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ctober 11, 2009

必也正名乎!?

   城鎮究竟先稱為「頭城」還是「頭圍」?諸大德常有爭論,不過看了楊廷理大老爺的《東游草》詩集之〈抵蛤仔難即事〉詩,即可分曉。該詩首句曰:「亂山行盡是頭圍」,其下自註【原名頭城,予為改之】。原來嘉慶15年(1810)楊大老爺在五圍建噶瑪蘭廳城,覺得「頭城本無城」,也不宜再稱「頭城」了,乃將之改名「頭圍」;這一改,牽動二城、三城、四城、湯城、柴城、民壯城、、、通通改稱為「圍」。135年之後台灣光復,隔年「頭圍」、「二圍」復名為「頭城」、「二城」;「三圍」則合併十六結、七結、番割田等地,改稱「三民」;「四圍」先於日治時期稱「四結」,光復後則合併「四結頂莊」與「四結下莊」復名為「四城」,但後來嫌諧音不吉,於是改名「四結」,但又因與五結鄉的「四結」糾纏不清,乃再改為「詩結」,然而似乎還不夠理想,最後改名「吳沙」,終於皆大歡喜。
    何以稱為「楊大老爺」?蓋我們稱同知、通判為「老爺」,而同知、通判是知府之佐理(因此雅稱「分府」),楊廷理則幾度官拜台灣知府,當然得稱他「大老爺」了!不信的話,請去宜蘭市媽祖廟二樓看三大老神像便知(照片 1)。
    往昔宜蘭人對於恩同父母、可敬可愛的人物,常會設「長生祿位」供奉之;這位開蘭的楊大老爺普受敬愛,因此在頭城的開元寺裡就有一塊他的「長生祿位」(照片2)。「長生祿位」原是為了替生人祈福延壽而設的,楊大老爺往生已近 200年,這個牌位還捨不得撤掉,可見宜蘭人多麼敬愛他!只是,大老爺的官銜是「特授臺灣府知府」,怎麼牌位上刻的是「特揀」台灣府正堂?(廟牆上的誌文則是「特棟台灣知府」)?而《噶瑪蘭廳志》則把他放在通判之首位,於是大家都說他是噶瑪蘭首任通判。其實楊廷理早在乾隆51年(1786年)秋8月由侯官令陞補「臺防同知」,翌年(1787)秋9月陞補「台灣知府」,乾隆60年(1895)以在侯官令任內虧空公款,被謫戍伊犁充軍8年,至嘉慶8年(1803)赦還,11年(1806)又捐復知府,當年9月奉恩命「補授台灣知府遺缺」(待命補缺),嘉慶15年(1810)4月以「待補」知府之身,受委託籌辦開蘭事務,故稱為「委員」,但實際官職仍是知府呀!他當年是以「委員」之身份接鈐視事,何時被派任為噶瑪蘭通判的?
    算了,反正楊大老爺往生那麼多年了,拜錯、寫錯的都已200年了,他都不計較,咱們也就不必太計較了。大老爺曾經感嘆:「認真則招忌、不遺餘力則招怨」,不是嗎(註1)?
         
                                                                                                        
                         
      
    
照片1. 三大老神像                                                            照片2.楊大老爺與長生祿位
       (
宜蘭市媽祖廟二樓
)                                                         (頭城鎮開元寺)
    
    
宜蘭窪地多、雨水多,因此到處有水塘。噶瑪蘭廳志裡寫到這些水塘時,有稱「陴」、有稱「埤」、有稱「陂」;其實,「陴」是城上短牆、「埤」是矮牆或增益之意、而「陂」才是水池;一本廳志裡「陴」、「埤」、「陂」不分,甚至錯為「坡」、「破」,實在是有夠馬馬虎虎的,還好宜蘭人處變不驚,一直都把「陴」、「埤」、「陂」唸做「Bee」。更妙的是:「四圍大陂」(龍潭)寫做「四圍大埤」也就算了,其附近的聚落本應稱為「大陂」庄,卻被誤為「大坡」庄(註2),從此「大坡」取代「大陂」;光復後「大坡頂保」與「大坡下保」合併,乃成為今日的「大坡」村,而通往「大陂」的道路則被稱為「大坡」路,但宜蘭人知道:「大坡」應讀做Dwa Bee,厲害!
   
然而「芃芃」(Pon-Pon)就沒這麼好運了。這地方在1971年6月脫離對岸的樂水(濁水)獨立設村,取名「英士」。「芃芃」二字是依泰雅語Mon-Mon音譯的,雖不近、但亦不遠;大約1970年代,「芃芃」被訛成「梵梵」(Phan-Phan),從此以後大眾但知「梵梵」、不識「芃芃」,慘哉!
    以前在通往三星的路上,有一個道路標誌上寫著「臼腳廓」,一看就知道這三個字錯了二個,底下的英文還隨著這三字的北京話讀音來拼音,真是一團糊塗!其實這個地名的意思是「烏桕樹下的蔗廍」,「廍」(Po)是台語,石碾也,「蔗廍」是古時候用石廍碾蔗取汁的地方(照片 3),而台灣人把烏桕稱為「檠仔」(Keang-Aa),因此這三字的台語讀音是「Keang-Ka-Po」。我在縣府服務時,很想把這路標改為「檠腳廍 Keang-Ka-Po」以正視聽,但是後來不得不屈服於「規定」,所以把它修改成「桕腳廍JiouJiaobu」;濃濃的鄉土味全失了,心裡實在很嘔!

