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想國

理想國
「嘭!」我家窗外傳來這禮拜以來第十一次的土製炸彈爆炸聲。
一九六七的夏天,仇恨、怒罵!趕走了炎夏,掩蓋整個香港,這是港英政府緩和左右政策上失去平衡的結果,經濟蕭條到極點,學校荒廢了,用作收容所,馬路上滿是沐浴在火舌中的汽車,街上發現了一所臨時的人肉屠宰廠,隨處見聞身首異處的屍體、強搶店家的流氓和寡婦強褓中的嬰兒哭泣聲,入夜後,兩派的激進份子高舉五星旗與青天白日旗,隔著馬路上相互叫囂、軍裝警察在其中維持僅存的秩序,盡量讓死傷能減少到最低,每天~隔著我家的玻璃窗螢幕,不斷的循環播送。
回想十年前,我來到這個所謂冒險家樂園,夾在本地人與外省人爭奪飯碗的現實裡,比起港英政府,我來得圓融,起碼能爭到一份穩定的工作,白天擔任工地模板工,做一個愛吃虧的濫好人,為了可以更上層樓,晚上到夜校修讀建築課程,十年過去了,從模板工晉升至初級工程師,存了一筆錢,打算開一間專門接小工程的工作室,眼看這糟糕的大環境下,我收回初衷,計畫將積蓄帶回浙江老家,或許可以幫助親友度過這隨時可能死於非命和缺乏糧食的時期。 一。
七月五日的早上,我帶著簡單的行李、捂住耳朵,穿梭嘈鬧廣播聲中的大街,趕搭每天僅只一班直通廣州的火車,走到紅磡車站時,又遇到左右派份子的鬥爭,整個站前廣場分成了身穿藍色衣服、高唱國歌的國民黨員、手握毛語錄、戴上紅臂章,呼叫捍衛主席的共產黨員,夾在中間、穿著綠色制服的香港警察,嚴謹且有秩序分隔這兩批人,身穿白色上衣的我,捲進這個蟻窟,顯得格格不入,此刻心裡只想飛到月台,頭也不回的直奔…
「第一零七號開往廣州的列車最後召集…」車站喇叭傳來的最後召集的廣播。
拉扯好一陣子,衣服剩下三顆鈕釦,好容易~擠進了火車內,正想坐下所預定的位子,看見對座的老人被一個陌生人拉起來「老鬼滾開!給我坐」,眼看老人被欺凌,為了不想增加麻煩,我讓出位子,老人用感謝的眼神向我苦笑。
「嗚…」火車啟動了,我心中的不滿、借著火車煙囪與號角聲發洩殆盡,感覺也好些,臉上依然微笑的站在老人旁邊。
當火車開離車站,窗外傳來一聲冷槍,子彈帶著寒意穿過玻璃窗,打進本來我要坐的位子上,陌生人中了流彈,倒臥在血泊中。
「請各位乘客注意,由於車外發生暴動,請大家身體盡量坐在窗戶以下,以免發生危險!」衛警咆嘯警告,又趕緊將屍體挪開,動作之快,好像一點都不感到意外。
看著陌生人的屍體離開車廂,餘光中隱弱看見死神斗蓬在身邊揮動、冷的感覺,死者眼神讓這股冷變得更僵硬,隨著火車鳴號,週遭一切又回復異常寧靜,直到廣州車站時,發現衣服沾有那陌生人的血,他,穿上我的命運,做了替死鬼,我用衣服以及心靈恐懼去贖回一切。
經過五天的轉乘,回到老家浙江金華市,馳名中外的鹹火腿故鄉,表面上依然是朝氣勃勃,細看街上的父老,每個人身上都散發著窒息的味道,聞得到可惜呼吸不了,像缺乏靈魂的木頭娃娃,說著不發出聲音的謊,街角前一處孔子廟的臉,大字報妝點在上:「破舊立新」,標語下堆積著一堆近日出版的外文建築書籍亡魂,有焚燒過的痕跡。
回到老家後,第一件事就是祭祖,祠堂外觀依然,裡面卻換上領導人的肖像,祖先牌位先後被家裡年輕人當爛木材變賣,用作加入紅衛兵的會費,家,只剩下臨將就木的祖母終日以淚洗臉、每天苦等,無奈後生們一去不返,老人沒有怨言,只奇怪我為何回鄉,我表明了擔心故鄉親友的安危,就算冒一次險,也不能見死不救,祖母很感動,她不希望我管這些家事,既然也回來,只想我好好陪她,讓她舒發一下心裡的悶!
