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心無痕──初望
Five 罪月
「趴下!」欽大喊,風音一呆,還沒來得及省悟過來,通道已經炸了開來。石屑紛飛間,似乎隱隱約約能辨識出對方的身形,但一陣陣的爆炸壓得兩人喘不過氣來,更別說是移動了。
喀!地面開始出現裂縫,再待下去,很可能就會被埋入地底……沒辦法了。
「呀──」
奮力撐起身體,沒想到心卻在一瞬間被另一種感覺蝕盡了……
忽然……好想……
不、不對,怎麼回事?
猛地省起,想再次聚集氣息卻無論如何也做不到,完全無法控制心情,雙手不自覺地……
不行的啊!妳想死在這裡嗎?
「給我停下!!!」
雙翼非常強硬地展開,精靈鳥堅實的靈骨與崩塌的力量相抵著,明明應該是很輕鬆的事情,為什麼就是沒有辦法集中精神……「啊──」好痛,快要……撐不住了!
「別放棄啊!」欽喊道。笨……笨蛋,又不是說別放棄就撐得住的……嗚……空氣裡該不會都充斥著那種感覺吧?對了芸香到哪裡去了?挨了那一擊,沒事吧?……
「咦?──」
心中忽然一空,精神變得縹緲……怎麼辦……無處著力……
膝蓋碰上了實地,尖銳的刺痛感竄了上來,等、等等,這會不會太過火了!!!
轟!
整座石室都坍塌下來了,好不容易展開的精靈鳥之翼被迫收了回去。現在什麼都管不了了,拼命撲向欽,用最後一絲還正常的意識把力量釋放出去──
「風心《貫通天地之一閃》!」
銀藍色光芒一直線向上衝出,地面熔開,光柱散亂四射,夜空倏忽一亮。風音拖著欽落在地面上,隨即軟倒在地。
「風音!」欽抱起她,忽然感到一陣熾熱,一摸她額頭,溫度遠比火焰更高。
「怎……怎麼回事?這不是常理之內的體溫……」欽慌了一會,隨即想起:銀藍色羽翼?那不是精靈鳥的表徵麼?還有可羅優這古怪姓氏……不會吧?她是遠古精靈鳥的後裔……看著被自己抱著的小女孩,不禁冷汗直冒……
「什麼人?」
士兵們向這裡聚集了。
切,偏偏現在最不想遇到自己的士兵……還是想法子逃走吧。
「風音!妳還醒著嗎?」
沒有反應……可惡,我又不能使用魔法……
那,就殺出去吧……管他是自己人還是敵人……
死亡……不就是阻隔討厭的人的最好方法嗎……就這麼簡單……
想到這裡,風音忽然劇烈的顫抖了一下,靈氣向這邊流了過來。
不可以輕視生命……
「妳……」欽一震,按下了血性。難道說這就是精靈鳥的淨化能力嗎?
「誰?啊!──」
士兵們忽然發出了慘叫,欽悄悄從樹後探出頭去,一名黑衣少女的身影閃過,依稀有些眼熟……難道是她?原來……
「真不知道你們是怎麼發現的。」少女說道,一腳踢開士兵的屍體,大踏步離去。
欽不由得苦笑了幾下,望向昏迷中風音的臉──妳叫我不要輕視生命,他們卻沒幾下就被解決了。
〈〉 〈〉 〈〉
呃!
幽香原本還睡著,忽然被一陣刺痛驚醒。
芸香?芸香出了什麼事?
輕撫著胸口剛才刺痛的地方,仔細感受著。只要芸香的情感一出現異常,這裡馬上就能接收到……但這麼強烈、充滿破壞性的感覺,卻還是第一次啊!
芸香,妳發生什麼事了?
「啊──」
忽然聽見好幾聲士兵的慘叫。怎麼了?月落城被入侵了嗎?芸香該不會……
一想到這裡,幽香再也按捺不住,起床更衣,佩著古劍便衝出臥房。
〈〉 〈〉 〈〉
「真纏人啊……」欽踏著窗沿悄悄張望簾內四處搜索的士兵,好容易等到沒人了,忽然聽見一個聲音。
「欽,你在那裡對吧?」
幽香一劍斬碎窗戶,所有動作都透著冰冷。
再斬下時,欽舉劍擋住,翻入屋內。「怎麼回事?一見面就下殺手?」他問。幽香劍鋒一轉,沿著他手臂迅捷無倫地削了上去,欽忙側身一閃,長劍指向幽香眼睛,古劍卻隨著幽香手腕一振翻了上來,盪開長劍劍刃,銳鋒已點到欽的喉頭。
「血的味道。」
「什、什麼血?」欽問。
「你身上有芸香的血的味道。」
欽一怔,省悟過來,卻不知道要說什麼了。芸香難道……被埋在那底下了嗎?
