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y 9, 2008

回憶當兵的日子(1964.7~1964.9, 1965.7~1966.6)

回憶當兵的日子(1964.7~1964.9, 1965.7~1966.6)

  我的情況常會使別人誤以為我不需當兵,事實上我參加過成功嶺集訓,具有第14期預備軍官的身分,甚至教育召集從來不曾缺席。有的學生一畢業就出國進修,他們為什麼不必當兵我看不出來,系館裏的確許多人不需當兵,但絕對不是我。當兵時的細節雖然已不復記憶,但仍有若干事值得一提。
  1964年7月初大三暑假剛開始不久,我跟其他大三學生一起到成功嶺參加暑期集訓,我們在花蓮站搭車到台東,然後經過南迴公路到高雄,再轉搭火車到台中,最後被軍車接到成功嶺。這條路線比較安全舒適,假如採用花蓮、蘇澳、台北、台中的路線,那麼單單花蓮蘇澳這一段就需花費4個半小時。每天7:00在火車站有公路局班車沿蘇花公路開往蘇澳,這一段路非常顛簸,只有在車輪會走過的地方才舖上水泥,好像火車的軌道一般,一路上九彎十八拐,比北宜公路更恐怖,尤其在清水斷崖附近旅客幾乎屏息不敢看海,車子好像快要掉下去似的,不但這樣沿途還灰塵瀰漫,走過一趟幾乎灰頭灰臉,心驚肉跳。因此從花蓮到台中以通過南迴公路比較迅速平安。
  一到成功嶺,立刻理髮,在3分鐘之內就把頭髮剃光光,完全落髮,那是我第一次見識到理髮師的厲害。不只這樣,當晚洗澡也只用3分鐘。班長還訓我們,吃飯時不能以口就碗,只能以碗就口。吃饅頭時只能撕下來一片一片吃,不能一大口咬。每天都要檢查內務,棉被要疊成豆腐乾的形狀才算合格。還有,喝湯或稀飯時不能發出聲響。當然其中最難的是把棉被疊成豆腐乾的形狀,要練習幾天後才合格。
  那時一位出身砲兵的候補軍官排長跟我們閒聊時都會說,你們這些矮個子的人,以後都會去當步兵,調防時只能步行,他沒想到我們預官大部分是以專長分科的,我後來抽到海軍,在造船廠服役,當然有些人抽到金馬獎,到外島金門馬祖服役。




        一位將軍來給我們上課,他的國語非常標準,沒有一點大陸口音,我們認為他是儒將,更以為他是當時少見的台灣人將軍。他說他是潮州人,也通閩南語,難怪如此,因為潮州語其實是閩南語的一支,差異不大,據說台灣人去潮州只要幾天功夫就可聽懂當地的語言。我曾經聽過中央廣播電台對大陸的潮州語廣播,但不能完全聽懂,也在語言學書籍中得知潮州語與閩南語的差異。





        有一次在路上碰到花蓮中學初中同學的兄長,當時他已是軍官,是成功嶺上的幹部,我認得他,但他不認得我,現在至少已官拜中將了。我當時跟同學Victor走在一起,我們忘了跟這位學長軍官行禮。他把我們叫住,教我們要如何行禮,他說兩個人要並排走,其中一個人要喊敬禮,我們照做才過關。這位初中同學的面容我還記得非常清楚,他是空軍子弟,座位就在我旁邊。他的簽名具有特色,我摹仿得唯妙唯肖,最後他氣得不再使用,到現在我還寫得出來那個簽名,特地附在這裡,希望他隔了50年後能再看到。
 

