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cember 22, 2007

一下筆就寫錯

一下筆就寫錯
        
        在“黑體輻射”一文中我提到一下筆就寫錯. 這是實情, 國內出版的科學工程書籍, 筆誤很多, 尤其是公式印錯, 稱為筆誤是一種客套的說法, 應該說是錯誤. 以前的印刷錯誤, 文人都把罪過推給別人, 竟然稱為手民之誤, 或說成手民誤植, 這當然是推卸責任, 甚至是一種士大夫對排字工人的歧視. 現在稿件大都自己打字, 所謂手民其實是自己. 有些人的著作是找別人打的, 如果有錯, 那是自己校對不力, 怪不得別人. 
        我一直沒機會對別人的書做第3校 (出版前最後一校) 工作, 但第4校 (出版後我才看的) 的經驗豐富. 我最喜歡為我有興趣的書做這種第4校的工作, 尤其是其中有大量公式的. 只要作者一不小心, 或者把寫書, 編書或譯書的工作推給學生或助理, 自己也不看, 只掛名而已, 只求向出版社交差, 審查者又輕易放行. 這樣的話書出版後一定錯誤百出, 慘不忍睹. 不過他自己或朋友部屬會推卸責任, 說他只是掛名而已. 
        一本1990年國內某大報系所屬的出版社刊印的專書, 我找到5000個錯, 其實不止, 我在書上註記了5000個地方, 怎能繼續看得下去. 我躺在床上, 不加思索, 隨便就看到錯誤, 沒幾分鐘就起身找床頭櫃上的鉛筆, 把它記下來, 真是忙得很哪. 這真的是躺著看就可找到錯的書. 初學者讀起來一定非常頭大, 完全無法吸收, 那本書可說是完全失敗. 雖然我在第一時間通知出版社, 但完全沒有回應. 那本書可說完全沒做校對工作, 錯誤過多, 以致根本無法製作勘誤表, 因為篇幅將會高達200頁, 應該稱為勘誤手冊了. 假如把已有的錯誤改掉, 我相信仍然可找到2000個錯, 有的部分甚至要重寫才行. 可是那本書到現在2007年底為止仍然照賣不誤, 完全無視廣大氣象界讀者的權益. 這種書賣得越多, 對出版社和作者的傷害越大, 但出版社不加以回收, 誰都沒辦法. 
        2006年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出版的一本書, 我在今年2月過年前才從圖書館取得, 這是大出版社刊印的. 在年假中和以後的一個多星期時間內, 我總共花了三個星期的時間仔細看這本書, 找到了1200個錯誤. 後來的兩三個月繼續讀下去, 總共找到2000行有錯. 本書講述當前資料同化的兩個主要方法, 一為離線處理的四維變分同化, 另一為線上處理的Kalman濾波器. 這本書的確有特色, 由於作者對氣象學史甚感興趣, 因此本書對資料同化的歷史也有詳細的說明. 本書的排版, 校對仍有非常大的改善空間, 最主要的錯誤是使用錯誤的字體, 或者使用不同的符號表示同一物理量. 這是我看過的印刷錯誤最多的西方書籍. 本書錯誤數量這樣龐大, 雖然大部分是小錯誤, 但已經嚴重影響到可讀性了. 不過英文書可供全世界使用, 故幾年後本書再版的可能性很高, 假如能把已發現的錯誤全部改正, 絕對是一本好書. 這本書第一作者是我的同門師兄, 但我沒見過他本人, 也不認識, 他一直在美國氣象界工作. 我已把詳細的勘誤表寄給他了, 他說今年暑假就要開始修改, 並且表示直到現在還沒有其他人提供勘誤表.
        一本書的錯誤要多少以下, 才算可容忍的呢. 做為比較的標準, Holton的“動力氣象學”第三版 (1992年) 只有160左右的錯, 平均每頁0.32個. 由於這本書風行全世界, 是標準的動力氣象學教科書, 全球的讀者可能都會替這本書找錯, 因此錯誤才有160個之多. 我替他找到44個錯誤, 他特別來信表示感謝. 根據這個資訊, 我推想一本書錯誤每頁在0.3個以下就算校對做得很好, 在0.6個左右還算可以, 在1.0個以上就可當做校對做得不好, 在5個以上就完全失敗. 
        國內另一本有關大氣化學的書有200個錯, 其實不多, 在可接受的範圍內, 並不影響閱讀. 這本書出版後我第一時間內買一本來看, 找到錯以後立刻通知出版社. 這本書銷路好, 他們立刻再版, 對我的通知不感興趣, 也沒要求我提供勘誤表, 就這樣重印了, 我想其中的大部分錯誤根本沒清除掉. 
        最近的高中地球科學各種版本的教科書, 我其實很有興趣, 可能寫錯很多, 但都沒買來看, 最主要原因是買了沒地方放, 因為辦公室東西已太多了. 以前的高中地球科學教科書, 文筆上很差, 錯誤百出, 我猜想是教授把事情交給助教做, 自己也沒看的緣故. 1986年師大科學教育中心主編的地球科學教材談到散射時, 只提到雷氏 (Rayleigh) 散射, 沒提到米氏 (Mie) 散射. 各位想想看, 全國有那麼多地球科學教師, 怎麼可能瞞得住他們, 幸好第2年就修改了, 但誤人子弟足足一年之久. 這個大錯我也改寫成習題, 放在我的書上, 為尊重版權起見, 我特地把總指導, 主持人, 委員和主編師大科教中心的大名都寫上去, 總指導還是當時的中央研究院院長Ngo姓院士呢. 

