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擊隊講義 - 當上帝不在上帝的寶座，偵探不在偵探的位置上

July 4, 2009

當上帝不在上帝的寶座，偵探不在偵探的位置上－讀柄刀一《OZ的迷宮》

當上帝不在上帝的寶座，偵探不在偵探的位置上
－讀柄刀一《OZ的迷宮》

我倒是知道，完美的密室應該是什麼模樣?

答案也許有很多個。

一個可能是，就是，當偵探不在偵探的位置上時。

一個解釋是，當偵探不在，密室在意義上是封閉的。沒有人知道如何進入找到那條「為什麼有人死了而沒有其他人在場」的路徑。設若作為真相尋找者的偵探不在，沒有人找到鑰匙，便沒有人知道，故事怎麼發生。

當然。那不是《OZ的迷宮》的故事。在這部短篇小說集裡，一切回到閱讀偵探小說時最簡單的狀態，有人死了，有人死在「沒有其他人可以造成其死亡的空間」裡，但其人又非自殺。那麼，是誰殺了他呢？最好的一個例子便是本作中<在畫中溺斃的男人>一篇，畫家陳屍自家畫室卻被判斷是溺水致死，排出來的水照理而言在該地該季節並無可能存在。則畫家莫非是掉進自己的畫中死去？密室之密，並非單純建築在「這個空間裡除死者之外沒有其他人」，密室不只是密室－－看似封閉的緊閉的無第三者容身的－－密室也是「秘」室，是神祕的，一舉拉抬而至超現實的境界，於是連死亡都成為終極的密室(一個人如何被不存在的水溺死?)，密室不只是空間之密，也是技術與設想之秘。其設想之離奇，翻轉越強烈，而當破解越是簡單且具備說服力之際，那種讀短篇推理的痛快感就出現了。但那還不能構成「完美的密室」。小說家啟動最後一道機關正是，讓「偵探不在偵探的位置上」，這裡指出的偵探，首先便不是職業性質的偵探，而是指「真相的發現者」，在這本小說裡，這種人有一個有趣的稱號叫作「謎男/女」，她們的生命總是與這類奧秘與欺瞞發生關係，而小說中這些「意義上的偵探」，也不再如大部分推理小說中出現之擔當推理者，只是單純的具備觀察者之眼的角色，不是死亡的旁觀者或是故事的收尾人，在很多推理小說中，讀者總是理所當然的跟著偵探的手指向其指名者瞪去(例如當他喊出「我以我爺爺的名號發誓」或是冷笑一聲「兇手就在你們之中」時)，偵探的眼光恆是向著「他們」的，因為偵探老是在偵探的位置上，他是安全的，也是法外的，更是置於故事外的，他其實只是代表破案的人工機器，是整部慾望亂搞不倫與男女關係的小說中唯一的性無能或無欲者，是除了腦袋之外沒有其他器官(沒有生殖器就不會有慾望，沒有心就不會疑惑)的身障人士……當然我們讀過很多的例外，而柄刀一小說最有趣的改變就是如此，尤其把幾個短篇一口氣合著讀下來時，我們將發現，偵探不再在上述偵探的位置上，他不再只是單純「推導出最後答案的人」，不是一個旁觀者，他也可能是嫌疑人，他可以是兇手，他甚至也會被殺……，這些「發現真相者」被扯下他的王座，故事忽然變得無比不安，且有了更多的可能，乃至，密室就算一度被打開，最後依然可以還原成密室(譬如，破解密室者掛點了呢)。於是，完美的密室出現了，因為偵探不在/不再「偵探」的位置上。

也許可以這樣說，當上帝不在上帝的寶座上，於是真相受到矇蔽，需要「偵探」(發現真相者、推理者、隨便你怎麼填空)出馬，釐清真相，恢復秩序。但在這部短篇集中，一切卻相反，偵探不在偵探的位置上，就算理解真相，也無濟於善惡的賞罰或是結局(壞人不一定被懲罰。而誰是那個壞人)，於是上帝也無法回到他的寶座上，畢竟真相只是真相，卻無從改變秩序，修正世界。甚至，如果讀者能看到最後，在小說的最終，迷宮的尾端，我們會發現，這一切的謎語，前頭所有的故事為何存在，都是為了設謎，為了讓某人發現那些解答為何存在，則這個真相，將轉變成最巨大的密室開關，以某人之人生/人身作為密室，打開，「真相」，也可能是最巨大的傷害。一個最大的恐怖是，「真實」若是通往地獄呢？

書名：《OZ的迷宮》
作者：柄刀一
出版：皇冠 20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