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錄]死亡之歌 ◎侯文詠
在精神科值班,很怕病人來攀談。因為通常我們有許多當天留下的工作要處理
。如果讓病人糾纏住,保證什麼工作都別做了。那天在護理站整理病歷,忽然有床
四十歲左右滿腮鬍鬚的病人跑來端詳我的名牌半天,抬頭興奮地嚷著:
『我知道,你是那個寫故事的醫生,對不對?』
老實說,當醫生還不務正業寫小說,已經夠讓我心虛了,這回竟有人當面嚷出
來,叫我手足無措。另一方面,小說寫了沒幾篇,居然有人看過,而且還知道是我
寫的,頗引發我的虛榮心。儘管我裝出一副沒什麼的謙虛模樣,心裡卻很想聽聽進
一步的談話。
『你相信不相信鬼?』他緊張兮兮地觀察四方,生怕走漏風聲的表情,『我常
常看見鬼,長長排成一排,跟在我後面,一句話也不肯說。』
『啊,你要告訴我鬼故事對不對?』我愛和病人開玩笑的壞習慣又發作,開始
裝模作樣地在他身後東張西望,『沒有,沒看到鬼啊?在那裡?』
『噓──現在暫時不在,你不要引他們出來,』真糟糕,他聽不出那是玩笑,
正正經經地當回事,『我看過你的作品,看出來你是一個好醫生,所以乘機告訴你
,每個好醫生後面,都跟著一排靈魂,排得長長的,因為生前治不好病,抱了遺憾
,死了要跟著他自己的醫生。』
『那壞醫生背後都沒有靈魂排隊?』我靈機一動,反問他。
『壞醫生不一樣,壞醫生後面也有,但是他自己看不到,所以沒關係。』他理
所當然地回答,彷彿是基本常識似地。
話題一旦扯開,可沒完沒了。精神病人講話常犯邏輯上的毛病,醫師一定要想
辦法指出來,讓他回到現實的基礎。總不能將錯就錯就趕他回去,腦筋一轉,馬上
反問他:『你常常看見鬼在你後面排成一排,那你也是一個好醫師?』
說完我顯出幾分得意,總不會你還有道理吧?沒想到他心安理得地點點頭,抱
歉似地笑著說:
『好醫師不敢說。我是一個腎臟科的專科醫師,有什麼腎臟方面的問題我可以
教你。』
這一聽可嚴重,病人不但患有幻覺、幻聽,甚至妄想的症狀都出現了。不用翻
病歷,就可以猜測多半是精神分裂症的患者。為了證實我的想法,我客氣地請教他
電解質在腎臟出入的原理。
他一聽,倒也不客氣。派頭十足要張病歷紙,開始在紙上畫圖對我說明。聽他
有條不紊地解說,我心裡愈來愈不自在,告訴自己不要緊張,任何大專相關科系程
度的人,都可以回答這個問題。於是再請教關於腎臟衰竭時腎小管的反應機制。
他還不畏縮,天南地北扯出了許多我不懂,但是似乎有道理的理論。不甘心,
再問他特殊藥物對腎臟的毒性反應、劑量、可逆性。漸漸我滿身大汗,問到第六個
問題時,我終於忍不住跳起來大叫:
『啊──你真是個醫生。』
他滿意地點頭,眼睛閃爍出光芒。開始告訴我某大醫院名醫誰誰是他同班的同
學。某教學醫院腎臟科主任從前考試作弊都偷看他的答案。從那些倒背如流的人名
以及歷史典故,我不得不相信他是醫生這件事。我放下手邊的病歷,開始對這個病
例的來龍去脈產生莫大的興趣。
『那你怎麼會流落到這裡來?』我關心地問。
『因為生病了啊──我常常看到鬼,我很不快樂,』說著他又恢復神秘的神色
,『沒生病前我也是個出色的醫生。專門研究腎臟衰竭的問題。我發表過許多論文
,你不知道,洗腎機沒進來之前,腎衰竭還是絕症。』
『等一下,你說你是第幾床?』我轉身到病歷架,興致勃勃找來他的病歷,『
告訴我你的事吧!』
『我開始在腎臟內科有一些地位,就默默地許下心願,在我有生之年,一定要
有所作為,替腎衰竭的病人解決問題。有臨終的病人握著我的手說:「醫生,我所
受的苦你全都知道。我死了以後,你拿我的遺體去研究,答應我,不要再讓後來的
人受到同樣的痛苦。」為了他們受過的苦,我答應他們。我欠下還不清的債,我必
須努力不停地鞭策自己。』
主訴:病人宣稱看見過世的患者在其身後列隊,緊跟著他不放。此一症狀斷續
出現達十年之久。
一邊翻閱病歷,我稱讚他:『聽起來你是一個好醫生。』
『血液透析機最初只有美國、歐洲幾個先進國家在用。我知道那裡有一線希望
,便去懇求院長,我說:「院長,我們一定要買透析機,這機器可以救許多人的命
。」那時候國內醫學沒這麼進步,有許多更迫切的事都需要花錢,我們買不起昂貴
的機器。院長失望地搖頭,我知道他有許多考慮,我也知道他的心情。可是我的病
人正一個一個死去,我不甘心,心想,總有什麼辦法可以試試吧?我變成明星醫生
,到處上廣播、電視,接受報紙訪問。我想盡辦法去呼籲、募捐。我們累積愈來愈