       有一天蔣介石來成功嶺視察,我第一次遠遠的聽他說話,他說的國語還算容易聽懂。至於說什麼,我已全部忘記,無非是勉勵我們為國效命。

       有一天晚上在輔導長的帶隊下,經過另一連的軍營,那裡有個人居然唱出:早晨起床迷迷糊糊,這是革命的黃埔。第一句本來是怒潮澎湃黨旗飛舞,被人家改成早晨起床迷迷糊糊,我們通常不敢公開這樣唱。我們想這下他慘了,我們的輔導長走過去,把他訓了一頓,就放過他,沒再處罰他。陸軍軍歌裏另一個比較具有時代意義的是打條血路引導被壓迫民眾,我一直覺得只有這句才會打動人心,才有時代意義,我每次唱到這裡都會有些感動,至少這一句比國歌裡面的茲爾多士為民前鋒好多了,因為後者只是說帶著老百姓向前衝而已,沒提到解救被壓迫人民。
  



       每個星期天,成功嶺都會準備專車把我們送到台中或彰化去遊玩,收費比民間客運貴一點。我通常去台中,經常到台中公園遊覽,然後到一位遠親家裡吃午飯。還有一次搭火車去苗栗,轉車到公館看姨媽,我曾在那裡看到我襁褓時代的照片,37年後的2001年見到她時,她仍然身體不錯,但我已不好意思麻煩年邁的她翻箱倒櫃把照片找出來讓我看了。我也曾到彰化,看到八卦山大佛,第2次再看到時已是四十年後的2004年3月,那時去找八卦山脈的6個基點,不過那時大佛正在整建。我也曾跟同學到日月潭遊覽,還坐船到光華島(現在稱為拉魯島)。我還記得中學大學10年同學的昶華兄跟邵族少女合影時不自在羞赧的樣子。從成功嶺到台北也有專車,當時正好碰上瘋狂司機案,以後就不辦了。
  有一次機械系的裴常雄同學邀請我到位於梧棲鎮鬧區的他家玩,那是一家雜貨店。他家人熱烈歡迎,但我生性靦腆,沉默寡言。在他家吃午餐,跟他父母只會微笑,不知如何應對,他曾跟他父母說我已有女友。下午跟他和他的朋友一起到梧棲海邊(現在的台中港)看大海抓螃蟹,玩到天黑才回到成功嶺。在我們那個時代,女友這兩個字真正的意思是指交往中的女生,跟現在的意思不一樣,現在女友這兩個字大致指沒正式結婚的太太。當時把自己的女友介紹給人家認識時,通常說這位是某某小姐,而不說這是我女友。1975年從美國回來後,聽到一位學生對我說,這位是我的女友,我心頭震了一下,當時我已感覺到那時女友兩字的意思已變了一點,現在的意思更是不同了。最近幾年,男友二字已進入訃聞,將來各位看到杖期男友或未亡女友的字眼時,千萬別大驚小怪。
  在成功嶺時我最大的收穫是學會了好多條台灣民謠,舉例說望春風,還有藍色的街燈也是那時學會的。每當操練的休息空檔,尤其在晚上,我們都是唱歌打發時間。成功嶺那個地方天氣特佳,在那三個月中沒有下過雨,我們心理一直盼望,但雨滴從不掉落下來。
