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哭出聲的悲傷：《午間女人》
這次試讀的是即將由商周出版的《午間女人》，德國年度最佳小說、女作家Julia Franck的作品。作者在自序中提到，這本書的靈感來自她早逝的父親，一個在七歲時被母親拋棄在車站月台上的人。「也許他從來沒有長大過，他一直還在等，等了一輩子。」
於是作者開始蒐集她未曾謀面的祖母的零碎資料，訴說一個二次大戰中留著猶太血液的德國女子由稚齡到滄桑的歷程。一如作者在自序中強調的：「我並不想替他做出一個合理解釋，也不想對她做任何道德判斷，我只是想盡我所能，嚴謹而詳盡地說故事。」在這一點上，作者冷靜地扮演一個說書人；沒有激情的口白、沒有煽情的橋段，只是忠實地描寫出女主角海蓮娜的思緒，孩提時期渴望被母親正視的海蓮娜、少女時期渴望存在感的海蓮娜、驟然與幸福錯身而過後如幽魂般的海蓮娜、在納粹迫害猶太人的時代中、在戰火中連自主意識都失去的海蓮娜。
身為女子，被動在那個年代，不是一種選擇，而是宿命。承受，是因為這樣會讓自己好過一些吧；曾經好想要成為大家的一份子，想要被誰在乎被誰簇擁，那麼拚命那麼努力，卻發現總是徒勞。好不容易得到的幸福卻在意外中愕然消逝，海蓮娜連悲傷都壓抑住不對他人表露；是不是以為不哭出聲來，就可以堅強地面對？
在身上流動的血液，是不可選擇的命運。性別亦然。
在亂世中為了保身，失去名字、失去自己，聽別人對自己喊著不是她名字的音節，在戰機轟炸中、在傷患血肉模糊的身軀間、在孩子童稚柔軟的期盼間，她已經無能為力，已經無法承擔。那是一種由內心身處湧現的疲憊，努力了一輩子依然事與願違的無力；她不是無情，是已經沒有餘裕為自己流淚。
由童稚時期總揣想著浪漫境遇的小女孩，到書末少語隱忍似鐵石心腸的灰色調母親，時代的悲劇與命運的無常是一把多麼殘酷的刀，削去了不被疼惜珍愛的柔軟。海蓮娜活在人類歷史中最黑暗的一段迫害時期；時空轉換，種族歧視成為隱而不宣的心結，今日的人類面臨著不同的考驗。思及多年前那個天真爛漫的自己，再看看在現實中磨得一身稜角盡失的圓滑；在生存的掙扎中，我們耗了多少氣力，在跌跌撞撞後親手拔除自己的羽毛，只為了那麼沈重的四個字，安身立命？
沒時間對自己的遭遇哀哀自憐；秉持鋼鐵般冷靜自持的紀律，海蓮娜只是默默地把自己能做好的事情完成，即使她將自己的孩子遺棄，這看來冷血的決定，卻也只是因為她自知她什麼都給不了——不安全的城市、食物短缺的環境、以及她已經被眾人注意到「有點問題的出身」。
決心要遺棄孩子的海蓮娜，不為分離而心傷，卻反因孩子終於能擁有自己給不起的好生活而釋然。「海蓮娜並不想哭，她只覺得如釋重負。只要一想到他將會過得比現在好，終於有人可以跟他說說話，無所不談，聊聊傍晚的太陽，一想到此她就感到欣慰。」
亂世中，這是一個女子最冷酷的哀戚，一個母親最無情的母愛。
商周出版於【嗜．毒本blog】上的《午間女人》書籍介紹在此，請點入
Previous in This Category: 小人物的史詩—《海上教堂》 Next in This Category: Reasonless Love:《絕美情史》
Sealed (Jun 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