我待在老家約一星期,察覺國內日漸動盪,祖母不建議我久留,還托孤被批鬥入獄的二叔所生的小女兒─小雁,希望我帶回香港安頓。
留下了一半的積蓄,因為祖母不全收,老人家認為夠用,我不勉強,剩下的打算用作小雁的生活,應該可以撐一年,跑了很多機關,為小雁申請通行證,在官場球桌上當上好幾次被揮出去的球,勉強拿到了,收拾心情,回顧皮毛依舊內容殘缺的老家好幾下,眼角的淚水偷偷在不注意時滴下,如今身負重任,抱著三歲不到的小雁,開始踏上回港征途…

火車站佈滿等待的人,大部分都是望天打掛,因為沒有通行證,根本離不開,尋找生機是動物在掙脫恐懼的反射動作,活在當下隨時隨地更換面具的年代,不小心或做錯一件小事,也可能會掉進阿鼻地獄,甚至禍連子孫…於車站等候數小時,看著好幾場紅衛兵與工人隊伍省眾聯的演說、批判,被定罪的一方包裝成黑白無常,胸前掛著汙辱字眼,為了生存,只好當個心裡淌血的變色龍,剩下偷生意識,盼望機會降臨。 我用將近一半的盤纏打通關,彎腰好幾十下才買到直通廣州的車票,剛開始三小時不到的車程,這段時間異常安祥,整個空間進入禪定中的清靜,寧靜中可聽見塵埃落地的音樂聲,甚至靜到忘記自己存在。 往往這就是颳風打雷的序幕,快到達鷹潭站的半里路上,車軌中間多出一塊體積巨大的石頭,耽擱火車前進,火車也因此停駛,大夥兒正納悶之際,解放軍隊長踏走進我所坐的車廂,面帶笑容的教導大家唱紅太陽這首歌:「紅太陽照邊疆,青山綠水披霞光,長白山下果樹成行,海蘭江畔稻花香…」自從大陸赤化後,蘇維埃式的崇拜,在國內到處可見,戲院、食肆、到大型公眾場所,歌頌黨、領袖與共產主義的歌曲到處聽得到。
不過這一刻在火車上唱,似乎有點例外,記得剛離開金華時,都已經唱過,通常不會再唱第二次,我直覺是因為石頭的阻礙,或許軍隊為了緩和車上乘客,藉故讓大家唱一次,假如沒有細心的觀察,我可能會跟大家一樣,都會陷入這種像似合理的理由中,不過我卻看到隊長在一片歌聲響起的同時,與多個備有武器的軍人在交頭接耳,這些軍人面帶難色,似乎要準備上戰場一樣。
隊長領導我們重複唱紅太陽三次,過程中我聽到車頂上有腳步聲,聲音很沉重,應該是那些備有武器的軍人。
大家在隊長的鼓舞下,唱得很投入,歌聲響片了附近山頭,我很佩服這些創作革命歌曲的曲作家,不管是歌詞與旋律,讓唱的人很快進入那種激昂的境地,可能我不在這種社會成長,並沒有像大家一樣投入,反而是到處觀察…餘光察覺窗外的山頭,隱約可見有人因為聽到歌聲而蠢動,「砰…」幾聲槍響從車頂傳出,遠看山頭上好幾個人應聲倒下,我終於知道,這是一個聲東擊西的戰略,隊長意識到那石頭背後的陰謀,一場小型戰爭瞬間展開。
當槍聲響起,大家嘴巴也停止歌唱,整個車廂從亢奮轉成恐懼氣氛,隊長鎮靜的說,「這列火車是屬於國家的,只要大家安心坐在窗戶下,解放軍會保證大家安全!」
所有人都用車廂作為掩護,深怕被流彈所傷,我不敢相信會有第二個替死鬼出現,何況我帶著小雁在身邊,為了更加安全,我裝迷糊、故意讓動作變得遲鈍,擦撞了好幾個人,擠在人與人之間,換來一個安全的位置,就算子彈穿過車廂的隔板,我也不會是第一個中彈的人。