  在成功嶺受訓時,學員們最常受到的處罰是伏地挺身,只要在行進的隊伍中摸摸鼻子耳朵,抓抓背,就會被罰。每次我身上哪裡癢時,就會注意排長班長有沒有注意我這裡,沒有的話趕快抓一下,神不知鬼不覺,所以從來沒受到處罰。不過就在結訓前不久的一天,終於被發現了於是做了十幾下伏地挺身。還有一次睡覺前大家躺在床上,值星官一個一個點名,輪到我時不知為何突然想惡作劇,我不是回答有,而是發出有如台語"黃仰(ng5 ng6)" 兩字或客家話"女魚"兩字的聲音,馬上被叫起床來,下個假日就被禁足一天了。
        1964年9月20日是星期日,也是中秋節,但要到9月23日才結訓。我們學員之間一直謠傳,集訓會提前三四天結束,讓我們回家過中秋節,但這個謠言並未成真。
  成功嶺結訓以後,我們花蓮同學還是先到高雄、台東,到台東時我到火車站,利用鐵路電話線路,把消息傳給父親,他連絡了同學們的家人,到花蓮火車站接我們。這是我第一次透過鐵路專線打電話,以前在家裡時一聽到電話聲,我們兄弟姊妹們都躲得遠遠的,因為沒學會如何打電話。
  大四下我幸運的抽到海軍公工,我搞不清是否要上船,問了一位教授,他也不知道。我猜想顧名思義,公工是公共工程的簡稱,做的應該是我的本行,照字面的意思也許是修路架橋。但後來想想,海軍哪需修路架橋。
  大學畢業後,我們要先受訓2個星期,才分發到部隊。我在1965年7月17日抵達左營,到海軍專科學校受訓。那時聽同學說,那裡一位長官對戰術很有研究,當敵艦來襲時,他指揮部下先打遠處,再打近處,沒發射幾顆砲彈就打中敵艦了。這個方法在數值方法的書上稱為打靶法(shooting method)。舉例說,二階常微分方程的兩點邊界值問題需給出兩個地點即出發點和到達點的座標,然後要求出一條通過這兩點的曲線。這個邊界值問題有時不好做,通常用打靶法做,也就是先給出發點的位置和斜率,就可求出到達點,但第1次不會通過真正的到達點,要經過好幾次疊代以後才能通過我們所要的到達點,最後這條線就是我們所要的解。
  在左營受訓時,一天晚上我們台大機械和土木系畢業的一大群人,集體溜岀營區,想到左營市街逛一下,沒想到被上面提到的長官逮到了,只好默默的尷尬的跟他回營區,他並沒有處罰我們。我一直要到42年後的2006年底試乘高鐵時才有機會到左營市區遊覽,在我印象中左營的風景區蓮池潭位於郊外,沒想到現在四周都是市街。兩個星期後的7月31日,我們離開左營,先回到花蓮老家。
  我被分發到海軍第三造船廠,在基隆港的西岸,在公工組工作,主要任務是建築物的維修,水電方面則由科成兄負責,他是台大電機系的畢業生。海三廠在信二路111號有宿舍,上下班時從那裡有交通車到海三廠。不過我後來都騎一部破爛的腳踏車,上班時沿著田寮河到港邊,再沿著港邊經過火車站到海三廠,經常遲到幾分鐘,我的主管只是跟我說,廠裏會派人在大門看誰經常遲到。一個軍官在基隆市街上騎著破腳踏車晃蕩,下雨時撐一把向那位女生借的女用傘,我似乎當兵時仍是十足的老百姓。




