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難忘,玉蘭忘-讀桐野夏生《玉蘭》

感謝阿編
2008.01
意難忘,玉蘭忘
-讀桐野夏生《玉蘭》
一直以來不堪告白的是,桐野夏生總在我心頭佔有很重要的位置。倒不是他的書寫讓我覺得愉悅或是想追步,而在於它令我揣懼乃至骨皮齒關緊咬交撞,他文體裡那種冷酷與刀刮似的乾淨,帶給我感覺洽是對立似一種腐土或是下體分泌物之類的黏液,從接觸那一刻就知道,「這一生不可能甩開來了!」
◎玉蘭花一樣的私密胎記
《玉蘭》裡有好些特徵,會像是深夜偷情的男女對著他人獨有身上之隱密胎記,指證歷歷說,這確實是某某啊,那樣令人安心又不免帶點私密驕寵異味的,指認出作家的某些寫作特徵。
諸如時間。桐野女士是我看過描寫時間最為粗暴任意的作家了,在他的小說裡總是大把大把的將人們的時間浪擲而去,《異常》中一干女子由如花少年到了乾枯如敗藕的中年、《對不起,媽媽》中伴隨犯罪相始相終一生的惡女、《柔嫩的臉頰》裡追索消失孩子像緊咬肉片絕不鬆口的母親…..其跨時之長與跨幅之大會讓人忍不住驚呼,「怎麼可以過這麼快」、「怎麼可以描寫這麼的久」,像將時間扯絲拉絮那樣認意展延打澎打散,一把扯出小說人物最不堪言說的本質(我們竟然可以活得這麼長、變化竟然可以這麼大),以其時間兩端之行為和心態不同產之對比,讀著讀著總會有一種臉紅羞恥的意味,似乎小說人物該為其改變而面紅頰愧,讀者則為了那種指頁翻書蠻不在乎就把人家大把時光翻過的窺探而感到害躁,《玉蘭》中也是如此,桐野寫「時間之長」,女子有子來到上海後那一季陰雨,卻跨越時光遇見來自過去的男人,由此開展出一個橫跨百年的故事,在女子認知中該死去而夜夜因為玉蘭花冒出的「幽靈」-自己的叔公質,一個秘密是,他其實並沒有在壯年時便死去,死在戰爭與動亂的上海灘頭或揚子江上,老先生一直活到九十七,身心安頓而等待死亡的降臨,那是桐野夏生書寫的另一項特徵,伴隨「時間之長」而醞釀的,「時間之作用」,「他怎麼可以活的這麼老!」時間裡頭可以書寫的,竟然這麼多,讓角色活到這麼老,而作者猶然能悠然能掌握其精妙去書寫其老態,藉由「時間之長」書寫人之改變或許是諸多作家的專長,但能將「老」寫得那麼令人心驚而又絲絲入扣,桐野夏生筆下最讓人覺得美麗而又害怕,恰恰是那些老人,桐野寫他們的厭世、寫他們如水杯漲滿再無所求的飽足、寫他們的愛與慾(垂老的老先生老婆婆彼此觸弄對方的私處,感受那些已經老皮滿佈鬆垂疲軟的),《柔嫩的臉頰》一書中女子佳須美也向老與病纏身之過氣刑警內海需索著身體、《異常》中女人到好老都還執迷著對於身體的裝演裝潢,廢墟一樣卻又乞求一次美好的降臨……,觀其所寫,其秘訣也許在於,「正視那些老身體」,不放過每一處皺褶汙垢,對待他們每個器官與慾望由然如少年,而當加成上時間,寫反面則覺老之身體越老,有妖魔鼓風吹脹皮囊之感,寫正向則反受淨化,那麼貼膚掐面的,身體都不中用了,猶能感到其愛。
承繼上文,小說家中另一項可供指認的胎記,是對於身體的重建,由其中開展出自我的重新架構或崩毀,其可見者,一者是前文提及之老人的身體,一者是女子的身體。當什麼都逐漸被削割放棄,只剩下自己的時候,桐野筆下的角色常常透過對於身體的控管,進一步放縱或由此達到靈魂的昇華,《OUT主婦殺人事件》中便然有「只有透過和男人性交,我才能確定自己真的活著。」、「或許只要墮落過一次,人生就輕鬆了。」這樣令人怵目驚心的情節出現,《異常》中女子精神乃至肉體的異常,也透過對於性的極端需索突顯,《殘虐記》中更變本加厲,是一身體開放或著施加壓力,而印記由外而內,此後一生都將因此改變的悚然篇章,《玉蘭》中有幾次或激烈或柔好的性交,每一次的身體接合都不只是單純的慾望解放,肉軀如插頭扭旋而開後,飽和了電或著釋放了般,人們產生微妙的改變,女子有子在放縱身體的過程中覺得自己「壞掉了」,千里迢迢由日本趕赴上海只為了舊情人那封分手信辯解的醫生,則在如夢似真的性交中,重新感受了愛情的權力消漲與慾望的施與受,更別提小說尾端已是老年人的質與其暮年之愛登美子的一場身體觸摸,那樣簡單(因為似乎必然該如此)卻又異質(我們總以為老人是無性的),先還原他們的慾望,重構他們的身體,確認他們「人」的身分,然後讓他們相愛,那樣的美好而又肅穆,令人屏息,不免淚流。
