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擊隊講義 - 最普通，又不普通。－讀亞倫．班奈《非普通讀者》

July 31, 2009

最普通，又不普通。－讀亞倫．班奈《非普通讀者》

最普通，又不普通。
－讀亞倫．班奈《非普通讀者》

自然，在閱讀的世界裡，「眾聲」平等，書從不鄙薄了誰又厚了誰，大家都是一「普通讀者」，但若在閱讀的世界外，眾生可不平等，若要論及身分，女王的皇座一抬出來，當可稱之「非普通讀者」。那正是這本小書所以迷人之處，他如何透過一非常之人而寫訴諸普世皆準的事。於普世標準/獨尊一格、書外/書內、讀者/作者之間，拉出一緊繃的張力。以人寫書，透過女王而寫人們如何一頭栽入閱讀的世界裡，那中間如何培養出見識與厚度，嘗讀出興味與酸甜來，人同此心，倒像是一番驗證，所有書癡見女王的閱讀癖好養成過程，必覺其為此道中人，不免鬚一拈也想話當年我是如何踏上這條奇/崎路，直往不悔。但《非普通讀者》又再反過來，以書狀人，人人皆可擁有的閱讀癖好，何以女王便不得有之？女王養成了讀書的嗜好，對於他自己的人生又會帶來怎樣的改變，皇室的規範與女王這尊榮(或職業)之於閱讀這行為有何扞格與衝突，那時，女王這角色的特殊性便浮現了。書與人、殊異與共性、怎麼讀和讀了以後又怎麼，這是一本寫讀書的人的故事，更是一本讀人的書，誰不寫，偏偏去寫女王，寫活了世界上唯一一個特異的存在，那一瞬，讀者如我們，也變成「非普通讀者」。

從份量來看，這當然是一本輕薄的小書，由裡頭引用調度種種書名與典故看來，卻又像是一本大書。從書名典出吳爾芙那本談讀書的《普通讀者》開始，小說也開作家或書本玩笑(如首相問女王是否該讀些域外經典?女王卻回答，莫非要他讀「印度愛經」，再不然，女王跟著提到魯西迪之名，首相連忙搖手曰這個別碰。若讀者知道「印度愛經」為何，魯西迪其人事蹟，必然會心一笑。)，調侃或致敬其內容(普魯斯特《追憶逝水年華》且云，「那天天色陰沉，且第二天也不見得轉晴，我的心情很壓抑，無意中舀了一勺茶送到嘴邊。起先我已掰了一塊「小瑪德蓮娜」放進茶水準備泡軟後食用。帶著點心渣的那一勺茶碰到我的上顎，頓時使我周身一震，我注意到我身上發生了非同小可的變化。」《非普通讀者》中則讓女王說：「這個人呀，可說是一生悲慘，極為不幸。長年飽受哮喘所苦，生就那副樣兒,要是給我見了，肯定會當面罵他 : 『給我振作點兒!』可是，文學史上淨是這種人呢。最有意思的就是，每回呀，只要他把手上的小鬆糕往那茶水裡頭一浸－－好噁心的怪癖－－他一生的點點滴滴就會一五一十浮現在眼前」)，如此種種，若能明白其中的出典與脈絡，便當發出會心一笑。而我以為，《非普通讀者》的神來一筆，在於小說最後。女王用一段話，兼顧普通讀者身分，卻又徹底實踐「非普通讀者」的意涵(讓我想起西蒙‧波娃《越洋情書》中一段話：「親愛的納爾遜:我正在寫我回憶錄的最後一本。現在越寫越長了。)。甚至，他展現了閱讀之大能，書頁裡的普通讀者竟是能與現世之皇權相比較，一本書與一頂皇冠的重量，何者為重，何者為輕？那一番選擇不免我輩讀書人乃至書寫者有種欲淚之感。最普通莫過於此。非普通也便是如此。

作者：亞倫．班奈 Bennett, Alan
譯者：陳建銘
出版：漫遊者文化 20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