多的捐款,眼看就要可以購置一臺血液透析機。我不禁志得意滿,接受群眾對我的
推崇與尊敬。可是有一天,我走在街上,有一個婦人叫我。我回頭過去看她。她戴
著一頂帽子,看得出頭已經禿了。臉頰兩側紅紅兩大面日本國旗,皮膚十分粗糙,
憑直覺就知道是系統性紅斑狼瘡患者。她告訴我:「醫生,你是一個仁心仁術的醫
生,替洗腎病人募了那麼多錢,可是我們呢?我們該怎麼辦?」就憑她一句話,我
徹底被打垮了,我想起我所見過的各式慢性疾病,還有白血病、棘皮病、先天性糖
尿病患者……他們怎麼辦呢?我完全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我害怕上電視去為洗腎
的病人募捐。我害怕談起那些說不完的病苦,尤其有人推崇我的醫德時,我有想哭
的感覺。』
現在症狀:病人自十一年前擔任××醫院腎臟科主治醫師起,即負責管理血液
透析作業業務。因當時作業量無法容納所有洗腎病人。病人在外界壓力以及自責之
下,開始出現主訴症狀……
翻著病歷,我隱約可以感受到消失在複雜醫療體系裡簡單的熱愛,在他的對話
中浮現。我問他:『後來你們終於有了一臺洗腎機?』
『我們有了洗腎機,可是我絲毫不快樂。我們的機器一天只能治療八個病人左
右。我們又不可能再買一臺新機器。我只得告訴病人:「讓病情最嚴重,需要最迫
切的人優先使用吧。」可是病人像潮水般一波一波湧上來。只要有一線生機,那怕
是傾家蕩產,人都會竭盡一切去爭取的。愈來愈多人在等待的過程中死去。沈重的
人情、金錢、各種壓力壓得我快窒息了。每天清晨,我帶著住院醫師查房,多少雙
虛弱的手伸出來對我呼喚:「醫師,我不要死。」我指著病情嚴重的病人,告訴住
院醫師,誰、誰今天上機器洗腎。那些我眷顧不到的病患,都交給了死神。住院醫
師們怕我知道,偷偷把屍體移走,取下病歷。其實我早明白,是我殺了他們。他們
的臉孔、眼神,都清清楚楚地回來了,我只要一轉身,就可以看到他們。』
……病人清楚地看見腎臟衰竭不治的病患,依死亡時間順序列隊跟在他的身後
,並能清晰描述死者的姓名、年齡、性別、特徵以及病情。經查證舊病歷資料與事
實完全相符……
『從那時候起,你發現他們的靈魂跟著你?』我漸漸生出疑問,通常遭受壓力
導致精神分裂的急性病患在短期內很容易治癒,為何他卻持續十年,起起落落?
『是啊,我再也承受不住,我感覺到我的內在快要崩潰,於是我痛下決心,向
院長請辭。院長只問我一句話,他說:「你願意為每天這八名重獲新生的人承受地
獄的煎熬嗎?」啊,我又受誘惑了。我猶豫了一下,想起我的一生,我流下眼淚,
我說:「我願意──」我又把自己推回那座煎熬的煉獄。沒幾天,我知道我錯了。
我不再是神,我失去了從前的清明。我說:「我不再決定你們的生死,讓生死來決
定你們吧。從今以後,你們排隊等待使用洗腎機吧,我將不記得你們的面孔,只記
得你們的號碼。」』
病歷厚厚一大疊,分裝成好幾冊,詳細地記載病人十年來社會、家庭、經濟、
人際狀況。來不及細翻,可以看出大略的梗概是病發後,原先醫師這職業以及知名
度所帶來的繁榮逐漸崩潰,甚至他太太也在四年前因無法忍受而捲款逃走。我被病
歷吸引,沒注意到他開始歇斯底里地搖晃腦袋,顯露出痛苦的神情,似乎夢魘在他
心中掙扎,試圖跑出來。
『來了,他們都來了。穿著黑色喪服,捲著草蓆,一個緊跟著一個在我家前面
規矩地排列。他們用微弱的聲音呻吟:「醫生,救我,我不要死──」到了夜裡,
他們仍在門外痛苦地呼喚我。使我分不清他們究竟在門外,或是在我的夢中。他們
多半全身浮腫、神志模糊,身體微微抽搐。我看見他們穿著黑色衣服,向我伸出蒼
白透明的手。我睡不著,害怕孤獨,害怕渺小,害怕飄浮在時空宇宙那種無窮無盡
的感覺。我再也無法忍受,打開大門,向他們破口大罵:「我們都一樣,都是一些
該死的……」天啊,院子裡變成了成千上萬的病患,螞蟻似地擠在一起,我看不清
他們的面孔,只聽見他們嗡嗡的聲音:「救我,醫生,我不要死……」我知道他們
的聲音漸漸要淹沒我,黑壓壓的一片正在啃噬我一身潔白的醫師制服……』
說到這裡,他已經出了一身冷汗,整個人過度驚嚇似地。他瞪著我,十萬火急
地要傳遞訊息給我,他說:『他們聯合起來,開始跟著我,無聲無息地跟著,要讓
所有人看出我的不安。我永遠戳印著那些甩不掉幽靈的記號,我好疲倦……』
『你不要擔心他們,現在我們有好多洗腎機,他們不會回來煩你的。』我安慰
他。
他開始用鋒利的眼光看我,神色定定地說:『那還有紅斑狼瘡呢?糖尿病呢?