槍聲次數與倒下的人是一致的,代表子彈沒有浪費,山頭上的人全數被打倒,接著!隊長指揮民眾把大石推開,我很佩服隊長的機智,想要親近他,於是我也下車幫忙推,雖然沒有很靠近隊長,但是比起在火車上,已經更清楚的看見他的五官,在外貌上看,隊長的確給人有穩重的味道,這種穩重搭配他宏壯的歌聲、以及命令軍人的沉穩聲、安撫民眾的溫柔聲音,在不同場合,顯現不同需求。
大家專心的推石頭時,我意外聽到兩個軍人的對話,才知道山上的人,本來想要強佔火車,幸好車上的解放軍隊長臨危不亂,我們才能安然度過這場浩劫。
候鳥南飛、需要首鳥帶隊才越過重重困難,眼前的首鳥,兌現了維護我們安全的承諾。
晚上,月光沒有出現,火車停在鷹潭中繼站,這裡屬浙江至福州最大的中途站,無論是柵欄,木坐椅都是整齊美觀。
隊長安置車上的乘客到站前廣場空地上休息,空地四週佈滿了解放軍,說實話!多得同坐旁一位老哥─阿興一路上的指點,教導我分出解放軍或是紅衛兵,甚至工人聯盟─省眾聯等隊伍,說穿了無產階級的實況,衣服都是一樣、只有些許分別,手臂上的徽章會說話,看幾次就會懂。
隊長拿起擴音器「今晚同志們在這裡休息,外面情況複雜,請大家不要離開廣場,這樣我可以保護你們安全!」
經歷過中午事件,隊長的話形同聖旨,只有遵守、服從。我靠在講台旁照料小雁入睡,環觀四周沒有人敢離開廣場,只看見隊長獨自推開柵欄走出廣場,由於地上有許多碎石,隊長走在上面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二。
三。
四。
五。 當他走到第五步,山的另一頭閃出一道火舌劃破長空,「砰!」隊長倒下!身體在地上顫動幾下,再也沒有動靜,在旁的解放軍沒有動作,只是將柵欄關上,甚至有些人面上竟然現出微笑!一個強人生命在瞬間消失,我晃神注視這不敢相信的事實,如今無人能保證或賦予別人安全,中午到現在,短短幾個小時的變化,看見權力的轉移,相信有看到這一幕的人,跟我有同樣感覺。我奢侈地向老天磕頭,或許能麻醉一下自己,暫時忘記自己的存在,這樣我才有辦法催眠自己看見的一切。
嘴巴嘗到一股鹹味,是頭上的汗水,臭鹹味把我弄醒,進入第二天的早上,小雁還在懷裡甜睡,大夥兒也差不多同時起身,柵欄、木椅不見了!整齊的被拔走,解放軍換了新頭目,引導大家上車…

昨晚的一切,從大家臉上看不到半點記憶,沒有人問也沒人解說,隊長死了?活著?不知道!或許被八小時的時光沖走了。
火車繼續前進,遠處鐵軌的兩旁朦朧出現兩排不整齊的異物,赫然發現火車已駛進了地獄入口,失蹤一天的鷹潭站的木椅、柵欄重現,不!是德古拉屠殺回教徒用的穿心樁…兩列柵欄上掛滿人頭,延綿約 兩百公尺 ,有些眼睛開、有些閉,驟眼看去能體會到死者向世間控訴的目光,車上的大人們把小孩眼睛蓋上,盡力挽救天真的心靈受到污染…
阿興哥搖頭:「已經看過五次了!是械鬥後的報復行為!」原來有一派激進份子喜歡這樣處決異己,動盪的大時代裡,人的生死沒有尊嚴,只要惡性報復的輪盤不斷輪轉。
小雁很乖巧,一路上很安靜,每次看著她黑溜的大眼睛,都點燃我求生的動力。
水跟糧食是這趟旅程最重要資源,聽阿興哥描述,各地的活動已經進入白熱化,中央無法控制這樣的失衡,名義上都是遵循主席以及黨的領導,實質上政客騎在國家的頭上,詐取人民的血,犧牲品是眾多社會棟樑,每天生產辯論、批鬥,荒廢耕作,這一整片經過大煉鋼以及大飢荒後的焦土,人格蒸發掉,唯有披上忍耐、謙卑的殼,才是生存活命的籌碼。