「風音和紫呢?你身上也有她們的味道。」
妳的鼻子比狗還靈吧?……
「風音在這裡,紫的話……」欽猶豫了一下「沒有見到。」
是嗎?可是這強烈的味道……算了,找芸香要緊。
「那麼,芸香在哪裡?」幽香問。欽一個字都回答不出來,難道要說「啊,對不起,因為我的關係妳最重視的妹妹被埋在地底下了。」嗎?
風音忽然掙扎了幾下。「幽……幽香姊……芸香她……」斷斷續續的字句,好像很難發出聲音的樣子。幽香俯向她,急問:「她到底怎麼了?」
「她……不是……不是妳的……妹妹吧?」
幽香和欽同時一震「什……什麼?」
「因為……她根本不是人類!」風音勉強睜開了眼睛,用力說道。
不……不是人類?!
欽看向幽香,原以為會看見像是疑惑的表情,沒想到她只是低著頭,水藍色的雙眼透著黑暗,那個樣子……像是絕望之中的神聖之女。
「芸香她,只是個很普通的女孩子!」
埋藏了多少希望多少絕望的這句話撕裂了空間,幾面書架爆裂開來,碎片四散。「幽香,妳先冷靜一下,這是怎麼回事?」欽急欲釐清頭緒,但幽香根本不打算冷靜下來,甚至連已經收回鞘中的古劍都再度拔了出來。
欽只覺一陣疲憊,難不成又得跑了?「別打啊!幽香,先想辦法找出芸香再說吧!」危急之下不管後果也只能這樣做了。「要是找得到我還會在這裡嗎?」幽香忿怒地喊:「原本地下還有她的氣息痕跡,但是現在整座月落城無論天上地下都沒有她的味道了!」
「怎麼會?」欽驚訝地問。「我怎麼會知道啊?」隨著這句話的是重重一劍,欽狼狽萬狀地閃過,身後的石牆塌了一大片。「妳的力量比一般人強太多了啊!」他喊:「再不住手我會死的!」
「……」幽香靜靜地看著她,靜下來的瞬間竟有點像是她那沉默寡言的妹妹。
「……我討厭你。」
拋出句不知所以然的話,幽香收回古劍。欽呼了一大口氣,坐倒在地。
短暫的沉寂似乎被拖長了。聽著外面士兵的腳步聲和不時傳來的慘叫,幾乎可以肯定這座城被人入侵了,沒有一個士兵擋得住……看樣子不是簡單的入侵者。
「我們出去吧。」欽說,幽香沒有什麼異議地抱起風音,走出房門。
行屍走肉般的人們殺戮著,失去光明的世界正片片碎裂,心在濺血,怨恨四溢。
身處血腥之中,她沒有半分猶豫,像是有什麼目標一樣,一路攀升。
「等等我啊!」欽跟得有點吃力,身為皇帝,他的體力還是比一般人要好上許多,可是幽香看似不疾不徐的步伐卻快得超乎想像。「你這人……根本不像皇帝。」幽香完全沒有放慢腳步,甚至還有些加快了。
「我從小就在平民間成長,直到星迷城叛亂事件結束後才回到宮內,幾年內局勢都沒穩下來,根本沒有人來管我,父王去世後,是大臣們為了穩定內政才把我扶上去的,我哪來的機會像皇帝啊?」欽喊道。幽香斜斜看了他一眼,又踏上了下一層樓。
──這個人的生命說不定不怎麼有趣。
星空迎面而來,夜風淡淡散著香氣,身後是地獄,那眼前這片天空又是什麼?生與死、善與惡真的那麼重要嗎?殺戮是罪惡嗎?還是所謂原則只是人類自高自大的妄想?
