技術面再無誤失,卻不像「黃土
地」和「霸王別姬」般有著強烈個人化的電影語言,陳凱歌不是放棄電影敘事功
能的張藝謀,不是提煉抽象影像的田壯壯,更不是機鋒用盡的黃建新,當時代浪
潮過盡,他悍然違背作者電影的直覺,退到作品的末端,把故事還給故事,角色
還給角色,讓梅蘭芳和齊如山譚鑫培在歷史的鏡框裡,和邱如白十三燕在鏡框的
舞台上飛身起落,一如片尾邱如白看著舞台(歷史)的大幕再次揭開,而第五代
的電影和梅黨文人的新戲同樣跨過一個交錯的時代。所以它幾乎不是一部電影,
同樣作為夫子自道的電影自傳,它不像Wajda的Katyn,Greenaway的Nightwatching
,Fincher的Zodiac,甚至是張作驥的蝴蝶一般充滿風格化的影像,卻因為故事
角色的個人史而成就一台跨越真實虛構的大戲。

  那麼,我是否能懷疑失敗到近乎奇蹟的「無極」也是陳凱歌的一場巧計?姜
文用傑作「太陽照常升起」對無理性的歷史回眸冷笑,陳凱歌是否想用一部災難
般的電影對梅黨文人和第五代或千萬相似角色所面臨的強權形式試行一次最深沉
的反諷,爾後再將一切歸於「梅蘭芳」中看似無物,實則用無誤失的技術和觀者
習尚的影像將電影從歸零中打造新的形式?

  那天看完Palermo Shooting走出放映廳時,聽到後面傳來聲音:「比上一部
好,叫什麼我忘了......」,我回頭拍了Verve的肩:「Don't Come Knocking.」
然後兩人相視而笑,彷彿知道在這瞬間這句話出口有著怎樣促狹卻又深長的意義
。電影過程裡我想著,該會在片末打上向Bergman和Antonioni致敬吧,也果不期
然如此:這是Wenders寫給世界電影迷的一部情書,我們看著每一幕總會想到如
果這是由誰誰誰來拍呢?片末主角與死神對手的環拍會令人想起Don't Come
Knocking片末主角和女兒對手的環拍,也會讓人發笑著這莫不是荒謬劇版的「第
七封印」?通俗劇的形式令人深刻地厭煩又深刻地迷戀著,所以「梅蘭芳」的英
文片名巧言Forever Enthralled,而藝術終究必須通過形式與風格的歷史演化被
理解,故十三燕/譚鑫培守護眷戀若斯,邱如白/齊如山革新迷戀若斯。放諸全
部人生,又何嘗不是Nightwatching的林布蘭,Zodiac的警探和漫畫家,蝴蝶的
一哲?迷戀不可解,Don't Come Knocking.

  Shooting,然後中箭,如此老調,如此真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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