◎ 意難忘。遇難忘
《玉蘭》中塑造了幾對男女,以時空為隔,交錯穿織,開展出屬於不同世代不同價值觀下的人生故事。每個章節由不同的敘述者觀點描述,彷彿是綜藝節目裡那將戀愛中男女隔在不同房間問些小私隱不可說之祕密,時間在其中流逝,於其中開展出情節與情結(愛的不愛的交纏的錯弄的),時代之中,男女相遇難忘,此後意難忘,甚至不同時代彼此交叉,光影錯落之間相遇不可能見之人,則亦難忘。
小說家藉由對於觀點的置換控制,彷彿是一全景俯瞰-結合臆測對方身分與心意的男女兩肇,合則讀之則可見雙方思想之落差,預期之投射錯落又或正確與否,由此構成一幅旁觀者如我們應當得以掌握全景的地景圖,但那又是小說家的一番惡戲,因為小說的設計,掌握敘述權者永遠只有一人,我們以為看到全景,其實仍然是繞著那迂迴崎嶇的敘述幽徑與感情迷途亂走著,前一章節我們閱讀到船員質由酒吧主人處得知情人浪子的真實身分,憤且傷之而悄悄離去,下一章節透過浪子的觀點,我們立刻知道酒吧主人所言非是,其中之轉折由負而正、偽變真在在刺激讀者閱讀小說時的感知與思考,再多的觀點也無從拼湊出全貌,一點小遺漏便造成事實全盤皆翻,一覽無遺/疑並不存在。小說家逐步揭曉浪子的身分與身體狀況,秘密原來在其他地方,我們所以為的「全景」不如說是「幻景」,其中隱藏著一核心的底蘊不為人知。最適恰的一個例子,不恰是我們皆以為,小說中一開始出現,自稱來自戰時上海的男子質是「幽靈」嗎?於是我們所預設《玉蘭》是以媒介物「玉蘭」引出「死者」而讓古代思念相對應現代愛情的故事,但小說之結尾則透露了另外一個可能,也打翻我們對於小說布局的認定以及角色預期的下場(例如「質出現時這麼年輕,他一定很早就死了所以成為鬼」),也唯有閱讀到最後一個篇章,讓小說逆時,也讓時間逆轉敘述,彷彿第一片凋落的花瓣倒帶似懸絲拉回梗心,故事始告完成,成為最後的玉蘭也是最初的玉蘭,如此之美,令人淚落。
◎ 中心。盡頭。
小說第一章標題為「世界的盡頭」,前編輯有子行至人生中途,不知怎麼起了個心眼,拋下一切來到上海-「為什麼不惜拋下東京的生活來到上海?圖書編輯這個對女性來說夢寐以求的職業、親切貼心的友人、好不容易找到的舒適便利的住處、輕鬆自在的餐廳,花了好幾年努力才到手的東西與成果,為什麼不惜放棄這些來到這塊陌生的土地?」,是因為前一趟感情留下的傷害,或是某個瞬間對於人生的全盤徹悟。來到世界的盡頭,遠離核心,是一種冒險,更是一種負棄/負氣,既對於過去人生有某種漲溢的不滿(想對母親說:「我只是想在新世界展開新生活,我只是想脫胎換骨重新來過。)),又不自覺得鬆手隨他去了(小說中描述到「心裡明明很清楚,不可能有什麼新生活讓人脫胎換骨……」 )
中心與邊緣的觀念成為建構小說衝突與思辯的關鍵之一,小說中角色皆像是要由邊緣突擊一般想打回中心,對有子而言,人生路始終走在邊緣,出身於非首都之鄉下讓他總覺輸東京摩登女性一截,遠赴上海是一種至邊緣的流落,而人際網絡和愛情上,他打不進團體的核心讓人排斥,愛情上也受挫痛楚,只能在自己世界的邊緣和同樣寂寞的男人放浪縱慾,抱著毀滅的覺悟。