三天的苦悶旅途,能麻醉的方法,就是交朋友。
進入第二天中午,車上伙食工按時銷售飯盒,大家很守規矩的排隊,排在我前面有一個衣衫不整的年輕人,因為沒有糧票,身上也沒有多餘的錢,沒有辦法購買飯盒,我釋出善意,多買了一個送給他,這一位從蘇州南下的紅衛兵小隊長,餓了一天一夜,聽他說因為受到政治迫害,急於離開蘇州,打算投靠福州的同志,在極匆忙的情況下,沒有足夠的時間讓他準備盤纏與糧票,能夠幸運趕上這班火車,躲過敵人的追殺,對他來說已經很幸運了。
我的善行,竟然換來一個活命的寶貝!小隊長偷聽到解放軍副隊長報告新頭目其中一段話,得知正在前往的福州車站,已經被封鎖,沒辦法進入該處,假如在城外露宿,很容易捲入械鬥…他暗中給我一個臂章、直說用來通關絕對可行。
距離福州車站 一千公尺 的火車上,解放軍透過廣播表示福州城正實施封鎖令,要求大家就地解散,果然應驗了小隊長的話,當這無理的命令宣佈後,瞬間引起巨大的恐懼~吼叫、埋怨的巨浪襲捲整列火車,而目標正是頒布命令的解放軍新頭目,有人想衝向前,向新頭目理論!「砰!」新頭目鳴槍,用砍人的眼緊盯群眾,人潮在槍桿子的壓力下迅速散去,儘管沒有合理的解釋,大家還是試著往車站衝去,垂死掙扎的意志、帶動怨恨的人海,在生命受到威脅的此刻,只能用這股拼死的衝動,試圖混進城裡。
我在浪中用力跑,心裡不肯定臂章能否帶來幸運,抱著小雁、咬緊牙關死命衝,前面有人撞倒了守軍,生存的裂縫瞬間出現,大家都往裡面擠,守軍察覺漏洞,馬上揮起木棒狂敲,這打地鼠的動作激起民怨,更多人不顧被敲破頭顱、瘋狂推擠,我用右手環抱小雁,另一隻手揮動臂章,極力讓守軍看見我,好幾支沒長眼睛的棒子,打在我身上數下,來不及痛、馬上感到頭上一涼,餘光察覺另一支棒,正朝頭頂揮下,前無路、退亦難!只好等待頭破血流,一秒不到的時刻,人牆中伸出了兩隻手,硬拉我進城。
「你是蘇州分隊小隊長的朋友?」那雙手的主人,是福州城的紅衛兵隊長,他眼神疑惑的打量我…「嗯!」我遲疑回應,他也點了點頭,保護我進入城,回頭看!城外還在拼命的同胞,有人羨幕的看著我、也有絕望的眼神、忌妒的目光。
我被安置在城牆旁一間木屋,裡面有三個紅衛兵,他們抽菸閒聊,沒有跟我有任何互動,木屋靠近城門,牆外群眾的哀叫聲、隨著夜神駕臨而減退,我分到了一些水跟餅乾,餵小雁吃了幾片,小朋友飽了,就馬上入睡,雖然沒有胃口,為了補充體力,我還是塞兩片。
沒有時鐘可看,但感覺已經到了午夜,城牆外間歇傳出幾聲槍響,哭聲、以及笑聲,我不敢將這些聲音聯想成畫面,緊握著臂章,沒有它,今晚,我很可能是那些聲音其中的一員。
熬過了一整晚,我沒有睡,也不感到累,那位送我臂章的小隊長來到小屋。
「昨天在混亂中,我首先進入了城,但因為有急事要去安排,所以我吩咐了人,他們看見你的臂章,於是幫我安置你到這裡,假如有不周之處,請你見諒!」
「我很感謝你,沒有這個臂章,真不敢想像會發生甚麼事。」
他帶我跟小雁到城裡吃早點,我摸了摸口袋,發現盤纏不見了,可能在昨天的推擠中遺失,正擔心沒有車費回到廣州!