 


        1981年國立編譯館出版的一本An Lai Trieu教授翻譯的 “大氣科學” (570頁)更妙. 這本書譯自一本相當有名的英文書, 但沒寫上原書的書名和出版社, 兩個作者的名字各用3個姓名的首字母表示. 拿到這本書真是無從得知是由哪本書翻譯過來的. 總之這本譯作侵害版權非常過分, 在那個時代裏, 雖然版權不受尊重, 但至少應該寫上作者和書的全名. 在西方國家和中國, 一本書的譯者 (也許文學作品的譯者例外) 可說完全沒地位, 絕少在那本書的譯本封面上以大字印出. 我看過幾本由德文譯成英文的流體力學書, 根本不知翻譯者是誰, 我們學生之間提到那本書時都只說出原作者的名字. 剛才提到的“大氣科學”, 翻譯的文筆實在太差, 半文言的句子令人看不下去, 之字均字一大堆, 譯錯的地方非常多, 我根本不想為這本書找錯, 這是一本完全失敗的譯作. 譯錯的地方大都是沒看懂書上的英文句子, 一個只懂天氣學的人如何能了解大氣輻射和雲微物理的細節呢, 因此譯錯是必然的事, 不足為怪. 我猜想這又是一個常見的由學生或助教進行翻譯, 教授完全授權, 什麼事都不管, 只是掛名, 不加修訂的例子. 
        對於熟人的著作, 我其實很樂意為他們做第3校的工作, 但直到現在都沒有機會. 我唯一碰到的是Hua教授的一篇評介論文,出版社 (國科會) 給我審查,我就一句一句的查證,找到不少錯誤。Hua教授本人一接到審查意見跟勘誤表,就知道那是我寫的。
        旅美氣象學家和知名科普作家Vuong教授寫的有關雲物理的專書, 我找到大約300個錯誤, 其實大部分是微不足道的小錯, 這個數字也是在可接受的範圍內, 不影響閱讀, 我立刻把勘誤表寄給他, 他的反應熱烈, 把那份勘誤表寄回給國內的出版社, 要求把這張表印出來, 夾在那本書內. 寫得那麼好的專書, 排版跟校對沒做好, 實在可惜, 他人在國外, 不能緊盯出版社. 我當時不知道他要出這本書, 否則一定會在排版和校對上提供意見, 或者代他緊盯出版社的. 
        最近一本有關颱風的暢銷科普著作, 是由國內颱風專家Ngo教授翻譯的. 我一直不知他在翻譯這本“颱風”, 否則一定會事先看一下書稿, 在出版前就把大部分錯誤找出來. 我收到了他的贈書以後, 猜測這本書一定會暢銷熱賣, 很快就會重印, 因此我盡全力找錯, 結果找出將近140個錯, 大部分是微不足道的小錯, 絲毫不影響閱讀. 然後把勘誤表寄給他, 他的反應也相當熱烈, 果然第2次印刷時出版社及時把絕大部分錯誤改掉, 譯者還送我一本修改後的版本, 這是我的找錯能力第1次具有正面的意義, 實在令我感到欣慰. 
        我覺得譯本把原本的錯誤保留下來, 沒加以改正, 譯本的責任比較大. 原書在校對時, 還沒裝訂成冊, 書稿零零散散的, 有些錯不容易找到. 印刷出來後, 裝訂成一冊, 白紙黑字印得清清楚楚, 錯誤容易找到. 我的經驗是, 書一印出來, 以前找不到的錯誤全都突然浮現出來了,那時真覺得懊惱啊. 我猜想其他作者或譯者也有類似的感覺吧. 在進行翻譯時應該加以查證, 假如沒有查證就照譯不誤, 那就可能把原文的錯誤引進譯本. 因此, 譯本所負的責任自然較大.  就像在“黑體輻射”一文中提到的, 原作者把medium誤寫成blackbody, 譯者照譯, 當然譯者負的責任較大.
