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降風
小暑將近,傍晚時分蟬聲在窗外怎也不停,而如果不是在這樣的溫度和這
樣的季節裡,看了這樣一部電影,或許在很久很久以後,我們已經把自己的生
命走向某條向無限遠處延伸的道路的很久很久以後,都將逐漸淡忘,曾經在這
樣的溫度和這樣的季節裡,有過那些如此狂妄無知的青春,如此飛揚跋扈的年
少。當小湯走進屏東球場,中外野全壘打牆上的400亮晃晃閃著的時候,我好
像也看見自己再次繞過台北球場臭氣熏天的階梯,聞到遠處草皮的氣味,而紅
色的球衣在內野紅土和外野草皮散佈著,紅線球撞擊木棒或手套的聲音迴響,
中外野記分板下先發球員的名字正一張張被翻開......這不是凱文柯斯納的「
美夢成真」,或許林書宇刻意淡化了情緒,避免了可能過度的煽情,但對我們
來說,對現在22到30歲這一代,很多男生來說,這樣一部電影,已經足夠殘忍
了。
是的,我可以一如往常地從影像的角度出發,說那個在女廁裡從上方拍的
鏡頭在近十年的台灣電影裡是如何罕有的場面調度,說那一幕一幕的的天空和
鳳凰花在近十年的台灣電影裡是如何少見的誠懇告白,甚至可以引經據典地說
這如何是一部男性的成長電影而女性在其中扮演如何的角色云云,甚至可以很
李幼新地分析男孩之間存在的同性情誼或者是當他們越過女廁的窗戶登上屋頂
時是否暗示了某種償還的意義......但那些對我們來說是如此無足輕重,當我
們永遠不會再看到他出現在球場上的中華隊第九棒再一次穿上相同的球衣走進
打擊區,當我們在KTV裡永遠唱不上去的那首歌伴隨著片尾字幕緩緩響起,所
有的理性分析再無意義,我們全部都被丟進時光隧道裡,跟著林書宇一起再重
新回顧一次青春,無盡的告白。
是的,我們都還沒有真的多老,二十啷噹歲談回顧未免也顯得天真,但在
網路上反覆瀏覽著諸多同代人看完電影的感想,我們就是有這麼多重疊的記憶
可以遙想,從十三四歲一直到成年:棒球場,球員卡,灌籃高手,實況野球,
還是LD的MTV,撞球間,躲在廁所偷抽菸,打架和嗆老師,打破教室的玻璃窗
,女孩制服下的肩帶,電影裡的城隍廟可以代換成西門町或台北車站......是
的,這些人事物場景被每個看完電影的人一遍一遍重複寫著,因為那就是那個
時代,或許我們終究會被嘲笑天真,但還是無可避免地在一格一格的畫面裡想
起了那些真的已經快要模糊的記憶。
電視畫面是我們那時候還不會訐譙他的蔡團長的播報聲,翁豐堉三振廖敏
雄,鏡頭帶到李瑞麟老師的時候我們會想起「老鷹振翅向西飛,五里一徘徊。
我身雖離去,我心永沉醉。」雖然我們會笑說陸羿靜演的教官的年紀應該不只
是上尉了,或者女主角在看的是當時還沒有的龍騰數學課本,再或者92年的第
七棒是張正憲不是陳威成,因為陳威成在前一年的洲際盃就撞斷腳了,但那些
真的都不那麼重要,因為我們的青春雖然沒有這個故事如此激烈,但卻也同樣
有過那些瘋狂的美好。
Say it ain't so.那句話或許不再只是小男孩對shoeless Joe的懇求,也
不再只是我們對廖敏雄還有那整整一代彷彿從此失蹤的球員的懇求,或許也是
電影裡每個角色之間彼此的懇求,更是我們在經過那些日子,犯過那些錯,知
道一切無可追悔之後,對生命的懇求。但我們明知道青春是不能重來的,雖然
我也同樣在天性中有著無可救藥的樂觀而會接受廖敏雄再一次穿上球衣,以和
當年幾乎相同的面容再一次走上打擊區,一如凱文柯斯納在「美夢成真」裡看
見shoeless Joe和他的隊友們再一次走進球場那樣的畫面,只是當信任不再是
信任,對錯不再有對錯,當我們發現說著Say it ain't so的同時一切已經這
樣的無可挽回,當我們看見廖敏雄像許多網友感嘆地說的打的仍然是「假球」
時,終究不能追回我們的年少--it畢竟was so了,那彷彿剛剛解散的王朝,
剛剛分手的戀人,剛剛歧路的朋友,剛剛背棄的承諾--如此模糊,如此遙遠
。
也許這並不真的是一部談論青春的電影,或者說,並不是一部意圖只在談
論青春的電影,我們可以看見林書宇隱隱然向楊德昌致敬,而扣除掉家國不談
,「九降風」也確有「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的大氣,它一樣反映時代,反映
我們這一代如何在青春期裡伴隨當時台灣最火熱的職業運動走過輝煌與毀滅,
如何在家國已不再是關鍵命題的年代走過青少年時期的開場到落幕。而我們作
為和劇中角色相類的告白者,終將無可避免地揚棄那些論述而甘心放縱自己沉
緬於往事:那些如果不提起,或許都會在若干年後被漸漸遺忘的往事。
謝謝林書宇,謝謝「九降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