白血病呢?你難道不明白嗎?他們是沒完沒了的,你不明白嗎?』
我有些害怕那種眼神,彷彿要割穿你心中什麼似地。為了不讓這件事扯得更嚴
重,我安撫他:
『你太累了,睡一覺醒來就會好的。要不要我開一些藥幫忙你呢?』
『我不要麻醉自己。我就是太清醒了,不肯妥協,所以我才會生病。』他像個
崢嶸的英雄拒絕我的鎮靜劑。說完轉身慢慢走回長廊的另一端。
迎面走來護理長看到這個人笑著對我搖頭,歎著氣說:『這個人可憐,現在都
沒人管他了。只有一個洗腎的病人,聽說從前讓他救活的,天天來看他。那個洗腎
的,我看哪──也是自身難保。』
長期吃藥的病人走起路都有幾分遲鈍。我看他吃力地走著蹣跚的步伐,像在走
著自己的命運。病歷裡掉下來一張發黃的紙條,寫著:
該醫師為本院不可多得之優秀腎臟科權威。弟懇請兄竭盡一切,助其早日康復
,回到工作崗位,造福人群……
那是從前××醫院院長寫給我們主任的便箋。十年來,他用這麼緩慢的步履一
步一步走著,看不到榮耀,也聽不到任何掌聲。只有明晰的那些死亡以及靈魂,跟
著他。他用熱切瘋狂的心情,走最孤寂的路。
我在孤燈下,看完厚厚四大冊的病歷。十年就在我的歎息聲中過去了。我不敢
替他想像未來,那些漫長而崎嶇的路程。我走進洗手間,忽然在浴室的鏡前,看到
穿著白色制服的自己,楞住了。我想起生、老、病、苦,以及許多遙不可及的未來
,再也想不下去了。
一個禮拜後,這個與我有一席之緣的病人上吊自殺了。他吊在浴室的大樑上,
穿著整齊的醫師制服。臉上的鬍鬚刮得乾淨、體面。
我時常想起這個醫師,想起他上吊的神態,走路的模樣……甚至我會輾轉反側
,在夜半驚醒。午夜夢迴,我又想起他所告訴我的話語以及心情種種。慢慢,我竟
無法擺脫他那股熱愛以及孤寂在我心中造成的震撼。
有一天清晨起床,我忽然想起每個好醫師身後,都跟著許多靈魂這件事。他變
成我的病人,緊緊跟在我的後頭,我掉進無限恐懼的深淵了。










1樓
1樓搶頭香
Sealed
Sealed
2樓
2樓頸推
這個故事看完之後
很有感觸
也有點小難過.........
是篇很特別的文章~
是啊...
有太多理想碰到現實後
最終只會讓人覺得無助無力...
只好期待科技,醫學能繼續快速進步了
3樓
3樓坐沙發
我們老得太快,卻聰明得太遲。
4樓
福樓
我參想過,社會上每個制度,都有它存在於社會的目的;
駁火中,對著警察開槍的嫌犯、中槍的警察,一起被推進急診室來了,
相同程度的症狀,對人開槍的嫌疑犯、中槍的"警察",你是醫生,該先救哪一
個人呢?
社會的制度裡,最終判人生死的法官,兩造詭辯的律師,醫院裡的醫生,對著"
看似剛完成犯罪行為的人"開槍的警察;
決定別人的事情,決定別人的生死,當這是社會的制度,而社會上的制度需要存
在於社會上,
當我們從個人成為制度的一環,我們在做決定的客體,似乎就已經不是僅侷限於
自己的事情了。
縮小般地,催眠自己般地,我們也許只能麻醉自己般地先盡自己的本分,
因為,我們已經成為制度的目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