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站定的都已在站定中死去。

November 10, 2008

〈老鼠的字盤〉

老鼠的字盤

　　　　　　　　　　　　　　　　　　　　　　　　　　　　　　　　　　　　陳允元

　　和妹妹在二手書店，看到很久沒見的鉛字盤。應該是最近裝上去的。店主人將字盤橫立起來，用黑色鐵架固置在開門進去的第三個書櫃，像半掩的門扉。我和妹妹站在字盤前看了一下。妹妹問老鼠的字盤還在不在？我說不知道，好像賣掉了。她以指腹觸摸那冷硬浮凸的字體方陣，看起來十分懷念。

　　夏日的陽光穿越木門旁的玻璃櫥窗，把妹妹的頭髮染成金黃。她正為了碩論題目煩惱，歪著頭，翻閱短櫃裏一落落的過期雜誌。我瞇著眼瀏覽書的反光，一面想字盤的事。印象中老鼠有兩個字盤，一個是鐵製長方形的約兩個肩膀長，另外一個也是。摸起來唦啦唦啦。對小孩而言，兩個都相當地重。

　　老鼠有時在夜間工作，碁碁叩叩。她說「對不起哦有稿子在趕，會吵一點」，便潛入我的房間。那是我第一個自己的房間。我喜歡把童話書、故事書、恐龍圖鑑擺滿床邊，聽老鼠一個字一個字敲，很快就睡著了。當時她還不叫老鼠，也不叫馬鈴薯。我和妹妹是她的孩子。PC好像已開始流行，但家裏還沒有。只有一張抽屜很多的木桌，兩個字盤，和一架淺綠色的鐵製打字機。

　　我和妹妹喜歡把抽屜一個一個拉出來，看有什麼東西。修正液、代針筆、剪刀、膠水、鑷子。底層的大抽屜裏有排版用銅版紙。黑色色帶有一種複寫蠟的氣味。還有一些零落的鉛字，有些字我認得，有些不認得。我喜歡那些字。有時候我會查字典看那是什麼意思，有時候問老鼠。妹妹小我三歲，聽不懂我們說什麼。只喜歡跟在旁邊玩，拿修正液在抽屜裏畫奇怪的圖。她那樣做時會被老鼠罵，因為修正液有毒。

　　我一面瀏覽著書，一面想起這些往事。

　　半年前在某出版社十週年促銷活動得到一枚鉛字。鑲在銀色小盒裏的黑色海棉切口，買書就可以向櫃檯索取。我拿到的是「受」*字，編號000238。這樣的東西從前老鼠有很多啊，居然擺在精緻的小盒子裏一枚一枚送出，感覺有點超離現實。我給老鼠看。老鼠在手中轉來轉去，把「受」**還給我繼續煮飯。那是字盤裏「受」的樣子。我想給妹妹看，但妹妹在外地唸書，長假才會回家。

　　妹妹找到她要的《當代》二、三號。「六○年代專題」，一九八六年出刊。那年，我們跟六○年代的老鼠一樣小。碁碁叩叩，我長大了。碁碁叩叩，妹妹也長大了。我們的影子被拉得很長。碁碁叩叩，老鼠縮成好小一顆，圓圓的。老鼠的字盤賣掉了。但她很先進，會上網，會傳簡訊，會看我和妹妹的部落格。

　　碁碁叩叩。老鼠縮成好小一顆，圓圓的。

2008.08.11定稿
第四屆林榮三文學獎小品文獎
2008.11.10《自由副刊》D13版

----

原來的稿子有兩個字是自己用手工改過的，像老鼠以前那樣剪貼。電子檔無法顯示，煩請自行想像。

*是左右倒過來的「受」，像平常我們在印章裏看到的那樣。
**把第一個「受」上下顛倒過來。像我們倒著看印章那樣。

----

【評審意見】◎劉克襄

〈當時光修改母親〉

主角和妹妹在二手書店邂逅了鉛字盤，因而對母親早年靠打字機，半夜逐字敲打，賺取家計的日子充滿感懷，兼而敘及小時生活的瑣事，幾許有趣的插曲。透過鉛字盤的出現，作者也逐漸從這段細密的陳年舊事，建構出一段三人共同擁有的美好記憶。

文末最後，隨著時光的遞嬗，老鼠的多重隱喻，自是頗堪玩味。它既是母親的綽號，也在文中鮮明地比喻著電腦滑鼠，更幽微地隱喻著現實社會的辛苦生活，更有其悄然感人的內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