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擊隊講義 恐懼的本源－讀荷西‧卡洛斯‧索摩薩《時光閃電》

恐懼的本源

－讀荷西‧卡洛斯‧索摩薩《時光閃電》



波赫士這樣提到時間：「量的局部並不少於量的整體」，他說：「芝諾說一支飛箭在一定時間經過許多點，但在每一點上都是靜止不動的，所以運動是不可能的，因為靜止不動的總和不可能形成運動……如果我們想到的是一個真實的時間，那時間也可以分成許多瞬間，分成瞬間的瞬間，越分越細」如今觀之，文學大師富於理性的文學推想，竟能與科學相互參照。如果有一天，我們能看見過去呢？那意味我們能重回已發生歷史的每個角落，重新觀看與檢視其發生的真實線頭以及後來扭動歪曲的支線歧路，包括我們能重新審視，耶穌的真實面容以及殉道的瞬間，或著觀看侏儸紀那些已消失動物的真面目。這樣的發想，也許我們已經在某些電影或小說中看過了，例如電影《時空線索》(Déjà Vu)中，FBI開發出特殊儀器「時空之窗」，能窺望過去發生之事。但在《時光閃電》(Zig Zag)這部小說中，則進一步將這樣的異想開展為恐怖體驗的開端，如果你不只能看到「過去」，而你終將會因為這樣的凝視，而付出代價呢？小說裡頭，一場窺看時間的體驗，卻成為死亡的開端，此後參與時間實驗者四散分離，拼命想要逃離那些連他們自己也不知道的「什麼」，但恐懼如此確實，「時間」化身為「鋸齒空間」來追殺你了，一場感官與血腥饗宴的開端，你不止會死去，而且會死很久。



作者援用了弦論與量子物理等理論作為小說中窺看時間的可能性依據，適度的藉由科學彰顯文學想像力可能觸及之邊緣，但重點毋寧是在於，其形成恐懼之核心，小說傷害的地獄岩漿噴泉，其對於時光的想像怎麼成就一部恐怖小說，開展出一前人少有提及的殘虐故事。小說前頭經營的如此懸疑，女教授發現逼命危機，於是找上唯一能信任的大學同事，逃避跨國集團的追蹤同時，亦然顫抖著開啟了關於過去的恐怖盒子，道出這一夥人果往曾經歷的黑暗故事，而現在黑暗找上門來。其描述中處處懸疑，透露出無數疑點，小說家最高明的，是經營「懸疑」，而由「懸疑」經營出「恐懼」來，光女教授回憶年少時代拜師研究時光理論的老教授門下，與同學彼此競爭的短短一個段落，作者彷彿折凹吸管似，在看似通透可以上下暢流的敘述管脈中留下諸多折痕，每個折痕代表一個懸疑－為什麼老教授分明很注意我，卻刻意忽略我？似乎有留著大鬍子的人在暗處監視著自己，但每次看到的臉孔都那麼相似而又陌生、又是誰每夜窺看自己並寄來不同色情郵件，意圖是什麼？此外生命中無端出現幾個男人，誰對我好，誰分明是有精神惡癖的那種瘋狂而趨近變態，而他們的目的是什麼？他們的內理真如外在所表現這般嗎？無數的疑問漸次堆積，有些在小說中獲得解套，但更多疑惑仿彿章回小說「欲知詳情，請待下回分享」似，以各種敘述技巧或情節使之不住延宕暫停，累積蘊釀到足夠的一刻而爆發，未知帶來恐懼，而「懸疑」成為「恐怖」的門板，我們都想知道為什麼，都想揭開來看看後頭是什麼，那便構成閱讀的樂趣或曰「恐怖」所在。



隨著故事之輪廓釐清，原來過去是可以窺看的，但有人作了比這更多的事情，於是「死亡」找上他們，當年事件的殘存者被一名為「鋸齒空間」的不明怪物所殺，屠殺方法極其殘酷，小說毫不留情的，將官能性的刺激拉入營造恐懼的一部分，殘虐的分解筆下人物，甚至超越常人理解的，可以在不同時間不同地點，或在同個時間不同地點現身，那樣的想像彷彿陸放翁詩詞：「何方可化身千億，一樹梅前一放翁」之變相實現(所以陸游陸放翁也是《時光閃電》的一名角色？當然不是的。)而這一切，小說中種種恐怖皆建基於對於時間的多方想像上，「當時間化為空間」、「在停格之空間裡的單一時間」、「量子物理與佛洛伊德心理學的結合」(亦即是時間與人類之心)……，波赫士的文學描述成為這則恐怖故事的最佳詮釋，「如果我們想到的是一個真實的時間，那時間也可以分成許多瞬間，分成瞬間的瞬間，越分越細……」，這是一本時間的殘虐之書，也是對於時間本質作出多方想像而加以暴力化的黑暗之作，相較於常見之恐怖小說總將恐懼建築於空間之上「黑暗空間裡躲藏著什麼」、「死亡空間詛咒殺人」、「打開黑暗空間放出什麼」，《時光閃電》開拓了另一面向之恐怖觀點，由「時間」延展，至於成效如何？還是套用波赫士的話最能說明：「把空間與時間相提並論同樣有失恭敬，因為我們的思維中可以捨棄空間，但不能排斥時間。」



恐懼的本源，就是時間本身。我們永遠無從逃避。





書名：《時光閃電》(Zig Zag)

作者：荷西‧卡洛斯‧索摩薩（José Carlos Somoza）

出版：商周 20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