                         
                 
 照片3.蔗廍  (攝於員山鄉深洲大道旁三官宮廟埕)

    
這一類從外語、台語轉來的老地名,用英文拼音時要不 要「原音重現」,各家意見不一、互有堅持。事實上許多老地名已被漢化、簡化,甚至訛誤了,例如「匏杓崙」被改為「匏崙」,多了半顆匏子;「枕頭山」改 成「枕山」,名詞變成動詞;「留茂安」(泰雅語 Lu-moang) 改成「茂安」,「原味」盡失、、、; 加上「原音」多已不易考證,因此要「原音重現」是有一些困難,於是大家都捨難求易、照「規定」辦理算了,結果乃到處豎著莫名其妙的 英文地名;例如「貓里霧罕」應讀做Va-ri-bu-han(台語「貓」讀做Va,如「狸貓換太子」),但卻拼成 Maoliwuhan;「甲子蘭」讀做Kavalan,但卻拼成 Chia Chi Lan、、、。有一回我在濱海公路三貂燈塔附近看到一個公路局的路標寫著「三貂角 San Diego Cape」,剎那間眼睛一亮,然而轉個彎就看到三貂嶺火車站拼成 Sandiaolin Station,只好說「前者忠於原味,後者滿足功能,請裁吧」!
    漢字不是字母,它有意義,用漢字來音譯,先天上就有四大缺陷:一、同音字很多,以致「各自表述」:例如Kavalan隨人譯成「甲子蘭」、「蛤仔難」、「蛤子蘭」、「噶瑪蘭」、、、,直到官方予以「譯正」,才定名為「噶瑪蘭」;Sydney在台灣是「雪梨」、在中國是「悉尼」,目前二岸彼此瞭解但互不相讓;二、用字被主觀及意識型態左右:例如「好事用美字、惡事用醜字」;「陰性的用柔字、陽性的取剛字」;「加個犬字旁或口字旁以示非我族類(如叭哩沙喃)」等等;三、譯者依其「鄉音」而譯:例如閩南人把Kavalan譯成「甲子蘭」;廣東人則把Watsons譯成「屈臣氏」;四、會引發連想:例如冬山鄉的珍珠村,番俗六考(1722年)譯為「陳雷女簡」、續修府志(1763年)譯為「珍珠女簡」、廳志(1852年)譯為「珍珠美簡」,其實都只是「形聲」,與珍珠或打雷無關。
    我們對這些「先天缺陷」固無可奈何,但是有典有故的,則宜回歸典故,不要繼續人云亦云了。例如:「據傳」冬山的「火燒城」是因日治時期數度遭到回祿而得名,然而廳志上早就稱此地為「火燒城」、「火燒圍」了(註3);又「據傳」,蘇澳是因蘇士尾於道光元年(1821)入墾而得名,然而早在嘉慶年間的奏章、文書上已載有「蘇澳」之稱了(註4);又「據傳」,「五結」是因當地有五大姓(或五個蕃社)而得名,然而五結鄉裡還有一結、二結、三結、四結等地名,甚至其他鄉鎮也都有五結,難道都是因墾戶或蕃社數目而得名?
    另,民國以前是採用陰曆的,陰曆的臘月已是陽曆翌年,因此換成公元時得小心。例如吳沙是嘉慶元年入墾、嘉慶3年往生;嘉慶3年是公元1798,因此很多文資上說吳沙是1798年往生的。然而吳沙是在當年十二月初九(陰曆)往生,換成陽曆則是1799年01月14日 。又,咱們的縣誌上載明「宜蘭是光緒元年(1875年)改噶瑪蘭廳為宜蘭縣」,這樣的記載諒係因為沈葆禎等人在光緒元年6月18日上奏,建議設台北一府三縣,而於當年12月20日奉准(註5);然而奉准當天的陽曆是1876年01月15日 ,因此改名立縣固是光緒元年,但公元則是1876年。啊哈!縣誌也會錯的!
    文史固非數理,當然不講精密,但至少得有憑有據,萬不可以訛傳訛、貽誤子孫。子路曾問孔子:「衛國國君邀你去執政,你將從何處著手呢?」孔子答:「必也正名乎!」子路不以為然地說:「老師真迂呀!正名幹嘛?」孔子訓了子路一頓:「阿由呀!你真粗鄙。、、、難道不明白名不正,則言不順;言不順,則事不成;事不成,則禮樂不興;禮樂不興,則刑罰不中;刑罰不中,則民無所措手足、、、?」看來孔夫子顯然不很高興,所以訓詞很長,而且把「不正名」的禍害比成滔天大罪,實在嚇人。真有那麼嚴重嗎?然而,認真一點總是應該的!想想看,當年要不是有楊廷理大老爺「認真到招忌、不遺餘力到招怨」、翟淦老爺的「事必躬親、積勞成疾,以致歿於公廨」,陳蒸老爺的「惜士愛民、不名一錢」,會有今天的宜蘭嗎?

註1:楊廷理《議開臺灣後山噶瑪蘭節略》。
註2:廳志,P.101。
註3:廳志,P.82 /P.114。
註4:嘉慶13年9月21日福建巡撫張師誠奏報《曉諭民番並添撥兵船會剿朱濆賊匪情形》;嘉慶15年4月閩浙總督方維甸《奏請噶瑪蘭收入版圖狀》;嘉慶18年楊廷理《議開臺灣後山噶瑪蘭節略》。
註5:《光緒元年12月20日上諭》,光緒宣統兩朝上諭檔(第一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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