夜空是一片燦爛,和浴血的宮殿沒有任何共通點。幽香走上天台的邊緣,欄杆在強烈的風壓下扭曲、斷裂,就好像為了她而讓出一條路一樣。
「遲了一步嗎?……」
空。
「什麼遲了一步……咦?」
淨。
「芸香的力量已經被展開了。」
靈。
「芸香的力量?為什麼這地方……」
幻。
「很美對吧?」
〈〉 〈〉 〈〉
「妳在那個家裡過的是什麼樣的生活?」她問。「沒……沒什麼。」我披著浴巾,坐在床緣,剛泡過澡,還是有點暈暈的。「不要回答得這麼含糊!」她伸手,憑空把我拉了過去「我是緋,天香‧緋‧月衣,以前人的名字是擺在中間的。想起來了嗎?很久很久以前,妳和我是一起生活的。」
「不記得了……」
「快點記起來啊!這、這個世界上我只剩下妳而已了!」緋說,有點慌亂。「其他人呢?」「他們……他們……」緋欲言又止的,幾分鐘後,終於說了出來:
「他們,都被我殺死了。」
「……為什麼?」
她怔住了,忽然笑了開來「我又多心了,總覺得妳會討厭或是害怕我,最糟糕的是不想看到我、不想靠近我,卻忘了我沒有把那麼複雜的感情給妳。如果大家都像妳一樣就好了,那樣我就不用再躲起來,永遠關在黑暗裡面……」
「可是、那個玩具箱是透光的喔!」
「咦?」她的表情凝結了「妳都想起來了嗎?」「只是似乎……」「太好了!只要有個印象就可以了,我還存在、我還沒有消失,太好了,真的……太好了……」她抱住我,淚水無可抑制。明明只是忽然想到什麼而已,這、這種情緒爆炸的反應……
「這樣,我就可以永遠和妳在一起了……」
〈〉 〈〉 〈〉
「十四年前,母親大人她生了一對雙胞胎,較大的男孩才出生沒多久便夭折了,較小的女孩狀況也不樂觀。雅茗家的繼承者並沒有性別的限制,父親大人雖然想要一個男孩,也沒怎麼說話,但因為母親大人已經無法生育,所以那女孩絕對不能死……我是無法作為繼承人的,雅茗家的繼承者必須要有楓紅色的瞳孔,我的眼睛卻是水藍色。
「沒過幾年,著名的貴族掠奪事件開始了,不知名的犯罪集團四處誘拐或強奪十二歲以下的貴族女孩和代表著家族的信物或紋章。那時,父親和母親間的關係已經變得很冷淡,每一句話、每一個動作都透露著敵意,而且開始學會把氣出在我身上。
「我的心是否因此被黑暗籠罩呢?記不清了。就在他們稍微對我有點愧疚的時候,我憤怒了:想就這樣讓一切結束嗎?我不同意!於是我想盡辦法破壞他們的日常,我怕我會不知不覺原諒他們,怕我沒有給予他們應得的懲罰。那時的我雖然年幼,卻擁有十分不單純的心靈,隨著惡魔般的執著,我利用了他們的愧疚,誘使他們到我安排好的舞台,算準時機,利用各種方法讓掠奪集團盯上我們姐妹。
「全部,全部都是我做的,你們可能不會相信一個小孩子能做出這種事,把比自己還小四歲的妹妹當成工具,同時還操縱了一整個組織和自己的父母。於是,一個腥風血雨的夜晚開始了,當下人和護衛被殘殺的時候,躲在陽台的我聽見的對話是:紋章不能失,繼承者也不能被奪走,就讓幽香作為誘餌吧,為了雅茗家,失去一個人沒什麼。
「我的記憶中,那時我用的是獵槍,利用地形和各種工具架了起來。父親死的時候,我的心情究竟是怎麼樣的呢?我究竟是?……想不起來了。最後陷入了一片混亂,我不記得我到底開了多少槍,也不記得巡邏的士兵是什麼時候發覺那個地方的,記得的只有,被抬走的、昏迷的母親和被我處裡掉的、我妹妹的屍體,死因是被一槍射穿心室,那是,獵槍的子彈。
「母親陷入了無法自拔的黑暗中,親眼看見丈夫的頭顱爆裂、最重要的女兒兼繼承人下落不明都是原因。經過幾年,掠奪集團終於瓦解,被擄走的女孩們散落各地,就在這個時候,我在一場宴會上遇到了她。
「惡魔一般的我隱藏著無數秘密,不只是手上沾染著全無道理的血腥,還有虛假的喜怒哀樂。她究竟是什麼樣的存在?對我來說,是最重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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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冬的盛會,簾幕後的女孩,水藍色的淨瞳,沒有什麼是映得入眼的。
「幽香!」
呼喚的女孩瞳色、髮色和服色都是燦金色,看上去耀眼奪目──露莉卡,是個只會憑直覺行動的笨蛋,雖然實際上好像很聰明?……
「怎麼躲在這種地方?那邊的蛋糕很好吃喔!」
「……妳自己去吧,我要休息一下。」
「呵,這樣下去會被當成奇怪的人喔!平常裝得那麼完美,要是露出討厭的表情會嚇到人喔!」
「……要妳管。」
「哈哈哈哈,幽香別逞強了,明明就是個很怕寂寞的人。」
「……吵死了。」
「也就是說,要靠言語之外的行動囉?」
「诶、?」幽香還沒反應過來就被露莉卡推倒了,要是沒有簾幕遮擋的話肯定會被圍觀的……吧?