小隊長卻意外幫了一個忙,因為沿線的火車站全被封鎖,他吩咐準備出發到廣州的工程車,順道載我一程。
臨別時!小隊長拿了一些糧票給我,「知道你的盤纏遺失了,中國大陸糧票比錢還管用,這些東西絕對可以幫到你!」
小隊長跟車送我到城外,他下了車,邊揮手邊大聲喊:「一路保重!」看著這位患難之交慢慢消失在地平線上,心裡有一種莫名的不捨,回頭乍看城外沒有屍體,地上有被整理過的痕跡,可能來不及完全清好,剩下一攤比一攤面積還要大的血跡,讓我回想昨晚聽到的聲音,不自覺陷入恐懼的黑洞中。
儘管工程車在公路上行駛很快,連日來的疲憊,得到安全的保護傘庇護而釋放,小雁跟我都睡得很熟,一天的車程,感覺只過了片刻,很快地抵達了廣州城。
師傅帶我到廣州火車站,我簡單的向開車師傅說了句感謝的話,抱著小雁走入車站,果然!車票早已一掃而空,環顧空空的大堂,只看見一地凋零的標語,完全出乎我意料之外,想回頭找師傅幫忙,已經為時已晚,馬路只上留下輪胎痕跡,我冷靜的想了想,身上還有小隊長給的糧票,打算測試一下它的功用,或者它可以當錢來使用。
離開車站後,腳跟前不遠處有一間賓館,外牆貼滿標語,假如沒有招牌,根本不知道是何種建築物,走近大門,看不到推門手把,原來門把已經壞掉了,我小心挪開門,深怕用力過度會推斷門板,探頭看!櫃檯前的服務員在睡覺,「不好意思!請問這裡還有房間嗎?」我輕聲的發問,服務員醒了,臉上有點不悦,只對我點頭,然後拿出一張收費表,他比著五塊錢的價目對我示意。
我掏出兩張糧票,「對不起!我只有這種,可以抵用嗎?」
對方拿起糧票,在微弱燈光下照了照,目無表情的遞了一把門鑰給我,「三樓第一間!嗯……只到明天十二點喔!」服務員沒有帶我上樓,又回到座位上睡,我抱著小雁進了房,鬆了一口氣。
午夜,街上軍車來往頻繁,我拿起房間的地圖,計劃明天回深圳的路線,已經沒有交通工具可以回去了,剩下的只能用走路了…
記得十多年前,母親帶我從浙江老家到香港投靠父親,因為身上的盤纏不多,也是坐火車到廣州後,再走路到深圳過關,當時我十五歲,一路上的景象我依稀記得,但不像現在,可以說景物依舊氣氛卻變得異常陌生,甚至無時無刻都有恐懼包圍,沒想到十幾年後,我從遊故地,也進行同樣的事。
靠著這些記憶,相信明天早點起床,大概花七個小時,應該可以回到深圳,口袋剩下十幾張糧票,要好好利用,只要能回到香港,一切將不成問題。
清晨六點,我抱著還在睡的小雁離開賓館,一路往廣州城郊方向走,沿路十分冷清,走了好一陣子,終於遇到一攤小販,沒有賣些甚麼,擺了一整袋的茶葉蛋叫賣,我拿出五張糧票跟他交換,心裡想,這一袋茶葉蛋,可以讓我跟小雁吃一整天。
背著一個小孩走路真的不簡單,但這個時候,就算再累我都要堅持走下去,因為再沒有籌碼可以耽誤了。
走到樟木頭鎮,我已經非常疲憊,在路邊跟店家要了點水喝,餵小雁吃了幾顆蛋,我自己也吃了幾顆,暫時撐住飢餓。