人生的邊緣,愛情的邊緣,時間的邊緣,不同的主人翁各自遠離核心,來到離自己期望最遙遠之處,其建構之「邊緣敘述」鋒利的讓人心懼,但邊緣的極致,桐野夏生提出了另一種想法:「如果覺得不小心來到了盡頭,那就繼續往陌生的地方走就好了,那應該會是盡頭的最前線吧。」弔詭處便在於此,有子全燃放棄,放縱身體與慾望,卻覺得能由其中獲得重生,並在那過程中,悚然察覺「已經來到中心」了,也許一個明顯的譬喻正是故事發生的場所-上海外灘,他既是出口又是入口,是(作為中國陸地邊緣)邊緣的(上海的邊緣)邊緣,又是進入(繁華城市、轉入世界之出口站)中心的開始。
有趣的是,「邊緣」讓人覺得想逃離,但「中心」亦然讓人痛楚,小說中的有子認為自己將「重生」,但卻又敏感的覺悟到「那將不再是自己」,一個顯於外的描述是小說中行生曾經描述女子變異為鬼的故事,「發現頭上有角的女人」 是有子與行生這對戀人感情變貌的開始,也成為行生真正看見有子改變因而造成愛情的結束。石頭因為悲傷而成為玉,人為什麼會長出角來呢?長出角來以後,我又還是我嗎?那便是「盡頭」的雙重思考,超越了「盡頭」,以為是就此墜落了,卻發現自己來到中心,並且獲得「重生」,但這樣的「重生」已經不再是以前的自己了,「重生」既有「重新」再活的意思,不也有「第二次」的意思?即是說,中心與邊緣之論,其終極不在於辯稱「在哪裡為佳」,而是在這個過程中, 「最美好的已經失去了」
我已經壞掉了。有子這樣說。
一言以蔽之。
如何拯救?
或曰,如何被拯救?如何啟動愛?
小說提供了一個思考方式,那是根本的,跳脫「中心」與「邊緣」的二元論調,小說末段描述男子質面對生命的大傷痛,來回於「中心」與「邊緣」間,傷悲而欲死,還好有一美好女人出現,他們彼此挽留,拯救,「要是沒有登美子,即使去了新的地方,想必也無法找回『那裏是世界盡頭』的想法吧,質正站在自己的世界中心。誰也不知道廣野質這個人有著什麼樣的一生。環繞自己的世界,現在和自己同化,自己的生存本身變成了遼闊的世界。」迷網、痛楚、渴望生也曾激烈求死,幾度以為自己「壞掉了」。質救贖的方式正是,成為世界的中心,被登美子的愛包容,而又包容對方與自己。自己即是自己的世界終極,當「自己的生存本身變成了遼闊的世界」,那是如何美好而神祕的境界,孔子曰:「七十而從心所欲,不踰矩。」我想便是如是的境界。彷彿世界上唯一而美好的花,(本句有抄襲SMAP名曲之嫌),也是花朵所自足唯一而美好的世界。那什麼也不是,那便是玉蘭。
書名:《玉蘭》
作者:桐野夏生
出版:麥田 2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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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ersonal Category: 【為讀誤入】
Topic: creation / video / photograph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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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發】(2)

Sealed (Nov 18)
1樓
1樓搶頭香
"彷彿世界上唯一而美好的花,(本句有抄襲SAMP名曲之嫌)"
為了這句我要來糾正你
是SMAP 你拼錯了:P
個人以為讀完桐野夏生的作品會全身發涼,
夏天消暑最適。
有時候就怪怪地壞掉了不能用了,又何必拯救。
不上不下不太好也不太差。
花謝凋零化春泥嘛。
日版封面的設計還真復古(第一眼還以為是林白系列的推理書)@@
2樓
2樓頸推
多謝研究專長為日據/日劇之大師指點
不愧是台文所重寶
明天給你一個海棉寶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