「雖然嘴上說得冷淡,身體還是熱的呢!」露莉卡開心過頭了,到底是怎麼成長才會變成這個樣子啊?「……露莉卡,妳能不能快點從這個世界上消失?」幽香冷冷冷冷地說。「嗚,說到這份上來了。」露莉卡嘆了口氣,問:「難道妳一點也不喜歡人家嗎?」
「……完全不知道妳在說什麼。」
「算了,成熟的露莉卡要去吃蛋糕了!」作出幼稚的發言,露莉卡像金色的光影一樣回到人群裡。
留我……一個人在這裡嗎?
還是…會有一點…寂寞的啊……
驀地虹光一閃,雪與霓映照在一起,幽香一顫轉身,群星之下,芸香花的簇擁間,彷若虛幻,閃爍著魅紅色的幼女輕輕降臨地上,神幻般的七彩盈滿瞳中,天使的絶麗噬咬著內心。視線完全無法移開,氣息像是凝結在她身上一樣。
妳相信什麼?
我?我相信什麼……
曾經相信過的,現在都已忘記了……所以,要去尋找。
尋找我的相信?……
不管心中有多少黑暗,這份力量可以改變一切,要好好照顧她喔!
什、什麼?
我想想,就當作是妳恰巧尋回的妹妹好了!
?!
星紅色的眼瞳其艷麗遠勝雅茗家世傳的楓紅色眼瞳,這是……我的妹妹?
「露莉卡回來了!──」開心指數破表的女孩再次冒了出來「幽香,我也拿了妳的份喔!咦?這個小女孩是?」
「我妹妹。」
看著沉默的幼女,毫不猶豫地說出來了。
「诶?妳、妳的妹妹?!」
「對,她是……終於找到了的、我的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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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人生就此完全改變,不再執著於過去,對我來說重要的就只有她,所有東西都不再有任何意義。我教她讀書認字、舞蹈音樂和各式各樣的學問與技藝,只要我會的我全都教她了,令我驚訝的是,她的學習能力是一般人的幾十倍,只要聽過一次的東西就絕對不會忘記,在所有技藝方面都像是天賦奇才一樣。
「因為不記得母親神智清醒時究竟叫妹妹什麼,我自己替她起了名字。就這樣過了好幾年……她對自己就是芸香‧虹‧雅茗這件事沒有任何懷疑,就好像是為此被製造出來的一樣。
「我也變了很多,不再像以前那樣陰鬱了,貴族的宴會參加起來得心應手,畢竟沒有誰會比芸香更難應對。但是,父親死後雅茗家一直是由叔叔掌權,自從繼承人出現之後,他一直在刁難我們。
「那一年我十六歲,剛和叔叔大吵一架……一般來說是會避開芸香的,沒想到那次她一直站在門後,就在我喊出『你這種人就消失掉好了』的瞬間……
「無數生命消逝,就因為我的一個念頭。
「原本我還認為,全都是我的幻覺,不斷逃避再逃避:什麼都沒發生過,那些人從一開始就不存在。在我混亂的那段時間,芸香一直是一個人……我不該讓她感到寂寞的,無辜的人們在那黑暗中接連消失,只為了我的任性。
「那就是兩年前著名的神罰事件,一開始消失的人全都在我的生活圈內。芸香自己並沒有使用力量的記憶,甚至不記得任何一個消失的人,那份力量是順應著我的心靈的……全都是我的錯。
「我變成了一種矛盾的心理,在恐懼之下又極度依賴她,表面上,是我在照顧她,沒有我她連和人溝通都不可能;實際上,是她在守護我,沒有她我連活都活不下去。
「但芸香也有自己的喜怒哀樂。」
一字一句刻劃出了過往的傷痕,幽香血淋淋地述說著,欽屏息聆聽,心中沉甸甸的,一片紛擾,究竟是多少惡夢塑造了這個人生?究竟是什麼樣的心靈在承受著?