        在日常生活中有很多事 (除了人身自由與安全) 之外, 只要做好百分之八九十就令人滿意了. 舉例說升學考或就業考, 拿到80分就一定能考上. 但有些事則需做到百分之百正確才行, 舉例說計算機程式和校對就是這樣的. 程式只要一點點錯誤, 計算機就不處理, 給出fatal error (你完蛋了) 的訊息, 讓你焦急不堪. 校對工作理論上也需要做到百分之百正確, 但永遠沒辦法達到, 只要一不小心, 一本書印出來就錯誤連篇, 甚至到達不可收拾的地步. 國內的出版物大都不注意排版, 校對工作, 即使大出版社也是一樣, 上面已提到的幾本錯誤高達一千個以上的書就是如此. 此外, 我發現一篇博士論文缺了80個參考文獻, 高中教科書上已讀過的某些物理量的單位也搞錯; 另有一篇碩士論文也缺了40個參考文獻, 還有許多不該有的錯誤. 
        在國內若是一本書錯誤太多, 雖然出版社已得知訊息, 但他們大都置之不理, 深恐賠本, 承辦人則唯恐受到處罰, 因而低調處理, 悶不吭聲. 剛才提到的錯誤高達5000個, 未曾做校對的那本書, 根本無法製作勘誤表, 因為篇幅將會高達200多頁, 可是那本書到現在為止仍然照賣不誤, 完全無視廣大讀者的權益. 假如你在一本書上找到大量的錯誤, 然後寫信給出版社說, 你願意提供勘誤表, 但條件是再版的書要送你一本. 我猜想出版社一定置之不理, 因為他們只重視那本書是否能熱賣, 不管是否有錯. 我深知這種事, 故從不向出版社提出這種條件交換. 我只對自己熟悉的作者或譯者提供勘誤表. 我看了錯誤過多的書後, 所得到的回報是我完全看懂了那本書, 吸收了寶貴的知識. 說來實在荒謬, 從錯誤過多的書獲益最大的竟然是我自己. 
        我自己的已出版的10本專書, 在出版前當然做了非常仔細的校對, 而且務必做到百分之百正確, 但是事與願違, 刊印出來後錯誤一一浮現. 不過和其他有大量公式的書相比, 錯誤絕少, 平均每頁在0.1個以下. 最近的一本書, 本來2006年2月底就交稿, 由於某些緣故直到3月底才印刷, 這一個月內我居然找到500個錯誤, 可在印刷前及時修改, 真是萬幸. 別人告訴我的書哪裡有錯, 我翻開書來馬上找到, 根本不需查證, 只是覺得懊惱, 為什麼校對時沒看到呢. 
        最近幾年, 上課時我會讓學生找書稿上的錯, 找到1個,學期總成績額外另加0.15分, 出版後的書上找到1個,則另加0.25分, 這是因為一本書出版前已經過仔細的校對, 出版後錯誤當然會減少, 它自然就增值了. 我認為這樣做應該對學生很有益處, 因為這樣可以深入了解上課所講的, 而且假如一個人不能找到別人的錯, 那怎麼能找到自己的錯呢?他們不久也要寫碩士或博士論文的啊. 可是學生實在沒看書, 也許錯誤實在太少, 每個學期全班只找到兩三個錯誤而已, 上學期只找到1個. 有時他們好不容易找到1個錯誤, 就很興奮的跟我講, 當然我也很高興. 過去10多年來找得到錯誤的學生屈指可數, 額外加分總共不到10分. 
        總之, 一本書要印出來不太容易, 作者或譯者一定要在出版前仔細校對, 不要把一切推給學生, 助教或助理, 否則書印出來, 錯誤一定一大堆, 因為一下筆就會寫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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