休息了一會,正打算要出發,看到一個騎腳踏車的人走近,我打亮他幾下,心裡有一個想法,於是向他揮了揮手。
「這位先生,你往這個方向走,是不是要到深圳呢?」
「我家就在深圳,每天我都是騎車來這裡辦事情的!」
我打蛇隨棍上的請求他,能否載我到深圳一程,起初他藉故推辭,於是我拿出剩下的糧票,將請求換成交易,這個人看見我手上的七張糧票,面帶笑容的點頭。
坐在腳踏車後面的位置,前面背著小雁,後面背著茶葉蛋,剛好讓負重量平均,感覺比較舒服些,從樟木頭通往深圳的路上,兩邊都佈滿青灰色的山頭,常常聽到槍聲在山間響起,偶爾會看到槍火閃爍。
先生你不要怕,只要保持鎮靜,身體不要亂晃,不會被人打的,我走這條路已經半年,每天都有看到這些,已經習慣了……
車夫的話,在我腦海中浮沉,走在這個佈滿槍彈的十八銅人巷,前面沒有給光榮出關的門生,用來烙印在手上的金龍鼎,只有若隱若現的生命之門在開合之間,這種驚凓讓我心裡懷疑車夫所說的恐懼,是否可以用習慣來降低…
其實坐這趟腳踏車並不舒服,每遇到上坡時,我必須幫忙推車,幸好這段路多半是平路…不是怕推車辛苦,只怕萬一下了車、推車時,被兩邊山上敵對的俎擊手誤會,成為槍下亡魂。
似乎我的疑慮過多了,一路上算是十分的安穩,經過四個多少時,終於到達深圳,比起當初計劃走路的時間少三小時,得到邊關的香港海關幫忙,終於順利回到香港,在火車停在紅磡的月台時,我全身的毛孔都擴張,恐懼感比起在內陸逃亡時更加重,我不敢相信自己能安然回港,環觀車站各處,如今香港的局勢,比起我出發時來得穩定,抬頭看天空一片蔚藍,我注視小雁,想起剛離開那塊被烈焰包圍的荊棘園,身上竟然沒有半點損傷。
後記:
記得爸爸跟我說過,當他回到紅磡,走出火車站時,好幾家報社媒體的記者蜂擁而上,原來!自從爆發文革後,爸爸是第一位從大陸安全回港的人,因為內陸的新聞被全面封鎖,他的見聞、具有甚高的新聞價值,連續一星期,家裡成了新聞收發站,不管是電台、報社、電視台都陸續到來,爸爸接受媒體報導,獲得一筆豐厚的酬金,可以用作小雁阿姨的生活及學業上的開銷,多出來的部份,讓爸爸完成開設工作室的夢想…
如今爸爸已經是一家建築公司的老闆,每當他跟我陳述這段過去,回想子彈無時無刻在頭上飛的日子,依然心有餘悸,他形容自己在地獄遊走了一圈,死了好幾次,這段經歷讓他更珍惜當下。
更有趣的、每當我把最喜歡吃的茶葉蛋帶回家,爸爸都不感興趣吃,記得他說在廣州到深圳的路上,為了充飢、不得已吃了三十幾顆茶葉蛋,現在儘管放在他面前的茶葉蛋有多可口,對爸爸來說都是的反胃的。
這段經歷改變爸爸過去內向的個性,尤其在公益活動上,他出錢出力幫助弱勢族群,只要可以幫助人,他都是親力親為。
每個人心裡都應該有一個屬於自己的理想國,我想、爸爸已經找到他想要建築的那一個。


Sealed (Oct 31)