「幽香,已經夠了,別再說下去了……」
「沒關係的,欽。」幽香笑了笑,回過身來,背對燦爛星海「這麼多年了,是時候把這一切說出來,也順便讓我自己回顧一下我以前到底是怎麼想的。」
「一直以來……很害怕吧?」欽認真地看著她,沉重地問。「是啊,非常害怕。但我是沒有資格恐懼的,令一切崩塌的是我,無論有什麼樣的懲罰,我都應該坦然接受。可是,我卻沒有那個膽量。」幽香再次開啟塵封的過去,極輕、極淡,彷彿那痛苦不是她自己的一樣。
「芸香是個閒不下來的女孩,看似沉默其實內心想的比誰都多,舞跳得比誰都好卻從不展現出來,明明棋藝不行卻整天找我下棋。我都注意到了,可卻從沒想過這些對她來說是多麼重要的日常。『力量』照著我的心意在走,『意識』卻仍隨著她自己搖擺,原本這矛盾還沒有那麼嚴重,可是在她感到寂寞的那段時間裡,全都崩潰了。
「她本就體弱多病,這麼一來更讓身體情況嚴重惡化,時不時大病一場,最嚴重的一次她整整兩個月昏迷不醒,力量完全失控,沿著人與人間的牽繫,消失極快地擴散出去,最後……最後……露莉卡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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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香,我來探病了!」
房門打開,露莉卡拖著一大箱不知道是什麼的東西走進來。幽香看起來十分疲憊,隨意打了個招呼,繼續盯著床上昏迷不醒的女孩。「妳這樣看著也不是辦法,來,先吃點東西。」露莉卡從箱中拿出幾樣點心,遞給幽香。
「謝謝……」幽香昏昏沉沉地接過了,過了半天卻一塊都沒有吃下去。「幽香!你一定要吃點東西!要是連妳都病倒那怎麼辦?」露莉卡斥責道。幽香有些驚詫的看著她,沒想到這個從小玩到大的朋友還會說這種話……
「好了,別那樣看著我。」露莉卡臉上微微一紅,隨即轉回原本的笑容,和平時不一樣,似乎成熟許多。「露莉卡,妳……實際上不像平常那麼笨對吧?」「這個問題很失禮喔!」露莉卡好像生氣了又好像沒生氣「我平常就不像笨蛋!」
真是……幽香一邊笑一邊吃著餅乾。露莉卡的手藝還是一樣好,剛才好像由死到生走了一回似的,說起來似乎有兩三天沒吃沒喝了……
「妳渴了對吧?」露莉卡從箱子裡拿出了熱水瓶,倒了點在上面寫著『小幽香限定』的杯子裡「給,茶。」「妳真的很會照顧人呢。總覺得好像妳才是我母親一樣……」幽香輕輕啜飲著還有些燙的甜茶,溫暖從掌心和口中擴散開來,匯聚在胸口時好像靈魂都被洗淨了一樣。
「為什麼不說是像戀人一樣啊?……」露莉卡好像有點失望,這裡就無視掉吧。
「嗚……」
忽聽一聲呻吟。幽香一震,才又歸於平靜。「果然,非常在意芸香呢。」露莉卡特別加重了語氣。「什、什麼啊?這是理所當然的吧?」幽香反應越大露莉卡就越生氣,重重哼了一聲,別過臉去。
這、這該不會就是所謂的吃醋?不可能,別自作多情了。
「吶,幽香,芸香和我……妳會選哪一個?」
「诶、诶诶?」幽香嚇了一大跳,那是……什麼意思?
「哇啊──為什麼妳這麼遲鈍?」瀕臨失控邊緣,露莉卡壓住幽香雙肩,重重把那輕薄的身軀按到牆上「我可是……一直在妳身邊的啊!」
一直……在我身邊?