       我在那裡最重的事是考研究所,另一件事是到台大法學院看那位女生。在寢室裡面沒有桌椅,為了考研究所,我特地買了一張小桌子,以供看書之用。為了去法學院看她,我特地買了月票,那時定期票打二折,一個月只要來台北幾趟就值回票價了。
  在服預官役那段期間不知什麼原因,火車經過華山貨運站時都會停下幾分鐘,我趁這個機會趕忙下車,然後走過狹窄的木製人行天橋,跨越鐵路,就到達了對面的紹興北街,這裡距法學院只有十分鐘的步行路程而已。假如繼續坐火車到台北站才下車,然後轉乘公車到法學院的話,恐怕就要多費3刻鐘。
  在服役時廠裏的預官們舉辦郊遊活動,到北海岸的石門洞去玩,那時正好是春寒料峭的一天,野百合花在海崖上盡情的綻放著,我攀上矮山,儘可能多採幾把,在眾人艷羨的眼光下獻給她,當時她笑得多麼開心,那種愉快的面容現在閉起眼睛都還能想起來。
  在服預官役時有一天我穿著軍官服,帶著那位女生在重慶南路書店區漫步。一位憲兵突然走過來向我行禮,我來不及反應以前,他彎下腰把我手上的皮包拿下來交給她,然後嚴肅的對我說,革命軍人不能替女孩子提皮包。
  有一次我在警衛室值班時,有人打電話來說,廠區附近發現一顆砲彈,要我們派人去處理,我的官階比較小,只好由我前往,我把可樂罐大小的砲彈徒手帶回,沒有一點懼色,幸好這顆砲彈還非常新,沒有腐蝕,才沒出事。事後一位預官同仁問我當時會不會感到害怕,我說沒想到。
        公工組一位軍官透過友人介紹,認識一位旅韓華僑小姐,最後談成婚事。他們信件來往都用中文,連韓國的地址都用漢文寫。這位同仁要打電報給他未婚妻,叫她去漢城的華航分公司拿機票,但對方的地址如何譯成英文是個問題,幸好我略懂韓文,知道要把小公洞 3 字譯成Sokongdong,沒想到拿去基隆電信局時,那位承辦人說這不是小廣東嗎? 我跟同事說不要理他。那位老兄還以為所有的漢字要用國語音譯呢。當然最後電報送到正確的地址,準新娘也拿到機票來台完婚。
        服役期滿時,我們在造船廠和在對岸海軍軍區服役的預官們抱怨,雖然在海軍服役,但都沒上過船,海軍當局只好安排遊艇,讓我們在基隆港繞一圈,觀賞港內的風光做為補償。雖然在基隆住了一年,但因只心繫兩件事,基隆的風景區很少去過,一直到三四十年後才登遍基隆市的山,也走遍了所有的風景區。
  1966年5月我請假去參加台大土木工程研究所入學考試,這個研究所分組報考分組錄取,分為工程力學、結構工程、水利工程和衛生工程 4 組。經過一年的準備,果然不凡,在考工程力學(包括工程力學和材料力學)時,試題一發下來我好高興,每一題我都深入了解,我那時想,這下可好了,這一科一定可考90分以上,不過終究是眼高手低, 6月10日放榜以後得知,只拿了79分。其他科目如下國文78,英文57,水力學56流體力學結構學58,總分328分。工程力學組只錄取5人,我在45個人中考第1名,雖然是前面5%,但這是我入學考試考得最差的一次。初中入學考試是前面0.5%,大約是500人中考第2;高中入學是保送,免試直升;大學入學考試是前面0.1%,大約是3萬人中的第30名。各位看到這裡先別急,也不要太快下結論。大家都知道,入學考試、在校成績、畢業後的收入、以後的成就等等指標,似乎都沒有很大的相關,因為除了其他因素外還有3個因素大家經常忘記考慮進去,這 3 個是時也、命也、運也。不過入學考試考得好的話,可以進入優良的學校,接受良好的教育,此外只要去讀書,就能理解,自己有信心。
  科成兄曾邀我去他家玩,他家在松山饒河街頗負盛名,他父親陳拱北是台大醫學院教授,是我國公共衛生方面的前輩,當時也在台大土木工程研究所衛生工程組任教。他曾跟我談到衛生工程組,但我考上的是工程力學組。我在他家住了一晚,見到他母親和妹妹,但我依舊靦腆,很少說話。科成兄大約10年前回台定居,我們曾在中研院見面。
  1966年7月服役期滿後,我跟那位心儀8年的女生分手了,終於結束了這段青澀的青春期。我找到一個臨時性的工作,在敦化北路中泰賓館新建工程的工地上在一位中學同學的兄長手下擔任監工,主要監督進行自來水處理廠的施工,這個工作是我那位同學的父親介紹的。我也曾為那個公司計算梁柱中所需鋼筋的直徑,當然現在已完全忘記。
  雖然已跟她分手了,但是我仍然一直想再見到她,一次去法學院女生宿舍找她,她出來安撫我的情緒。另一次我離開工作崗位,坐了八小時車回到花蓮老家,請老同學B. W.去約她晚上到明義街鐵路橋附近一家齋堂前面的公園內相見,但她沒出現,第二天一大早我只好悵然回台北。不久學校開學,新的環境和研究所繁忙的課業使我暫時告別情傷,時間也讓我漸漸淡忘往事,於是我繼續踏上人生的另一階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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