「妳都沒有注意到嗎?……」
柔嫩的口音,燦金之中微蒙塵埃。淚水連著什麼一起流下?右目中,萬般絢麗褪去,交映一片神泣般的星藍。
「露莉卡,妳的右眼……」
「已經不想再遮掩了!雙色瞳是夢魘,是我放蕩的理由──」魔氣湧現,她展開妖闇的雙翼「我是露莉卡‧宴詠櫻,第二代的『萊』!」
現實驀地粉碎,視野淹沒在黑暗中……
…………………………………………………………………………………………………
「我醒來後,露莉卡再也沒有出現。神罰事件自此終結,芸香的身體更弱了,卻也沒再病得那麼嚴重。我不知道她究竟做了什麼,也不知道『萊』是什麼。只知道這一生的罪孽已經太多,我再也不敢敞開心扉,更怕會無意間再展開芸香的力量。那不是她的錯,兇手是我……
「但是,無論隱藏得再怎麼好,芸香能非常清楚地看穿、甚至是直接感應人的心靈,這無意間的動作早已超出她幼小心靈的負荷量,以前我時不時就會帶她到城郊曠野中的莊園度假,所以還能暫時抑制住,可現在……」
幽香用手緊愀著胸口,刺痛愈發強烈,絕望般的蒼白連著僅存的一抹微笑。
「完全……失控了。」
Six 噬月
「我喜歡這裡。」緋開心地轉著圈,飄出幾縷烈紅「只是有點寂寞呢……」
「玩偶……」
「是啊,這裡除了我以外都是玩偶呢!」一個接一個,玩偶們飄了起來,在她身邊圍成好幾個圈「大家都好可愛!妳也是呢……快進來陪我吧!」
足尖輕點,微微懸浮,投身入懷,手交握著。好溫暖……
「有妳在,我就不會寂寞了……」
燄輕撩,迷迷茫茫朦朦朧朧恍恍惚惚,夢幻一般的美……
〈〉 〈〉 〈〉
「緋!」
房門被一腳踹開,少女如陰影般闖了進來,飄逸而閃爍的闇紅色長髮幾乎觸及膝窩,瞳中滿是不可辨認的渺紅,幻想般的容貌、過長的深紅色軟袍都輕飄飄的。細看的話……卻帶著一絲空虛。
「又躲起來了……這可是皇室塑造形象最好的機會,四個人一定要全到!緋!快給我出來!小心我把妳偷偷在飲料裡下安眠藥的事告訴戀!」
沒有回應。
「可惡──緋,妳再不出來,我就把小雛凌虐到不成人形!」
「……把我怎麼樣?」
「狠狠地調教……呃啊?!我什麼都沒說!」
「真是的,儚妳完全搞不清楚狀況。」雛嘆了口氣,原本只是來看看情況,卻聽到奇怪的話……再怎麼說也是我調教妳吧?笨蛋大姊!
「哈哈哈哈……雛,妳怎麼會在這裡?」
「還問,當然是來幫妳找人啊!緋要是不在我也很困擾的。」
「總感覺好像被當成笨蛋了……」
「快點去找啦!黃昏之前一定要找到。」
「被自己的妹妹指使了……」
「哇啊──笨蛋笨蛋笨蛋笨蛋!快去就是了!」
「……嗚……」
啊,邊哭邊跑掉了,還被袍角絆了一跤。
「為什麼儚和緋都這麼麻煩啊?明明戀戀就很明理的……」雛只好再嘆了口氣,繼續在城堡中穿梭著。「緋!要回去囉!」她柔聲呼喚著,微金的棕髮輕飄,柔金的眼瞳掩不住滿心的疲倦,即使如此,還是不厭其煩地呼喚著「晚點還有很多休息時間的,就先回去參加晚宴,好嗎?」
黃昏將屆,再找不到就只能離開了……不行,決不能讓緋越來越封閉。
「緋!」雛一咬牙,決定使出最後一招「快出來吧,這幾天我會一直陪著妳的!」
「真的?」
話一出口,那雙稚嫩的手便圍上了脖子,棘般無縫,魂般縹緲。
「真的。」雛淡淡一笑,沒有問她剛才究竟躲在哪裡,只是靜靜凝望著那雙虹彩的星瞳,然後輕輕抱起那極其單薄的身軀……明明四姐妹的面貌都那麼相似,為什麼所有缺陷的體質都在緋身上?我也想承擔一些的……
「不可以。」
「诶?什麼……」雛嚇了一跳,隨即想起緋以前就常常這樣,好像心理想的她都能聽見一樣「可是妳……」
「不行。」
「……不說就是了,別那麼用力盯著我嘛!」雛給看得很不自在,緋想怎樣你就只能怎樣,在那強硬的態度面前說什麼都沒有用。
「唔?找到了?」
窗戶打開,儚探出頭來,亂糟糟的長髮間還雜著幾枝藤蔓。「太好了,總算不用聽戀說教了……呃,不對,總之能及時找到真是太好了,哈哈哈哈……」
「妳到底是去什麼地方找啊?衣服都變得破破爛爛了。」雛白了她一眼,說道:「快點上來!我們要回去了……咦,緋?」
呼息寧靜,就在那短暫的幾秒間,女孩竟已沉沉睡去。
緋紅輕飄,妖般綺麗,幼小的魅如星般空淨,稚嫩安詳的睡臉惹得姊姊們滿心愛憐,不約而同地靜下來了,眼裡除了她外什麼都看不到……
〈〉 〈〉 〈〉
輕輕睜開眼睛,舞會茶會無止無休的夜晚,在睡著後漸漸淡去。
好累……
左手完全麻痺了,經過一整晚,緋還是沒有放手。為什麼握得這麼緊?我會消失嗎?會忽然間就離開這裡嗎?
「嚶!」
一陣抽痛,左手再不放開就要受傷了,但……放不開。
「緋,手……」逼不得已發話了,她卻沒有要醒來的意思,那在最初和我完全一樣的身體,是否因為無人照料而更為虛弱?一個人生活,在寂寞之外還有病痛……
而且,我也不敢叫醒她,只是手已經……
不要放手!
「诶?」緋明明沒有醒來,是誰在說話?
這裡是緋的內心世界,身為傷痕的我只能在這裡說話,還要趁她睡著的時候。
「傷痕?……」
那些事妳漸漸就會明白。妳有放手的能力,但要是妳放手了,她就什麼都沒有了……
聲音淡化,然後消失不見,總覺得好像想到了什麼……剛才的夢,夢裡的聲音?
「風── 輕拂初雪 空── 縹緲花間 水── 靜舞夢中 哈──」
歌聲?是緋在夢裡唱歌?
「看不見的 微光閃爍 潔淨得彷彿沒有瑕疵 但那裡 卻充滿寂寞
我曾歡笑嗎 我該悲傷嗎 我能迷惘嗎
沒有誰 能給出答覆
追尋希望 愛卻墮落 亂掩蓋了唯一的道路
我只能 佇立
沉沒吧沉睡吧沉落吧 至那最初與最終的交錯
破滅吧破壞吧破碎吧 同那絕美與絕麗的罪惡
守護什麼的到最後再說好了 場面話就留給別人交代
此時此地 展開的是我的舞會
只有我 悄悄呼喚
你 會陪伴我嗎?……」
〈〉 〈〉 〈〉
華美的皇宮正殿,被陣陣黑氣縈繞著,王座前,幾名士兵押著失去意識的幼女。
「殺了她。」
王座上,有著一頭戀紅色長髮的少女強抑著內心的反動,冷酷地命令。
眼中看不出動搖,因為那雙眼一直帶著不穩定的光采,連色澤都無法辨明。
「住手!」
殿門炸開,儚衝了進來「戀,你殺了她,那緋怎麼辦?」
「戀戀,妳想清楚,要是小紅死了,緋一定會崩潰的!」雛一閃身,橫腿掃開士兵。
「那,就讓她崩潰好了!」
戀驀地站起,俯身衝向那名幼女。「就說了不行!」儚有些生氣了,飛身而起,雙袖一攏,空間一折,光芒陷入黑暗之中。
「儚,不要再袒護緋了!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和平、好不容易才守護了的未來,妳打算就這樣全部放棄嗎?」戀的腳下浮現一環血紅,彷若吞噬,那雙動搖的眼睛用力睜大的同時,血魅之中也撕烈一片詭紅。
「戀,妳……」雛不禁驚呼出聲──戀居然要用召喚術?
儚臉上的訝色卻僅一閃而過,取而代之的,是滿目的妖闇。
「喚起──《千夜再臨》!」
劇烈的地震傾倒了殿內的器皿,地面和牆壁都產生了亀裂,在戀拔出那把染血的墨劍時,整座大殿似乎弔詭地凝固了一瞬,就好像自身也不明白這崩塌究竟是什麼,但時間並沒有被靜止,坍,是一個被拉長的空白畫面。
「千……千夜劍『聖夜悼歌』?!」再大的崩塌都不算什麼,對雛來說,令她震驚的是戀召喚出的武器……那是,少數能殺死她們的武器。
戀,要殺我們?
雛的眼裡被龐大的恐懼佔滿,柔金之中譁起滿心紛擾,破滅破滅破滅什麼的蓋過了一切「不要啊!!!!」
紫金的魔氣湧出,昏迷不醒的幼女被旋風激起……
〈〉 〈〉 〈〉
……
我又睡著了嗎?
那面貌,是幼時我的面貌。
我到底是……
「吶,妳的臉色很不好喔!」
睜開眼睛,緋就在面前零距離地盯著我,眼睛一下都沒眨。該不會是這樣一直看著的……
「臉紅了呢!」緋笑道。「、……、……」慌慌張張地想要說點什麼,但是、但是但是到底要說些什麼?
嗚!「真是的,慌什麼,我以前就是這樣看著妳的。」緋收回手指,看起來明明沒有很用力不知道為什麼額頭上被彈到的地方卻痛得一塌糊塗。
「嗚……」
「诶诶诶诶诶诶?別、別哭啊!」緋也慌了起來,手足無措地想安慰我卻不知道要怎麼做「嗚……」沒過幾秒,她竟然也哭了出來。
可以很清晰的感覺到,兩顆心其實是源自同一個意識,不自覺間身體又貼在一起了,我好喜歡這裡,她也是,在外界我們的情緒都隱藏在最深處,只有在這裡,我們能為一點點小事哭泣。但即使是哭泣,內心仍可以感覺到那份安穩。
究竟是誰將那夢境交給我的呢?沒關係,過去,已經不存在了……
「緋……」用指尖拭去眼淚,緋也做了一樣的動作。
「怎麼了?」
「名字……」
「咦?妳的名字嗎?我沒有幫妳取呢。不過要呼喚妳還是可以的。」緋說,然後輕輕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心神貫注在鏈結之上。
怦通!
「緋?」
「我在,呼喚妳。」緋張開眼睛,澄澈的紅深深吸引我的心靈,身子不受控制地軟倒,呼吸也無法調節,再一次鐫刻,都融化了,綿綿密密的……
「我在……」
〈〉 〈〉 〈〉
好痛,痛到只能用痛來形容,那深紅的箭矢就插在心口,如果是普通人應該已經失去生命了。我卻無法死去,沒有她的力量,我連死亡都做不到。
痛苦卻不斷持續著。
「這個妖怪!」幾個士兵在斷垣殘壁間發現我,為首的那個抓住我的衣領提了起來。
為什麼,要抓住我呢?
「妳那什麼眼神!妳……」他把我砸到地上,一句話卻無法說完。
那猙獰的面目潰決,腹上一個傷口急遽擴大,伸手卻抓不住流逝的氣息,生命脆弱地墮落、破碎、跌散成一片沉默。
「妳……」士兵們有點恐慌了,忽然有個人指著我背後,大喊:「是天香大人!」
「不、不要殺我,我什麼都沒做!」「放過我們吧!」
一瞬間,所有人都逃走了。
「為什麼……」
「妳在為他們感到惋惜嗎?」
緋的表情裡充滿疑惑,好像我的話很奇怪一樣。
「為什麼……」
「妳問為什麼是……只是問理由嗎?」
點頭。
「那麼──」緋說,伸手指向所有的方向「那裡、那裡和那裡都是很討厭很討厭的人,他們都很討厭很討厭我們。所以哪裡都很討厭,所以我們一定要在一起。」
「……嗯。」
「不管我什麼時候、在哪裡呼喚妳,妳都一定要回答『我在這裡』!」
「……嗯。」
「那麼,」緋閉起了眼睛,再張開時已是一片燦紅──
「我在,呼喚妳。」
從靈魂最深處的鐫刻開始,整顆心的牽繫湧起。
「我在,這裡。」
〈〉 〈〉 〈〉
時間流轉,無數滿月飄過天空,我們一直沒有分開。
為什麼呢?我們為什麼會分開呢?是在什麼時候分開的呢?還有呢?我究竟是什麼呢?是應該存在的東西嗎?
「就算不應該存在,只要我希望妳就有資格存在。」
緋是這樣說的。
「沒有誰能讓妳消失,妳是我選中的、永遠的玩伴。」
最後,
幸福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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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芸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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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